8月26日，泥石流灾害造成西藏吉隆口岸重大人员伤亡。48小时后，浙江一家企业的无人机飞手们抵达吉隆。从早上7点到次日凌晨4点，飞手们操纵无人机跟着救援队伍一步步向前推进，协助水利部门勘测堰塞湖及周边环境安全状况，同时运送物资。
几天后，浙江温州苍南暴雨导致2500多名师生被困，当地调集大型无人机，先后起飞184架次，投送物资11.3吨；湖南炎陵则因台风造成山体大面积塌方，无人机越过塌方路段投送食品和药品，架起了一条“空中补给线”。
与此同时，另一类装备也已加入应急救援队伍。在长三角部分城市，机器狗正随车备勤。这些机器狗参加过消防支队级演练，也参与消防员们的日常训练。和无人机一样，它们也正在从演练场走向真实灾害现场，虽然节奏比无人机略慢，但方向已经明晰。
如今，无人机、机器狗等应急救援新科技已经不再只是概念，正逐步在不同场景里找到位置，并构筑起完整的救援网络。2024年，应急管理部、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关于加快应急机器人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出要加强应急机器人急需技术攻关、强化重点领域应急机器人研制、推进应急机器人实战应用、深化应急机器人发展环境建设等四项主要任务。
这些机器冲在脏活、累活、险活的第一线，补上人的体力极限、感知盲区和反应速度短板，重新划分人和机器的工作边界。
无人机，在真实灾害中救援
8月28日早上7点，浙江威航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西藏业务负责人倪峻阳带队来到吉隆泥石流灾害现场。
灾后的道路泥泞，随处可见泥石流冲刷的痕迹，与周边树林的分野非常明显。前一天傍晚，队员们在车里过了一夜。原本，他们准备配合水利部门勘测堰塞湖，但在当晚的调度会上，消防救援力量又提出了人员和物资吊运需求。
团队随即开始配合消防救援人员开展工作。他们先把救援人员和牵引绳用无人机送过去，帮助救援艇向前推进，再陆续运送其他装备。“道路往前推进了500米，我们的作业场地就往前推进500米。”倪峻阳回忆，当时现场山体并不稳定，一次作业中突然响起撤离哨声，所有人都要迅速后撤。到了晚上，进入前方的救援人员难以返回，睡袋、保暖物资和餐食还得继续往里送。夜间下起大雨，但没有人停下，一位来自浙江丽水的“00后”无人机飞手甚至连续作业到29日凌晨。
8月29日清晨，吉隆口岸泥石流灾害现场，救援力量使用无人机向受灾核心区吊运物资。 新华社发
“灾害发生后道路阻断，救援人员能够通过直升机索降进入现场，但是物资和设备怎么办？以前，卫星电话、急救药品、担架等只能靠人力肩扛手提，或者等待直升机投送。但是直升机资源有限，成本也高，现在通过无人机吊运，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威航智能军警项目经理王蕴强指着两台大型无人机告诉记者，它们分别能够载重100公斤和200公斤，是目前市面上用于吊运的主流机型，“它们可以吊运饮用水，通过钩子或绞盘投放。物资一般用网兜或绳索捆扎，非常结实。”此次吉隆救援中的物资运输，就是靠这些无人机实现的。
用于吊运的无人机，周莉雅 摄
浙江威航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总部设在杭州，在西藏、贵州等地设有分公司，公司总经理杜帅杰则是浙江东阳横店人。身在“东方好莱坞”，杜帅杰当年干的是影视航拍。彼时，无人机尚是时髦的新鲜事物，影视剧组对无人机航拍的需求陡增，杜帅杰的生意一度颇为红火。
2019年前后，国产行业级无人机逐步占领市场。杜帅杰敏锐地捕捉到了新趋势，从消费级无人机应用逐渐转向行业级应用。恰在此时，横店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凶手行凶后逃入山中，公安部门征用了杜帅杰新购置的一款搭载热成像设备的无人机，大幅提升了搜捕效率。此役过后，杜帅杰顺势将业务范围扩展至公安、消防、应急救援等领域。据杜帅杰介绍，公司现有60多人，其中研发人员占三分之一。除了代理销售国产品牌无人机，也自研生产并承接政府“一网统飞”订单。与此同时，公司还开发了100多种AI视觉算法，其中60多种已有成熟应用。近几年，浙江多地消防部门都曾与杜帅杰的企业有过合作。
2008年汶川大地震期间，无人机第一次出现在我国的灾害事故救援现场，获取航空遥感影像，对地震导致的堰塞湖进行拍摄。在玉树地震、新冠肺炎防控、松辽流域暴雨洪涝等灾情和疫情中，无人机在应急救援灾前、灾时、灾中和灾后四个阶段都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王蕴强表示，早期，无人机在应急救援中主要负责侦察任务，通过航拍，将洪涝灾害面积、山火蔓延进度、人员受困情况等信息回传后方。此后，无人机的应用进一步延伸至应急测绘，为救灾工作提供决策参考。而近年来大载重无人机的出现，才真正让无人机的角色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机器狗，在实战演练中迭代
无人机和机器狗，这两类被寄予厚望的应急救援新科技，正在以不同的节奏进入这个领域。无人机已经在真实灾害中承担任务，机器狗的进展则要相对慢一些，目前主要处于演练和备勤阶段，但也已经与消防员之间紧密配合起来。
在杭州滨江区长河消防救援站，两台“体格”高大的消防机器狗正随车备勤。它们搭载了红外摄像仪、360度全景高清摄像头，能在消防员进入火场前先行探路。据该站消防员介绍，这两台机器狗主要应用于大跨度建筑、危化品厂等场景，可以帮助消防员判断现场有无人员被困，以及是否存在二次爆炸、坍塌的可能。
普通消防员进入火场，往往需要三人编组进行内攻搜救，火场烟雾缭绕，消防员们只能依靠热成像，一个房间摸索完后再去下一个房间。相较之下，机器狗的效率明显更高。该消防员表示，目前市面上的装修材料里高分子聚合物越来越多，一旦发生火灾，3分钟之内就可能产生轰燃或者回燃。因此，前期侦察对救援来说非常关键。
长河消防站中的机器狗，周莉雅 摄
另外，机器狗的足式结构，比传统的履带式消防机器人灵活不少。履带式机器人爬楼梯速度慢，而足式机器狗在稳定性和灵活性上有很大提升。长河消防救援站的这两台机器狗身上还预留了可拆卸模块，可以加装机械臂或者拖拽设备。“在日常训练中，消防站会模拟真实火场环境，在楼道里发烟、点火，让机器狗进去侦察，操作也不复杂。”该消防员说。
“站里还有一条带水炮的机器狗，角度可以调节，目前还在继续开发改进。”该消防员提到，每个消防站都有装备技师，会做一些探索设想，再与厂商工程师随时沟通需求。
“杭州六小龙”中，云深处科技的机器狗此前就已应用于电力能源巡检，后来逐步拓展至应急消防、警用安防等领域。云深处科技政企行业华东区域销售总监吴建超表示，应急消防场景的特殊性在于环境复杂、不确定因素多，且并非标准场景。
云深处的产品中，绝影X30是消防应用的主力机型，而采用轮足复合形态的山猫M20S，则能在地面轮式疾行和四足攀爬间切换，适合楼道和废墟间的快速抵近。负载方面，山猫M20S有效负载35公斤，极限负载100公斤，能够胜任较大救援物资的负载和搬运。尤其是在高原环境，救援人员自身负重和救援压力大，机器狗就可以很好分担这个问题。“我们的机器狗都是工业级的，做了IP67级防护，雨天作业没问题，宽温工作可以到零下30摄氏度到零上55摄氏度。”吴建超说。
云深处科技的机器狗参与消防演练，受访者供图
今年上半年，云深处科技与浙江省应急管理厅联合发布了多款机器狗，其中包括防汛防台的“防汛勇士”和针对“三断”情况的侦察通信保障机器狗。目前，“防汛勇士”已经在杭州市余杭区径山镇水车坞开展地质灾害隐患排查直播演练，用于密闭空间救援的“侦察通信”机器狗也已在衢州常山矿洞完成实战演练。
“我们已经与浙江省应急管理厅签订战略合作协议，今年做了一些概念验证，后续会选几个试点，主要是地质等自然灾害频发的区县，由区县应急管理局来做实战应用。”吴建超说。
无人化装备的未来
吉隆救援过程中，倪峻阳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
团队带来了一辆用于供电的皮卡，但现场道路狭窄、救援车辆集中，车辆始终无法抵近作业点。于是，他们把充电和飞行分开，一组人在后方给电池充电，再通过无人机把电池吊运到前方，供作业设备换电使用。“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倪峻阳说。
团队开展工作的第二天，夜里忽然下起大雨，由无人机送往前方的电池有四块掉进了江里。
这次意外暴露了无人化装备在应急救援中面临的一些瓶颈：电池不够用，充电跟不上，运输靠人配合。天气一旦发生变化，意外接踵而至。
王蕴强算过一笔账：行业内较高级的大型无人机，空载续航大概55分钟。一旦满载，续航骤降，只能飞五六分钟。“一架无人机卖6万元，需要两块电池才能飞起来，而一块电池就要1万元，成本其实挺高。”杜帅杰则直截了当地表示，如果电池技术能够实现突破，一块电池的续航能达到两到三个小时，那么“很多事情都能干了”。
威航智能的无人机装备室，周莉雅 摄
另一道坎是通信。火场温度高，厂房和高层建筑隔墙厚、隔墙多，容易出现信号不畅通、元器件过载等问题。目前市面上的解决方案总体还不够成熟。
而无人机也有同样的困扰，王蕴强告诉记者，无线电是点对点传输，信号极易被山体遮挡，需要在山的两侧各安排一个人，手持遥控器进行接力。
比通信更让消防员在意的，是希望机器狗更加智能化。比如：消防员在火场里会根据经验判断中性面——也就是烟气层和空气层的分界面，通过判断中性面积聚了多少可燃气体，决定撤离、降温的时机。“机器狗的身高有限，只能检测到接近地面的气体含量，所以目前来看，机器狗还是不能完全替代人类消防员的判断，只能提供数据支撑。”
吴建超也承认，现阶段端侧算力针对地质灾害做了一些大脑训练，但真正像人一样聪明的大脑，对算力要求非常高：“大脑这一层，如果能像人这样聪明，肯定没有这么快实现。”
火场的物理限制同样是一堵绕不开的墙。王蕴强解释，火焰燃烧消耗氧气，楼内氧气有限，火越大，外面氧气越往里吸，形成虹吸效应，无人机不能离得太近。因此在高层火灾中，无人机更多是在安全距离外往窗口打水，保证被困人员不被火烧到，等待救援。全面燃烧的火场，温度远超机器狗目前的耐受极限，还有一些场景下门需要破拆，机器狗也做不了，是场景本身的硬约束。
不过，针对这些瓶颈，破局的方向也已逐渐出现。
首先是协同。威航智能牵头搭建的杭州消防无人机平台，已经可以接入机器狗。“这个平台的整个架构，是要做一个无人化的作战平台。避免企业各自为政，为无人机、机器狗单独开发平台。”杜帅杰表示，这种统一管理、统一调度，是无人化装备从“单兵作战”走向“体系协同”的关键一步。
场景分工也在实践中逐渐清晰。吴建超认为，无人机和机器狗能够实现优势互补：“无人机时效性好、视角广，但受气候和地形制约大，续航也有限；机器狗则可以连续工作4小时以上，适合前期侦察、物资搬运或者搜救。”王蕴强则对灾害类型做了区分：大型自然灾害救援，无人机作用更突出；生物化学、化工危化品事故，机器狗更有用武之地。“自然灾害救援是粗活，人为事故一般都是细活。”
山猫M20S，能在地面轮式疾行和四足攀爬间切换，受访者供图
为了让机器狗更“聪明”，今年，云深处科技联合浙江省应急管理厅对用于防汛的机器狗进行了更加强化的训练。浙江省针对各类自然灾害有精准的样本库，可以快速识别橙色预警、红色预警，结合云端大模型和端侧小模型，响应更快、识别精准度更高。“我们把端侧和云端大小模型结合，原来只是看见了灾害，现在能理解灾害了。”吴建超表示，机器狗在实验室已经做好强化学习，并训练了步态和协同，只要给一个向前的动作，除非遇到不能跨过的深沟或者超过自身攀爬能力的地形，路径可以交由其自行判断。
未来，的确还有更多想象空间。受访消防员告诉记者，期待更加成熟的机器狗能先把侦察这一部分内容从消防员的内攻体系中剥离出来，让机器狗先进去探路，消防员再根据数据确定灭火救援方案。倪峻阳对未来的判断则更谨慎一些。在他看来，巡检和短途吊运已有较成熟的应用基础，而长距离物流、无人机外卖和常态化载人业务，还需要继续验证。吉隆救援让他看到了无人机的价值，也看到了它的边界。机器正在接手那些人不该去、去不了、待不住的环节，承担那些超出人体极限的任务，让人退到更安全的位置上去。而判断、决策、经验，仍然在人手里。
无论如何，无人机、机器狗等新科技在应急救援中的位置，正在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用”。它们需要面对的，是能源、通信、智能、法规、成本这些硬约束，这些约束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但每解决一个，救援人员就能少一分危险，被困人员就能多一分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