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周砚之】
乌克兰战场上一次看似简单的“限速”，正在让欧洲重新思考一个已经讨论了数年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星链不能用了，欧洲怎么办？
10月14日，乌克兰方面表示，SpaceX旗下卫星通信服务在乌克兰遭遇新的速度限制。乌克兰总统顾问Serhiy Beskrestnov称，部分安装星链终端的无人机在速度超过约100英里、也就是160公里/小时时，会出现连接异常；乌军第七快速反应军团则称，一些设备会出现10—20秒的间歇性断连，导致无人机难以控制，部分任务因此取消。
一天之后，事情变得更加敏感。路透社指出，乌克兰被限制的实际上是军用版“星盾”，指令来自白宫内部。马斯克随后也表示，“星盾”的速度限制由美国政府控制。
对于欧洲来说，一个现实的风险被摆到了桌面上：一套高度依赖外部供应商的通信系统甚至无需彻底断网，只需要改变几个服务参数，就可能影响无人机、军事通信乃至整个作战体系。
五天后的10月19日，欧洲四家最大的电信运营商——德国电信、Orange、Telefónica和Vodafone——联合宣布签署意向书，研究共同竞标欧盟未来的移动卫星服务频谱，并发展Direct-to-Device，也就是普通手机直接连接卫星的D2D服务。
四家公司在公告中罕见地同时强调了三个词：欧洲主权、安全和韧性。
它们计划共同建立位于欧洲的地面网络以及关键的协调和监控系统，希望提升公共网络韧性、保护关键通信，并“支持欧洲卫星星座的发展”。四家公司不会自己造卫星，未来将选择一家卫星运营商作为合作伙伴。
但问题是，欧洲真的有能力打造一个独立的卫星星座吗？
欧洲已经有一个替代品，但远远不够
从时间上看，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乌克兰被限速，欧洲运营商立即抱团对抗星链。
现实没有这么简单。
这种涉及四家跨国运营商、欧盟频谱制度以及卫星网络架构的合作，不可能在五天内形成。欧盟今年5月就已经提出重新设计2GHz移动卫星频谱授权制度，现有制度将在2027年5月到期。欧委会更是明确把这部分频谱称为兼具“商业、安全和国防”价值的战略资产。
所以，乌克兰事件不是起点，却很可能是最有说服力的一次催化剂。
它把欧洲几年来反复讨论的“战略自主”，从一个抽象概念变成了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如果星链真的不能用了，欧洲手里有没有第二张网？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没有”。
欧洲手里实际上已经有一个现成的低轨卫星网络——Eutelsat旗下的OneWeb。
OneWeb目前拥有约600颗低轨卫星，是除星链之外少数已经实现全球覆盖的大型商业LEO星座，也是欧洲唯一真正可以立即拿出来承担星链部分功能的网络。
乌克兰这次风波之后，市场立即意识到了它的战略价值。
10月16日，Eutelsat股价一度单日上涨约20%，当周累计涨幅达到31%。Eutelsat CEO Jean-François Fallacher透露，公司目前在乌克兰能够出售的卫星容量已经售罄，OneWeb当地已经部署数千套终端，其中一些能够在GPS干扰环境中继续工作。
这恰恰同时证明了两件事情。
第一，OneWeb不是PPT。它确实已经能够在战争环境中提供欧洲自主控制的低轨卫星通信。
第二，目前的OneWeb根本不够。
如果欧洲真的需要在短时间内大规模接替星链，无论卫星容量、终端数量还是网络密度，都存在巨大差距。
星链目前拥有超过7800颗在轨卫星，全球活跃用户超过600万。仅过去一年，SpaceX就执行了超过100次星链发射任务，向星座新增了2300多颗卫星。
换句话说，星链过去一年新增的卫星数量，就接近现有OneWeb星座规模的四倍。
所以欧洲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OneWeb”，而是：
能不能把OneWeb从一个六百颗卫星的企业和政府通信网络，扩展成一套足以承担欧洲战略备用网络的基础设施？
答案其实比很多人想象中乐观。
欧洲正在重新造一遍OneWeb
今年欧洲已经开始大规模补课。
9月，Eutelsat宣布向Airbus追加采购229颗新一代OneWeb低轨卫星。加上此前已经订购的440颗，Airbus未来将一共制造669颗新OneWeb卫星。
新增229颗卫星预计投资约10亿欧元，将持续补充、更新并扩展OneWeb网络至2034年。
这不是一个遥远规划。
10月2日，首批32颗新一代OneWeb卫星已经在Airbus图卢兹工厂下线。Airbus为此专门把卫星系列化生产能力迁回欧洲，并强调目前已经具备大批量、高节奏制造低轨卫星的能力。
669颗是什么概念？
基本相当于把今天整个OneWeb重新制造一遍。
而且欧洲真正的长期计划还不止于此。
今年8月，欧盟与SpaceRISE联盟最终签署IRIS²实施协议，把欧洲下一代主权卫星星座正式推进到全面部署阶段。
最新方案包括330颗低轨卫星和18颗中轨卫星，共348颗。
其中Eutelsat承担低轨星座的重要部分，包括264颗兼具军用Ka和商业Ku频段能力的卫星，以及66颗强化军用Ka频段能力的卫星。
Eutelsat预计自己将在2027—2034年间，为IRIS²共享基础设施投入22.3亿欧元，另外投入11.6亿欧元建设商业通信部分，总投入达到33.9亿欧元；作为回报，公司未来能够获得超过目前OneWeb两倍的卫星容量。
因此欧洲现在实际上已经形成一条比较清楚的路线：
现有OneWeb负责现在，新采购的669颗卫星负责过渡，IRIS²负责2030年代。
这已经不能简单理解成“欧洲想不想造一个星链”。
欧洲实际上已经开始造了。
四大运营商补上了欧洲最缺的一块
但只拥有卫星还不够。
星链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仅仅是天上有7800多颗卫星，而是SpaceX建立了一套从太空一直延伸到消费者的垂直体系：
自己设计卫星、自己量产卫星、自己用Falcon 9发射、自己运营网络、自己生产终端，最后直接向消费者收费。
D2D兴起以后，这种模式甚至正在进一步向传统移动运营商的腹地推进。
卫星不再需要专用的星链天线，而是可以直接成为普通手机头顶上的“太空基站”。
这对Orange、Vodafone这些传统运营商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如果Vodafone购买星链容量，再把卫星服务包含进自己的手机套餐里，星链只是一个上游供应商。
但如果消费者未来能够绕过Vodafone，直接购买星链的卫星移动通信服务，那么星链就从供应商变成了竞争对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四大运营商这次并没有宣布自己造卫星。
它们真正想掌握的是另外几样更重要的东西：
2GHz频谱、SIM卡、核心网、用户认证、计费体系，以及数亿欧洲移动用户。
卫星可以找别人合作，但最终用户最好仍然属于欧洲运营商。
于是，一套潜在的欧洲星链替代体系开始第一次完整起来：
Airbus等企业负责制造卫星；
Eutelsat/OneWeb负责现有低轨网络；
IRIS²负责下一代主权星座；
德国电信、Orange、Telefónica和Vodafone负责频谱、地面移动网络和用户入口；
欧盟则负责监管、政府采购、资金和安全需求。
值得强调的是，目前四大运营商尚未选定卫星合作伙伴，官方也明确表示新合作不会取代各家公司已经存在的卫星合作关系。
因此，不能简单说OneWeb已经成为四家运营商的指定供应商。
但如果讨论一个长期欧洲自主体系，Eutelsat显然是最重要、也最现实的候选者。
欧洲真正追不上星链的，是火箭
如果把这些拼图都摆出来，会发现欧洲并不缺卫星技术。
Airbus已经能够批量生产几百颗低轨卫星；Eutelsat已经运营全球LEO网络；2025年，Eutelsat、Airbus和联发科还利用OneWeb卫星完成了全球首次商业低轨星座上的5G NTN测试，为未来手机直连卫星打下技术基础。
欧洲也不是完全没有钱。
Eutelsat仅IRIS²一项就准备投入超过33亿欧元，如果再加上欧盟、ESA、成员国以及其他商业合作伙伴，维持一个数百颗乃至上千颗卫星的战略星座，并非欧洲经济体承担不起的项目。
真正困难的是星链背后的另一半：SpaceX。
星链之所以能够把星座滚到7800多颗，不只是因为卫星便宜，而是因为SpaceX拥有Falcon 9这种高频、低成本、可重复使用的发射能力。
欧洲的Ariane 6今年已经证明自己有足够运力。6月，升级后的Ariane 6一次就把36颗Amazon Leo卫星送入轨道。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发，而在于能不能像SpaceX一样持续发。
星链过去一年执行了100多次发射任务。欧洲目前完全没有这种火箭产能和发射频率。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今年10月在法国图卢兹完成生产的首批32颗新OneWeb卫星，接下来仍然准备运往美国，然后由SpaceX发射。
也就是说，欧洲现在已经能够自己设计卫星、制造卫星、运营卫星，却仍然需要马斯克帮忙把自己的“星链替代品”送上天。
当然，这种依赖正在减少。Eutelsat已经预订2027年和2028年两次Ariane 64专用发射任务。
但如果欧洲希望真正获得完整的卫星自主权，最终要补上的不仅是OneWeb，还必须包括高频、低成本、最好可重复使用的欧洲运载火箭。
这可能比多造几千颗卫星更加困难。
不过，欧洲现实的选择，本来就不一定是星链的复制品。它最迫切的目标无非是是：
如果美国政府改变政策，如果SpaceX限制服务，欧洲政府、军队、关键基础设施以及移动运营商还能不能继续通信？
满足这个需求，并不需要在轨卫星数量超过星链。
OneWeb本身采用比星链更高的轨道，单颗卫星覆盖面积更大；IRIS²又采取LEO+MEO的多轨道结构。如果再与欧洲已经存在的GEO卫星、地面5G网络以及四大运营商的D2D系统结合，一千颗左右的低轨卫星就可能建立一张足够可靠的战略备用网络。
这个目标，欧洲不仅有能力实现，而且已经开始投入真金白银建设。
但与此同时，欧洲不得不长期接受一种状态：
在民用领域，欧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星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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