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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资讯 · 南方周末

谢志峰呼吁从存储转向AI芯片

更新 2026-11-21南方周末正文 4556字阅读约 15分钟1 张图片

从美国硅谷到新加坡再到中国大陆,今年66岁的谢志峰在芯片领域已奋斗长达四十年。

他在1988年加入英特尔,任职期间获得英特尔最高成就奖。国内半导体产业刚起步时,本想回国效力,却被告知因技术太先进而无用武之地,又辗转去新加坡做特许半导体,积攒晶圆制造经验。2000年回国探亲时,与中芯国际创始人张汝京见面后,追随其参与创办中芯国际。

离开奋斗十年的中芯国际,谢志峰坦言因为自己也想试试当“老大”。他担任过上海先进半导体(ASMC)总裁,并创办传感器设计公司矽睿科技。

谈及为何创业,谢志峰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是因为国家需要。他创业做传感器时,国内几乎都得靠进口,而今天手机里的传感器已基本实现国产。

创业期间,他开始将部分精力放在企业孵化、人才培养和行业知识科普上,著有《芯事》《芯事2》等畅销书,常常受邀前往不同城市开讲授课。他曾为早期的长鑫创业团队讲过课,同时也在支持学生创业,找人、找钱、找市场,“自己干只能做一个公司,孵化可以诞生100个”。

2017年,谢志峰将目光放到新型存储上,与博士同门、中芯国际共事的杨士宁联合创办芯盟科技。芯盟科技是一家专注于让不同功能芯粒实现异构集成的技术平台公司。

“任何成功都是在十年前布的局。”谢志峰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目前还没有人能解决内存墙的问题,芯盟科技最有希望解决这个问题。

2026年9月中旬,南方周末记者在上海采访了谢志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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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芯国际联合创始人谢志峰。受访者供图。

“存储不能依赖进口,亏钱也得投”

南方周末:你能否简单梳理一下存储产业发展的国际背景?

谢志峰:早期世界上最大的存储供应商是英特尔,一开始存储行业由美国垄断,后来日本学会内存技术后,把成本压得很低,不断向美国市场低价倾销,价格甚至低于美国的成本价。日本厂商崛起,给美国带来了危机。1980年代,日美打起贸易战,美国要求日本开放市场,不许低价竞争。

为了制裁日本,美国开始扶持韩国。韩国在制造业上有自己的优势,可以做得更便宜、更有竞争力,三星就此崛起。在此之前,欧洲的公司也在发展,最早是西门子,由西门子分出英飞凌,最后分出了奇梦达。

日本和德国最后没竞争过韩国,日本的存储公司原来有十几家,衰退后只剩尔必达一家。进入21世纪,德国奇梦达、日本尔必达分别于2009年、2012年破产。

南方周末:英特尔最早实现内存(DRAM)量产,但1985年就退出了。日本、欧洲的半导体企业也出现过放弃内存的情况。内存产业的特点是什么?为什么靠它吃饭这么难?

谢志峰:纯粹从经济学角度说,大多数是不值得做的,也很难赚钱,亏十年很正常,现在是碰上AI周期才挣钱。一旦爆发,一年就能把过去十年亏的钱挣回来,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年。很多企业望而生畏,不会进入这个赛道,但从政治角度,我们不能依赖进口,所以必须做,亏钱也得做。

南方周末:存储企业如何度过下行周期?

谢志峰:就是靠有足够的钱熬,熬十年、再亏十年,问题就在于有没有这么深的口袋。规律摆在那里,它会亏很久,必须由国家支持。当时国家投资长鑫存储和长江存储,也是作为国家战略必须投,我们要解决自主可控的问题。

长鑫存储和长江存储成立十年,得到国家层面的支持。这既有政治因素,也有市场的考量,毕竟最大的需求市场就在亚洲。

“证明中国可以造晶圆厂”

南方周末:全球产业链的转移对中国存储产业崛起有帮助吗?

谢志峰:主要是威胁。因为它的技术是封闭的、独立的,中国占不到好处。对于引进地的政府来说,它可以带来GDP、带来就业,这是好事,但从产业上看是很大的威胁,这些公司都是长鑫存储和长江存储的竞争对手。

南方周末:中国存储的机会是怎么来的?

谢志峰:德国奇梦达破产后,中国的公司做出了很智慧的决策,将这家德国公司积累了几十年的知识产权买过来,这也成为了中国存储芯片制造的种子。长鑫存储和芯盟科技都获得了这颗种子。

南方周末:1990年代中国大陆的“909”工程与日本NEC合作,以引进产线的方式做存储芯片,为什么没做成?

谢志峰:当时中国找不到一个既能提供技术,又能保证订单的合作方。美国公司市场化,保技术,不保量。日本工厂办得像国营企业,有知识产权,包产包销。我们原来都是和美国谈,因为美国技术先进,但最后都没结果。日本电气株式会社(NEC)愿意做这件事。

与NEC合作效果也不是特别好,重要位置都是日本人,公司亏钱、赚钱,也归日本人管。但合作起到两个作用:第一,证明中国可以做晶圆厂;第二,培养了一批人才。这相当于我们交学费,换来了一批人才。

在日本人退出后,华虹NEC转为代工,底子就是当时培养的一批人才,加上引进海归专家、中芯国际的人(注:华虹是中国“909”工程的主体公司,华虹NEC是中日合资公司)。

南方周末:也就是说合资模式很难长出中国自己的存储晶圆厂?

谢志峰:当时是从无到有,没人才、没市场、没技术,要求稳,可以这样做,也只能这样做。国家选择的是风险最小的路径,但通过合资方式,最后专利是别人的,钱也是别人挣,我们等于委托管理、承包。

“最先进的技术没法外包”

南方周末:中芯国际早期也曾做过内存芯片,为什么不考虑垂直整合制造的IDM模式?

谢志峰:中芯国际一开始就是冲着代工去的,要做中国大陆版的台积电。第一代产品试产内存,是因为上量快,单一产品很快可以进入生产。一旦“练好兵”,就做逻辑芯片的代工。内存IDM亏钱厉害,周期性太强,不如代工模式赚钱。

南方周末:用内存练兵,是不是因为它的生产不那么复杂?

谢志峰:前端复杂,后端不复杂。好处是量大,一般逻辑芯片的订单100片、25片,一会儿就跑光了,没得练。内存订单一下子给到1万片。

一个炉子一般100片,如果只有二十多片,炉子都填不满,起码要100片一炉,连续跑。来1万片,炉子就能连续用。否则25片跑完,炉子是空的,温度不均匀。只有全部塞满,温度才均匀,一万片能跑起码一个月,否则练不了兵。

另外,员工看订单满满的,这也是一种鼓舞作用,而不是“有一顿没一顿”。

在代工练兵的时候,有订单就有现金。从财务角度看,这个亏损是假的,因为亏损来自于设备折旧而非现金支出,所以收入是正的、现金流是正的,财务利润是负的。设备摆着,每年有折旧,跑起来还能收点钱回来。士气自然高涨。

南方周末:存储芯片和逻辑芯片,盈利的路径不同?

谢志峰:存储芯片产量规模大,成本会逐渐下降,但它作为消耗品、必需品,价格是由市场决定的。而逻辑的利润率比较高,美国的逻辑芯片公司没有50%以上的毛利是不做的。

南方周末:为什么目前头部三家存储晶圆厂,都是垂直整合制造模式?

谢志峰:成熟技术可以外包,最先进的没法外包。存储芯片领域拼的是迭代速度,只有最新、最先进的技术才能吃到肉,落后的只能喝汤、啃骨头。

存储芯片要把单元做到极致,设计工程师和产线工程师必须频繁交流,工艺开发过程中,设计要同步调整。加上建存储晶圆厂,投资千亿,好不容易熬到赚钱,为什么不自己挣却要让设计公司挣钱?

南方周末:存储芯片和逻辑芯片在迭代路径上有什么差别?

谢志峰:非常不同。存储是把一个单元做到极致后,重复几百亿次,每个单元一模一样。逻辑电路里下层是晶体管,上层叠着二三十层的金属连线,且各个地方不一样,含有很多器件,需要各因素综合考量。因此,存储是前道工艺复杂,后道工艺简单,逻辑则反过来。

技术演进是一代一代往下走,逻辑芯片按照摩尔定律是每一代缩1/3,面积缩一半,但存储芯片做不到那么小,只能一个纳米一个纳米地往下沉。摩尔定律到头后,逻辑芯片在15年前已进入三维时代,内存还停留在二维。

“十年磨一剑”

南方周末:你曾在2018年与长鑫创始团队做过交流,当时他们是什么状态?

谢志峰:2018年,朱一明托朋友找到我,邀请我去给长鑫创业团队讲一堂课。本来以为要讲DRAM架构、制程路线、奇梦达技术底座的来龙去脉,他却说这些都不用讲,就讲中芯国际创业时如何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很早就认识朱一明,那时他做兆易创新,一家设计公司不需要太大投资。芯片制造是重资产,每年20%的折旧,相当于投资1000亿元,每年光折旧就要亏200亿元。2018年再见到他时,他基本不怎么说话。

南方周末:对存储制造企业来说,早期活下去是最重要的目标?

谢志峰:当然,先要活下去才有未来。芯片制造烧钱太厉害,必须要节约一切能节约的钱,把好钢用在刀刃上,那就是买设备。

芯片制造,首先要有足够的资金起步,假定有1000亿元,70%用来购买设备,剩下30%用来造厂房、做流动资金。买设备时还没有产出,每天都在承受巨额亏损,设备到了,还要将其调试到最佳状况,设备调好了还要找客户。

长鑫存储是IDM,要自己设计产品,产品设计要根据工艺特点来定,新的设计加上新的工艺,两个放在一起,一旦出问题不知道问题在哪儿,还需要磨合,所以这也叫“十年磨一剑”。

像中芯国际这样的代工厂,基本三年就可以产出挣钱,存储芯片可能要十年以上。

下一个机会:AI芯片

南方周末:中芯国际托管武汉新芯期间,留下了哪些资产?

谢志峰:一个是人才,另一个是晶圆制造方面的知识产权。我们所有的技术他们都能用,有技术、有人才,他们就可以接单。

南方周末:从武汉新芯到长江存储,中间有哪些重要跨越?

谢志峰:2013年,杨士宁成为武汉新芯总经理,宣告以IDM模式办厂。他评估,小厂不适合做代工,可以自己做产品。开发的三个产品(NOR Flash、MCU、CIS),都能赚钱,毛利很高。这是漂亮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决定创新,团队开发了全球首创的Xtacking技术,进入NAND Flash赛道。杨士宁看明白了三星的技术,决定通过改架构,放在新设备上来做。而三星也知道这个架构,但却放不下投入数千亿美元的旧架构。

最后三星也绕不开这套专利,要求长江存储授权。长江存储答应授权,但条件是三星的专利也要开放给长江存储使用,两方做了一个很划算的交换,互相授权。

南方周末:杨士宁能找到这个新架构,有没有一些特殊机遇?

谢志峰:这个架构在学术界讨论过,学校的教授、研究员研究各种各样的东西,但通常发篇文章就结束了。

杨士宁能从那么多好的技术里挑出他认为可行的,用他三十多年的经验把它做成,这是最难的。

南方周末:国产存储芯片做到自立自强,需要具备哪些条件?

谢志峰:资金、人才、技术三者都很重要。目前,国家政策解决了资金,人才队伍也培养起来了,难在市场是否能挣钱。很幸运,我们碰到了AI高速发展的时代,但这些也是十年前布局并坚持下来的结果。

南方周末:现在要做什么为十年后布局?

谢志峰:存算一体、三维集成、光电融合是国家“十五五”提出的三个概念。马斯克已经在做AI芯片的工厂(Terafab),我把它叫做太瓦级晶圆厂,将逻辑、存储不同功能的芯片,在同一个超级厂房里完成晶圆制造、先进封装和测试(注:太瓦级晶圆厂以生产出的芯片总算力功耗来定义产能)。

难点在于要将不同功能晶圆生产制造,用三维集成的方式融合在同一条产线上,还得有适应这类工厂的设计软件。就像我在十年前呼吁要做存储一样,我现在也在呼吁要做太瓦级晶圆厂,中国也最有机会能在此实现弯道超车。

南方周末:这件事中国能做成的话,会带来什么变化?

谢志峰:太瓦级晶圆厂生产的三维集成芯片,优势是性能高、功耗低,不需要庞大的制冷系统,成本自然也会降低。这类芯片会广泛应用于AI数据中心。

南方周末记者 周小铃

责编 顾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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