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陈婷 每经编辑:毕陆名
大模型产业高歌猛进,然而,作为产业核心流通载体的Token(词元)市场,却仍处在野蛮生长的混沌状态。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近日调查发现,电商平台在售的大量Token日卡、月卡并没有标明具体的Token额度,不但无法和官方服务进行直观比价,而且很难明确实际可用额度、模型真伪与扣费规则。
这些提供Token相关商品的商家大多自称为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服务商、API中转第三方平台,部分商品会标明为“非对应模型官方服务”等。在每经记者的调查中,他们有的无法出示原厂授权,还有从业者引导脱离电商交易体系、转至微信私下交付兑换码。
这套游走在规则边缘的Token中转生态是如何形成的?其合规边界与风险又究竟何在?
记者实测:计费规则模糊,供给鱼龙混杂
什么是API中转站?
据“国家安全部”官方微信号在《“AI中转站”,风险要防范》一文中给出的定义:“AI中转站”是介于用户和AI模型厂商官方服务之间的代理层。它把各家AI模型厂商的应用程序编程接口(API)统一整合到一个平台,再提供给用户。
每经记者在电商平台购买了某一API中转商提供的API接口服务,在付费之后,很快就收到了兑换码,根据其提供的指引,记者进入了一个网址,使用兑换码获取到了API Key。
紧接着,记者在WorkBuddy上进行了配置。WorkBuddy支持OpenAI兼容格式API接入,在模型配置页面选择“自定义模型”,保存配置后即可完成接入。
完成配置后,每经记者尝试着与接入的自定义模型进行对话,并同步在API中转商提供的网址进行用量查询。
每经记者购买的服务商品名为“Kimi k3周卡5000请求”,据该服务商表示,该商品标明的请求次数和Token是独立计算的,每个请求都不限制Token数量。例如月卡28000请求版本,意味着可以进行28000次调用,每次调用可使用任意数量的Token,具体能抵多少Token取决于模型内部的计算方式。
这也意味着,每经记者购买的该周卡可进行5000次请求,定价为19元。但在记者进行了12次调用(即模型进行了12次回复)后,用量查询就已经显示记者使用了可用额度的2.6%,折合消耗约130次请求额度(5000×2.6%得出)。

实际被扣减的额度为何远高于记者真实发起的调用次数?对此,该商家客服回应每经记者表示:“一次提问可能消耗几次或几十次调用请求。”
除此之外,每经记者还发现,市面上存在大量形式不一的自定义额度计费规则。
同样以Kimi K3大模型为例,另一家API中转商上架的调用服务描述为“10额度、不限时间、不限次数、按量计费”,定价为16.67元。当记者询问商家具体Token额度时,商家拒绝解释10额度指代的具体Token额度,只表明“上面显示多少就是多少”。
另有中转商提供Kimi K3的月卡,定价为1000积分9.9元。商家宣称,这一服务商品每1万Token消耗1积分。据商家表示,Token额度包括“输入”、“输出”和缓存。

根据Kimi‑K3官方API定价,缓存未命中场景下输入为20元每百万Token、输出为100元每百万Token。若按照商家宣传,9.9元可使用合计1000万Token(输入 + 输出+缓存)。即便全部按成本较低的输入Token测算,同等量级官方服务需要200元;如果以输出Token为主,官方成本将高达1000元,二者之间存在巨大价差。
当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该卖家客服:怎么做到这么便宜的?客服回应称:“我们自部署的,有闲置算力,有补贴。”
此外,当每经记者询问与DeepSeek Token相关的API商品是否获得了官方授权时,有API中转商对记者表示:“没有这种东西,我们是自己的平台提供模型API的。背后资源是DeepSeek原厂来源。”
值得一提的是,个别API中转商拒绝在电商平台完成交易流程,将记者引导至微信后,方才提供具体的兑换网址和兑换码。
API中转风险浮现:合规红线如何界定?
近期,API中转服务存在的风险已经受到了更多关注。
早在今年4月,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研究团队发表论文《Your Agent Is Mine》称:“我们对428个商用中转路由开展测量研究,发现其中9个会注入恶意代码,17个存在滥用研究者凭证的行为;实验表明,即便是本身无恶意的中转路由,只要发生一次密钥泄露,就会引发同类数据泄露事件。”
事实上,大模型厂商对API中转并非一刀切禁止,核心分界线在于是否取得厂商书面授权。对于无授权、倒卖额度的简易中转,各家大模型厂商普遍持禁止态度,但协议表述松紧不一。
智谱在《用户协议》中明确表示:“未经智谱事先书面同意,不得通过出租、出借、出售、分销、转售、转让、共享账号、转授权、二次封装、服务中转、聚合中转或其他变相方式,向任何第三方提供大模型开放平台服务,或提供与本服务相关的API Key、API Token、访问凭证、账号权限或其他服务能力。”
Kimi则在《用户服务协议》中表示:“您应妥善保管账号,不得以任何形式将账号擅自转让、出借、出租或提供给他人使用。”
那么,无备案、无资质的Token中转平台是否涉及违法行为?
北京市隆安(深圳)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卫斌律师接受每经记者采访表示,应当按照“行政合规—民事责任—刑事责任”三个层次判断,不能只要无资质就直接套用刑事罪名。
他表示,可能构成无证经营互联网信息服务或者其他增值电信业务。非经营性互联网信息服务适用备案制度;面向不特定用户持续收费提供服务,如果业务实质属于经营性互联网信息服务或者其他增值电信业务,则可能需要取得相应经营许可。API中转究竟属于信息服务业务、在线数据处理业务,还是一般软件技术服务,需要根据平台是否直接向终端用户提供信息、是否处理数据、是否撮合交易以及具体技术架构判断,不能仅凭“通过互联网收费”一概认定。
“无备案、无许可经营,可能面临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罚款、关停网站或停止服务等行政责任。”卫斌表示,《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规定,国家对经营性互联网信息服务实行许可制度,对非经营性服务实行备案制度。
卫斌表示,《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向境内公众提供服务,包括通过可编程接口提供服务的组织和个人,属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提供者。卫斌认为,中转商虽然不训练底层模型,也不当然只是“网络管道”。
卫斌还提到,无备案、无资质的Token中转平台可能违反个人信息、数据出境和网络安全规定。他表示,刑事责任需要更多事实判断,而不是单纯取决于“无证”。
那么,下游个人、小微企业购买灰色Token又是否存在风险?
卫斌表示,普通个人因图便宜购买中转服务,且不知道上游Token系盗取、破解所得,通常不会仅因购买行为承担刑事责任,但存在现实风险,分别为财产风险、数据风险、知识产权和保密风险以及企业自身的合规风险。
就“电商平台是否需要承担相关责任”这一问题,卫斌认为,平台不是对所有卖家违法行为自动承担责任,但负有与其控制能力相匹配的审查和处置义务。
乱象背后:存三重价差,行业缺一把第三方“公平秤”
为何大量用户放弃官方合规渠道,选择中转渠道?
快思慢想研究院院长、特邀评论员田丰对每经记者表示,中转站卖的是套利之后的残值,它们能存活下来,是因为官方定价体系里本就存在批发与零售的价差、区域定价的价差、个人订阅与API调用之间的价差。
“这批C端工具把原本属于B端的成本结构直接甩给了没有议价能力的个人。”田丰认为,过去调用大模型API的主力是企业,企业有预算、有议价能力,能跟厂商谈专属协议价;但桌面助手、AI编程工具等产品把“调用大模型”这件事下放给了每一个独立开发者和爱好者,他们既没有企业客户的谈判筹码,又要背上企业级的Token消耗量。
成本结构是B端的,买单的却是C端用户,这一供需缺口,或是中转站的生意来源之一。
田丰认为,Token的定价模式大概率会朝“结果导向”和“意图分层”这两个方向演进,可以预见的演进方向,是厂商逐步引入基于任务复杂度分层的打包定价,或者干脆按“成功完成的任务”计费,而非按Token计费——这会更贴近用户对价值的真实感知,也会从根本上压缩中转站的套利空间。
“因为套利的前提是‘计费单位可以被精确拆分转售’,一旦计费单位变成不可分割的‘任务包’,转售套利的操作空间会大幅收窄。”田丰说。

如果将目光投注到整个C端Token市场,厂商同样存在套餐额度模糊等情况。
以Kimi为例,其个人版会员分为四个付费等级,但均未标明具体的Token总量,而是以Agent(智能体)任务额度、功能权限作为套餐划分依据。
此外,虽说个别大模型厂商明确了不同套餐的Token额度,但由于不同大模型厂商Token计量口径并不统一,同样一段文字或图像,在不同模型中统计的Token消耗量存在差异,消费者难以跨模型对比真实成本。
谈及头部大模型厂商定价体系存在的差异,艾媒咨询CEO(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分析师张毅对每经记者表示,问题并不单纯在于定价高低,核心在于Token计量的“黑盒化”。在他看来,Token的数量、质量都缺少独立第三方评价与计量,这才是最大问题。
“我们也做过测试,同样任务在不同平台上消耗的Token数值完全不同,差异甚至十分明显。”张毅称,这就好比市场上的秤,如果缺少监管校准的“公平秤”,交易就容易失序。同名模型存在偷偷降配、分层限速、策略不透明等现象,所谓明码标价很多时候只是表面。“这些问题,未必全部是厂商主观刻意为之,但客观上确实存在。”
张毅认为,从未来定价模式的演进方向来看,无论是按什么方式计费,都需要建立一套由第三方参与、经市场监管部门核验的“公平秤”,这是行业发展的必然方向。缺少统一计量标准,市场乱象就很难被彻底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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