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来废旧组件不可能整体长距离运输,省间运输在经济上不合算,现在已经有不少企业在西部布局。图文无关。视觉中国|图
2027年,25万吨。
这是2026年3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六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促进光伏组件综合利用的指导意见》中,针对光伏组件综合利用量提出的清晰目标。
25万吨只是起点。根据中国绿色供应链联盟光伏专委会光伏回收产业发展合作中心2026年3月发布的《中国光伏回收和循环利用白皮书》(以下简称《光伏白皮书》)预测,在提早退役的场景下,预期全国光伏累计退役量在2030年、2040年和2050年将先后达到400万吨、2300万吨和6600万吨,累计市场规模预期将先后达到260亿元、1500亿元、4200亿元。
负责编撰《光伏白皮书》的吕芳,现任中国绿色供应链联盟光伏专委会秘书长。吕芳还曾参与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十二五”“十三五”《国家太阳能发展规划》以及相关路线图制定,并担任中国科学院电工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国际能源署IEA PVPS副主席等职务。
在接受南方周末绿色研究中心访问时,吕芳清晰地知道光伏回收的火爆,但提醒行业“不要陷入无序内卷”。
算清退役家底,需考虑多种情形
南方周末:当前全国光伏退役量市场规模有多大?测算依据是什么?
吕芳:做回收工作肯定要摸清家底。五年前我们还在用国际能源署(IEA)的数据,这是美国国家可再生能源实验室的一位专家做的研究,是把中国气候区作为一个颗粒度计算,但中国的国土面积非常大,气候环境的情况也比较多样,不同气候环境对于组件的寿命影响是不同的。比如,高海拔地区虽然高紫外高温差,但光伏板寿命还好,在海南这种高盐雾、高湿度的地方,光伏板反而老化得非常快。
所以,我们认为不能用一个气候颗粒度去预测光伏回收规模,而应该在不同区域、不同气候条件下去做精准预测。经过两年的建模和研究,就有了《光伏白皮书》中的6组数据,包括常规退役和提早退役两种情况。
南方周末:退役节点提前到来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是否和国家以旧换新政策有关?
吕芳:2025年之前,我们预测的常规场景并不包含以旧换新这个特殊政策。常规场景下,2030年、2040年和2050年的累计退役量分别是100万吨、1200万吨和5500万吨。
事实上,以旧换新政策的影响很难被预测。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还是经济性问题。在以旧换新政策下,电站业主如果只考虑经济性,实际上可以决定任何一个时间点去退役老旧光伏,这种随机性和主观性决定了退役量很难被预测。
以旧换新政策之后,我们又建立了新的预测模型,该模型建立了综合技改系数的概念,包括技术必要性和经济可行性两大维度,比如光照资源和电价水平。通过模型测算得到,截至2025年,我国光伏存量市场催生的初步技改潜力约91GW。
南方周末:谈到经济性,现在光伏的残值是如何计算?简单来说,一块退役光伏板能卖多少钱是否有标准?
吕芳:光伏残值评估是一个研究方向,目前还没有特别统一的方法。现在一些交易平台也仅是通过目视检查加仪器测试,来评估光伏板的完整程度、电性能衰减程度、是否有漏电等。
不同年代的光伏板技术和材料用量差别也很大,从现在的交易情况来看,基本可以根据组件年代,判断出材料组分以及经济价值。比如早期硅片相对较厚,随着技术的发展,硅片慢慢减薄,用银量也慢慢减少。
如果想要交易更加高效透明或公平,我觉得未来一定会有一些专业而又便捷的设备,简单检测后就能给出一个残值评估,这也是退役光伏在交易环节需要逐步完善的地方。
相当大比例退役产品没有流入正规企业
南方周末:退役光伏都来自哪里?极端天气会加速光伏的退役吗?
吕芳:退役光伏来源主要有四个:第一个是正常退役,基本上以25年为期限,今年是2026年,也就是说2001年前建成的这一批光伏迎来退役,主要是小规模的先导示范项目;第二个是提前退役,比如以旧换新政策,经济账算得过来,电站业主可能会更换更高效率的光伏板;第三个是没出厂的残次品,大概是万分之五的残次品率。
当然,随着极端天气、自然灾害呈上升趋势,自然灾害破损的光伏板退役量也会更多流入市场,这也是第四个来源。今年是厄尔尼诺活跃年,比如洪水浸泡过的、台风掀掉的、冰雹砸坏的光伏板会更多,这些也会加速退役。
南方周末:目前退役光伏区域分布有哪些特点?我国大型光伏基地主要在西部地区,接下来处置企业会否也会据此来布局?
吕芳:到2025年年底,中国光伏累计装机已经超过12亿千瓦,其中大约44%是分布式,这些分布式还主要分布在中东部地区,比如较早安装的分布式工商业屋顶和农村屋顶光伏,这导致目前回收企业主要集中在中东部。
但这个格局一定会变,现在也正在变。未来,废旧组件不可能整体长距离运输,省间运输在经济上不合算。现在已经有不少企业在西部布局,包括中国资源循环集团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就已经在甘肃酒泉布局了循环再生基地。
南方周末:你们了解现在全国有多少家光伏回收再生企业?合规不合规的各有多少?产能利用率如何?
吕芳:据我们不完全统计,国内现在大大小小、规范不规范的光伏回收再生企业,估计有200家。但真正合规、规模以上企业,也就20家,大概占十分之一,光伏退役产品有相当大的比例没有流入这20家“正规”企业。
加上退役大潮一直说要来,但一直没有真正到来,我觉得这些正规企业的开工率也是不足的。有些企业可以满产,但大部分企业还吃不饱,产能利用率还不到50%。
技术路线领跑,组件需要“身份证”
南方周末:国际上光伏回收行业有成熟技术规范吗?有哪些可以借鉴?
吕芳:2025年全球新增装机约690GW,中国占315GW。虽然说退役大潮还没到,但是大潮的讯息已经看到了,国家各部委投入力度都很大。
所以,我认为中国的技术成熟度都要远远高于国外。比如现在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团体标准,最近我们还在推动一项ISO国际标准,是关于光伏废弃物运输和收集领域的规范,中国牵头立项。
在光伏回收这个问题上,不是说我们学国外,是国外想看中国在这条路上怎么走,能不能借鉴一下。
南方周末:动力电池有“白名单”企业和“数字护照”溯源系统,光伏行业会不会推类似的制度?
吕芳:“白名单”这件事情,工业和信息化部以及生态环境部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未来,我们要用一些量化指标来规范回收再生门槛,比如质量回收率(一块光伏板中回收回来的物质质量占整块板质量的比例)、元素回收率、能耗情况,其本质是通过技术的效率值和环保的限定值作为“白名单”的评判标准,这也意味着技术先进、环境友好的回收企业,才能被国家认定为合规企业。
“数字护照”是全球共识,但现在组件上的铭牌信息太少。
以后每块组件要有“身份证”,组件寿命终止的时候,用户可以看到组件出生日期、出生地、制造者、材料成分、有害物质等信息。组件运到哪里,身份信息就跟到哪里,直到退役的那一天。不管谁去处理,只要通过数字化手段找到组件身份信息,就知道如何处理组件——组件含氟,就用特殊的方法来处理,如果组件有铅,处理之时就要考虑处置铅的问题。
“别陷入无序内卷”
南方周末:今年你在光伏回收行业大会上说“这个行业要火,但别太火”,怎么理解?
吕芳:火是必然的,因为政策在推,很多人会涌进来。但别太火的意思是——别又陷入无序内卷。对于光伏制造的产能来讲,我们现在已经遇到麻烦了,现在处于阶段性供需失衡。
现在光伏再生产业才刚刚起步,能够统计的光伏回收的产能还不是很庞大,所以一定要做好预警和产能的管控。开始就把门槛设定好,让产业从出生起就有序生长,而不是野蛮生长之后再花代价去纠偏。当然,这不是说要停下来搞计划式管制,而是需要一边发展,一边有序。
南方周末:有哪些办法对产能需求做精准预测和管控?
吕芳:企业投资回收产能,他们会去了解周边方圆100公里以内或者500公里以内的退役量大概有多少。
但是在目前环保要求下,光伏回收再生产业的投入资本不大,比如一条5000吨左右的回收产线,如果是物理法,千万元以内的投资就足够了。资金投入不是很大,门槛不是很高,所以很多投资者都会做冗余,把产能做大一点。
如果1个企业这样做,10个企业这样做,100个企业也这样做,或者每个省、每个市都去搞一个工厂,而且每个工厂都把产能冗余做出来,这又回到了光伏制造供需失衡的怪圈。
所以,主管部门如果有一些内部管控预警,甚至有一些窗口指导,在这个阶段对光伏回收行业会非常有效。
南方周末研究员李嘉诚
责编 曹海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