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民辣酱”老干妈引入AI系统分选辣椒的消息,引发了一场关于技术与就业的争论。据老干妈公司高管披露,旗下工厂上线AI视觉辣椒分拣设备后,原本需要600多人的辣椒挑选环节,如今只需要48人。一些网友因此呼吁抵制:“既然用机器替代人,以后就让AI去买老干妈吧。”
也有学者提出对机器人、对AI征税,理由之一是:企业用机器替代工人,可以减少社保等用工支出,这对继续雇人的企业不公平,也会冲击劳动者的饭碗。
从消费抵制到增设税种,两种主张背后有着相同的担忧:机器越来越能干,普通人靠什么谋生?
这个问题当然值得认真回答。但如果保护劳动者的办法,是让提高效率的企业失去订单,让使用先进工具的企业承担额外成本,那么,善意就可能沿着相反的方向传递,最终伤害那些本来希望保护的人。
生产的目的,是让生活更好
讨论机器是否应该替代人,先要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我们为什么生产辣椒酱?
是为了让人们吃上价格更实惠、品质更稳定的辣椒酱,还是为了解决就业问题,保留某种生产工序,让几百个人始终坐在车间里手工挑选辣椒?
工作当然重要。对一个家庭而言,一份收入可能关系着房贷、孩子的学费和老人的生活。
但工作之所以有价值,在于它能生产出人们需要的商品和服务。投入劳动是为了改善生活。劳动的辛苦程度和投入人数,本身并不是衡量生产成就的标准。否则,我们就很难解释,为什么农民应该使用收割机,建筑工地应该使用起重机,办公室应该使用电脑。
这些工具无一例外地替代过人的劳动。收割机减少了挥镰刀的人,起重机减少了肩挑背扛的人,电脑减少了许多重复抄写、计算和整理的工作。
如果“替代劳动”本身就构成抵制的理由,那么,几乎所有现代生产工具都难以幸免。
机器人和AI虽然有了更灵活的功能,本质上仍然是生产工具。它们和收割机、起重机、电脑一样,是人们用来完成任务、节省时间、提高产出的手段。
把机器人想象成一个与工人争夺饭碗的“虚拟劳动者”,很容易让我们忘记:工具的进步,原本就是人类改善生活的重要方式。
当然可以停掉机器,重新安排几百个人去挑选辣椒。这样一来,某个环节的岗位数量确实增加了。但是,同样一瓶辣椒酱耗费了更多劳动,多出来的成本最终由谁承担?
成本不会因为动机良善就消失。它可能体现为更高的价格、更少的投资,或者企业更弱的竞争力。消费者多花在这瓶辣椒酱上的钱,也就不能再用于购买其他商品和服务。
我们很容易看见车间里被保留下来的岗位,却不容易看见其他地方因此减少的购买、投资和就业机会。保护少数可见的岗位,也可能让更多不那么显眼的人承担代价。
普通人需要收入,但他们同样是消费者。他们关心工资单上的数字,也关心这份工资究竟能买回多少东西。倘若整个社会都要用更多劳动才能生产出同样的产品,那么,即使人人忙碌,也很难因此过上更富足的生活。
给机器加税,成本最终落到谁头上
支持“机器人税”的一个理由,是使用机器的企业减少了用工支出,因此应该通过额外纳税来实现公平。
但这里需要追问:公平是否意味着,采用不同生产方式的企业,必须承担相同的成本?
一家企业改进工艺,用更少的原料生产出同样的产品;另一家企业改善运输安排,用更少的车辆完成同样的配送。
成本下降,恰恰是这些改进的价值。
如果每节约一项成本,都要用新的负担把它补回来,那么,提高效率的动力也就随之减弱。
对机器人加税,同样会改变企业的选择。
企业是否购买设备,要比较投入与回报。设备价格之外再增加一笔税,意味着同一项技术改造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收回成本。
一些原本值得进行的投资,会被推迟;一些勉强能够成立的项目,可能直接被放弃。
这件事对劳动者有什么影响?
劳动者工资能够持续提高,离不开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同样工作一天,使用先进设备的人能够搬运更多货物、加工更多产品、完成更复杂的任务,企业才有更坚实的基础支付更高报酬。
工资的提高,不是因为老板突然慷慨。更好的工具、更多的资本投入,以及企业之间对劳动者的竞争,才是收入增长的重要支撑。
如果为了保护工人,反过来提高设备投资的成本,结果就可能是:工人继续使用落后的工具,企业继续维持较低的产出效率,工资增长也缺少支撑。
账面上看,是机器多交了税;实际受到影响的,却包括使用这些工具的人。
而且,不同企业承受新增成本的能力并不相同。资金充裕的大企业,也许能够消化这笔支出;一家利润微薄、刚准备更新设备的小工厂,却可能因此放弃扩产,甚至失去继续经营的机会。
这时受到影响的,就不仅是某个被机器替代的工序,还包括原本可能增加的订单和岗位。
企业通过技术升级获得利润,既有税收已经覆盖的经营活动,为什么仅仅因为使用了某种先进工具,就需要再承担一道特别负担?
仅凭“机器抢了工作”,显然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不要忘了,现在竞争是全球性的,资本和订单会在不同地区之间比较成本与回报。
如果一个地方持续提高生产投资的负担,部分投资就可能转向其他地方。最后受到影响的,既有就业机会,也有原本希望保住的税源。
真正需要帮助的,是转变中的劳动者
对原来在老干妈工厂里挑选辣椒的工人而言,有些困难是客观且真实的。新的岗位可能需要不同技能,可能出现在另一座城市,也可能在一段时间之后才出现。
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与转岗者承受的压力,也不会在同一时间、以同样的方式落到每个人身上。
但承认转岗有阵痛,不等于阻止技术进步就能消除阵痛。关键仍然是:什么样的选择,能够让劳动者拥有更多机会?
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止一瓶辣椒酱。
人们总会有各种不同的需求,常见的下馆子、去旅行、孩子教育、照顾老人、家电维修,还有因为技术进步出现的各种新的需求。
这些需求,都需要投入资源,也需要有人去满足。
当一种产品可以用更少的劳动和资金生产出来,节省下来的资源就有机会用于其他事情。
消费者少花的钱,可以购买别的商品;企业节约的成本,可以用于降价、扩产或新的投资。新的生意和岗位,正是在这些变化中逐渐产生的。
所以,一道工序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并不等于整个社会已经不再需要他们的劳动。对人的需求并没有随着某台机器的出现而终结。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新机会会自动、及时地出现在原来的厂门口。机会需要有人投资,有人创业,有企业能够接到订单、扩大经营。
如果真正关心转岗工人,就应当继续追问:这些新机会是不是很容易去试错?新企业能不能快速高效开起来,现有企业为什么不愿扩招?劳动者转行和流动又遇到了哪些障碍?
这些问题,比要求企业停用机器,更接近劳动者的现实处境。
再回头看抵制老干妈的主张。如果抵制导致销量下降,企业就会拆掉机器,再请几百个人回来手工挑选辣椒吗?
更直接的调整,很可能是减少生产。订单少了,留下来的岗位也会受到影响;采购减少,上游种辣椒的农户、生产包装瓶的工厂、承接运输的车队,都可能跟着承压。
消费者当然有权选择购买什么产品。但如果抵制的目标是保护就业,就必须把这些后果一并算进去。让一家企业卖不出产品,并不能为它的工人创造更多工作。
我们需要保护的是具体的人,是他们获得收入、重新学习和寻找机会的能力。为了保留某一种工序,持续抬高整个社会的生产成本,最终也会压缩这些人的选择。
从抵制老干妈到呼吁“机器人税”,最需要警惕的,是把对劳动者的同情,变成对效率提升的惩罚。
真是为了打工人着想,更应当给企业减负,给投资和创业留下空间,让新的机会能够更容易出现。
保护劳动者,也应当从这里出发。
• (作者系经济学者,本文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张是之
责编 辛省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