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十年之约”,还有四年,他押上了全部身家。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李晓天
见习编辑|张昊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米哈游的AI“大幕”又悄悄拉起了一角。
近期爆出,它围绕着“无用”两个字,一口气提交了 30 多件商标申请——中文、英文、拼音全不放过;类别也从软件服务,延伸到了化学原料、医药……
粉丝坚信这就是米哈游自研大模型的名字。因为“大伟哥”、公司联合创始人兼总裁刘伟此前解释过,他们想做的模型,不仅要智商在线,还要有很高的情商,能够回答很多“无用”的问题。没过多久,主攻RRAM(阻变存储器)和存算一体的铭芯启睿宣布完成超4亿元A轮融资,米哈游是跟投方之一。
这件事似乎正在从一个“野望”变为现实。5月,当刘伟首次提到未来3年在大模型上的投入上限是1000亿元时,不少粉丝还拿这件事玩梗。因为他后来补的那句“即使失败,也认了,算是放一个大烟花”,过于“中二”。
而且,这还是从一个“失败者”嘴里说出来的。米哈游正在经历最艰难的3年——主线任务中,《原神》的接棒者还未出现;副本里,离开公司重新创业的米哈游创始人蔡浩宇,召集超豪华团队,组建了AI公司Anuttacon——在极高光的开场后,两年“陨落”。
米哈游的铁粉浓度,在国内游戏行业断崖式领先。但过去一年,在它粉丝的“大本营”知乎,对于这家现象级公司的评论也不再是一边倒的赞美。
今年以来,刘伟明显加大了公开演讲的次数,每次的重点都是AI。但选择的多是校园宣讲会等非业务场合,他并没有系统地阐述战略规划。
以至于不少粉丝“逐帧”拆解他的每一句话,想要窥探“1000亿元”到底要怎么花。尤其是“精神偶像”蔡浩宇被传重回米哈游,与刘伟合体作战,更是把悬念拉到了顶点。
很难想象虽未正式露面,但米哈游AI的热度早已在众多社交媒体跻身第一阵营。
刘伟特有的发言风格依然有效:“我们自己每次都All in进去,然后做一个超大的东西。《崩坏学园3》在 2016 年底上线,2017 年,我们挣到了比《崩坏学园2》多十倍的钱。那一年,我们把挣来的所有钱都投进去,做了让我们成功的《原神》。我们发现,每一次成功,最核心的点是All in进去,让自己无路可走。”

“我不做短期的东西。任何三五年做完之后,就要换新方向的东西,我根本不做,不想浪费时间。”他又喊出了“技术宅拯救世界”,在二次元群体中,这个口号极具煽动性。
距“2030年,为全球10亿玩家打造出一个大家愿意生活在其中的虚拟世界”,还有4年。每个米哈游粉丝对这个愿景最直观的理解就是美剧《西部世界》——千人千面的游戏体验,那是一个宏大到有点“虚无”的开放世界。
但粉丝真信,他们觉得刘伟和蔡浩宇“没忘”。
年中,已淡去的Anuttacon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叫《Agentopia:智能体社会中的长期人生模拟与学习》。论文的基本设定是100个具有各自背景、性格和初始关系的AI角色,被分别放进三个不同的虚构社会,包括一栋纽约共享公寓楼、一所奇幻魔法学院,以及一所中国高中。每个世界有100个角色,要自主生活十个虚拟年。
9月,刘伟在介绍新游戏《雨之城》时,提到支线才是重头,而米哈游过往是“主线驱动体验”的逻辑——不同玩家在同一张地图里,能走出完全不同的支线故事、遇到完全不同的NPC反馈。两个人总是时不时地用一些小惊喜来“提醒”粉丝,离那个愿景又近了。
除了他俩,还有谁愿意这样做呢——在多个是否看好米哈游做AI的问题中,都有类似的回答,这让“1000亿”显得既浪漫,又悲壮。AI是那条唯一的路,“大伟哥”这次绕不过去,他也没想绕。
“溃败”1000亿元的“烟花”,米哈游已经囤了8年。
2018年,米哈游内部组建了一个名字很中二的部门——“逆熵研究部”。物理学里,熵增指向混乱与衰亡,逆熵,就是对抗时间本身。
它的第一件作品很快到来,2020年5月,虚拟偶像“yoyo鹿鸣”面世:AI合成的声音,影视级的写实渲染。外界只当这是米哈游的又一次“宠粉”企划,直到2022年鹿鸣在B站首播,半小时涌入66万人,订阅数破150万。很少有人意识到,鹿鸣真正的角色是技术试验田——那套写实渲染和面部动画方案,5年后会被装进米哈游最重要的产品里。
同一时期,米哈游开始用钱投票。它参投了大模型公司MiniMax的天使轮,投后估值2亿美元,后者在港交所上市前,米哈游持股约6.4%。更有意思的是,招股书披露米哈游2023年起就是MiniMax的客户,这与其说是投资,不如说是“交学费”。
2022年9月,逆熵AI第一次真正进入游戏——女性向游戏《未定事件簿》的角色“莫弈”因配音演员无法继续工作,项目组宣布其语音改由逆熵AI制作。一次危机公关式的救场,无意间完成了一次压力测试:AI生成的声音,玩家接受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3年9月。蔡浩宇卸任米哈游董事长,在硅谷创立Anuttacon,领英资料上的头衔改成了“AI Soulcaster(灵魂魔术师)”。团队名单依旧豪华:微软图形学大佬童欣、前B站游戏和直播负责人王宇阳、参与建设过小鹏“扶摇”智算中心的Erik Li。

留守的刘伟走了另一条路。2024年6月,米哈游全资成立秘法科技;3个月后,大模型Glossa在该公司名下完成生成式AI服务备案,定位“服务游戏生产全流程”。此后一年多,无定谷、稻海桑田、原初海……一连串名字玄幻的AI公司密集注册,注册资本最高的一家达5亿元。
刘伟也开始公开谈论AI。在2024年4月的一次演讲中,他说AIGC未来可能取代3D引擎,若游戏产能提升100倍,便能为每一位玩家定制游戏。“和DeepSeek、ChatGPT聊天,就像和理工科直男聊天,但我们要做的不只是理工科直男的AI,我们要做能理解情感的AI。”这话听起来,和蔡浩宇正在做的事一模一样。一个出钱出人搭骨架,一个在硅谷养“灵魂”——很多粉丝相信,这不是分家,是分工。
赌下一个时代的代价,是一连串公开的失败。2025年3月,Anuttacon首款作品《Whispers from the Star》(群星低语)亮相:玩家用真实语音,指导一位坠毁在外星的AI女孩Stella求生,没有选项按钮,一切由AI实时生成。
技术参数很漂亮,延迟低于400毫秒,2000多个对话分支。市场反应却很诚实:海外媒体冷清,国内玩家吐槽“这都不能算是个游戏”。行业媒体的评价一针见血:如果只是用AI在线性故事里制造参与感的假象,那证明的只是叙事基因,不是AI能力。
此后一年,阵亡名单还在变长。2025年下半年上线的聊天机器人AnuNeko——一只因说话太像贴吧用户而被戏称“嘴臭猫咪”的黑猫于2026年7月永久关闭;高调发布论文的170亿参数视频模型LPM 1.0,一个月后被传研发叫停;米哈游本体的AI陪伴软件《林离》在Steam上线一个多月即宣布停运。
新京报的标题给这段日子下了“判词”——出走米哈游1000多天后,蔡浩宇的AI远征“撞墙”。
但撞墙不等于撤退。2026年4月,王宇阳悄然回到米哈游,执掌国际化业务——Anuttacon的核心成员开始回流老东家。半年多前,蔡浩宇亲任制作人、UE5引擎打造的都市开放世界游戏《Varsapura》首曝,招聘启事里白纸黑字写着“探索并实现AI原生玩法”。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林离、AnuNeko、Stella,都只是通往《Varsapura》的探路石。两条分叉的路,正在重新并轨。
刘伟则在为这场会师押上全部筹码。他在宣讲中把大模型称为“绝对的信仰”:“任何团队没有坚定地去搞算力、搞scale,是绝不可能把模型做到顶级的。”4个月后,他又放话:未来2到3年内,米哈游会是国产大模型团队里举足轻重的一员。
刘伟口中的“坚定”更直观地体现在投入规模,要知道1000亿元放在当下的大模型行业坐标里,也足够刺眼。据报道梁文锋2023年创立DeepSeek时,母公司幻方量化的首期研发投入约30亿元。
当然,这场竞赛的烧钱速度也在指数级膨胀,行业估算DeepSeek下一代V4模型的单轮训练成本已飙升至约5亿美元。海外巨头同样处在同样的规模中,Anthropic成立五年累计融资约170亿美元,就把估值推到了近万亿美元;OpenAI创下历史纪录的单轮融资是400亿美元。米哈游的“1000亿”,算是拿到了一张门票。
“补课”外界对“1000亿”的主要定调是“战略纠偏”,不少人认为米哈游会因此改道进入通用大模型的主赛道。
其实,在2022年前后,以当时几家美国AI公司的发展状态,刘伟和蔡浩宇选择一边重仓MiniMax——“虚拟”布局通用大模型,一边通过Anuttacon独立主体,测试专用模型、AI原生产品等,看上去是一条最合理的路径。
众所周知,“虚拟偶像”是米哈游最本源,也最“至高无上”的商业模式。2011年,刘伟在一次投资路演现场的决赛,描绘的就是这个路径,在当时的视角里,这跟他“中二”的宅男形象无比契合。但后来层出不穷的变量,打乱了一切节奏,通用大模型在几乎所有领域都一骑绝尘,Anuttacon从去年起就明显收缩。
刘伟今年在AI上的表述,已经开始刻意地强调“基础”和“通用”。但它或许跟DeepSeek等有本质区别——后者是“产品就是模型”,而米哈游更大概率是“模型服务产品”。
刘伟如此概括他的“AI观”——AI大模型跟做游戏一样,都是大型软件工程。
“如果你说要我做天才的研究,我跟蔡浩宇都不擅长,因为我们不是天才,也不擅长做研究。但是如果你要我做大型软件工程,我可太擅长了。为什么?因为我们能组织上千人的团队,做出全世界最大规模的游戏。”
在上半年,他还提出了类似于“去天赋化”的观点。米哈游更需要一个扁平化的团队,而不是去迷信“大牛”“达人”。以此来应对当下数据、模型、Infra等的高度耦合,而过去某个领域的技术大牛,往往只能解决一个局部问题,“只有一个年轻的志同道合的团队,所有人都一样,才有可能真正弯道超车。”
放在今年AI赛道的抢人大战中,这个策略并不常规。跟此前的风格也大相径庭,这是一家行业公认的天赋驱动型公司,蔡浩宇在启动Anuttacon时,也是构建了一个人才密度极高的创新组织。
米哈游或许最初是想“依赖”通用大模型的进步,团队更多是做提示词工程,但通用大模型在游戏上的知识积累并不够,使得新旧模型版本的提升,并没有让游戏本身产生质变。
刘伟还着重提到了“AI for AI,Model with Model(意指AI赋能AI,模型协同模型)”的研发逻辑,大模型应该进入自己的研发循环——去分析慢节点、写复杂的GPU kernel(核函数)、做轨迹分析和自动化Bug定位。“千人千面”体验对应的巨大开发量,AI是唯一的路。
米哈游《崩坏》系列AI NPC 与Gameplay技术团队负责人郑银河对这个逻辑有更进一步的阐述——让模型像人一样去玩游戏。
在他看来,游戏研发的复杂度仅次于操作系统、浏览器这些大型软件项目,此前Coding Agent在游戏场景里很难跑通循环,游戏质检还是要大量靠人工。而在展示中,游戏哪里卡了,Agent先读日志,自己排查问题,找到真正的性能瓶颈,再顺手把优化也做了。策划端更是可以给Agent一段玩法需求,以及一张界面草图,它就能把行走、导航和交互做出来,快速拼出一个能玩的Demo。
这都让米哈游的产品逻辑完全颠覆——角色不仅要会说话,还得会做选择,并让这些选择真正影响游戏进程。一句话改变了角色关系,一次合作左右了后续发展,语言、记忆和态度,都成了玩法的一部分。郑银河说,米哈游已经围绕这个方向搭起一整套游戏AI技术栈,从基座模型一路接到NPC和具体玩法。
今年4月,《崩坏:星穹铁道》给列车长帕姆接入了AI对话能力。它除了帮玩家查攻略、补剧情,还会闲聊整活。开放体验期间,帕姆一周产生了超过6000万次对话。

普通的AI NPC,不管接的模型多强,背景故事是编剧写死的静态设定,每次对话的生成也是无状态的,这意味着它对玩家的印象不会积累,和其他角色的关系也不会随时间演进。郑银河分享了一个小案例:有玩家聊了几百轮,反复给帕姆“洗记忆”,最后愣是让这位列车长承认:昔涟是他的女朋友。称呼喜欢的游戏角色“老婆”本是玩家的常规操作,现在成了NPC认证的游戏元素。
正在测试期间的生活模拟游戏《星布谷地》对AI的运用更深入。一测中,咖啡店老板娘娜洛接入了AI,到了二测,更多NPC接入AI。《星布谷地》AI总负责人李嫣然说,游戏世界天然存在一个可以高速反馈、共同进化的环境,他们也在尝试实现驱动自进化的效果。比如咖啡店主理人发现客流量下降,可能就要去想办法,让其他NPC帮他打广告,改善店铺环境。
一端是玩家能够直接感知到变化的角色、NPC,另一端则是Coding模型、Agent、自动化测试等开始全面进入原本由程序、策划、美术和测试人员组成的生产管线。
目前看上去,米哈游并没有把AI当成一个和游戏完全割裂的新业务,而更像是一次“补课”,跟它过往开启3D动作,以及开放世界的方式如出一辙——先选定一个长期方向,再围绕项目补人、补技术和补基础设施。
裂缝但留给它的时间并不充裕,尤其是最引以为傲、要撑收入利润的产品体系,已经有了深深的裂缝。
数据是第一道裂缝。据第三方平台统计,《原神》移动端收入在2022年达到约15.6亿美元的峰值后逐年走低,2023年降至9.44亿美元,2024年只剩5.14亿美元。游戏分析机构Niko Partners提到:《原神》的营收持续下滑,玩家支出与前三年相比非常低。
比数字更伤的是口碑。2024年7月,《原神》4.8版本更新引发大规模争议,玩家吐槽“主角剧情被弱化”“内容单薄低龄化”,创下版本流水历史新低。米哈游被迫在5.0版本首次放下“身段”:提升抽卡概率、道具价格综合降幅约10%。要知道,这是一款运营四年、从未卖过礼包的游戏,降价本身已被粉丝认为是焦虑的表现。
其他陆续推出的主打产品也没能撑起第二曲线。《崩坏:星穹铁道》因高频推出新角色导致游戏数值膨胀,官方最终被迫向玩家承诺加强老角色;有玩家对比注册ID发现,该游戏一周年的注册用户数比《原神》同期少了约4000万。《绝区零》开服仅41天就跌出iOS畅销榜百名之外,直到年底的1.4版本大改,才打了一场“翻身仗”。据竞核测算,《绝区零》上线后,三款核心产品的合计营收,甚至比2022年《原神》一款产品没高出多少,看上去新品没有带来增量,只是在分食存量。
而在二次元赛道,对手也在贴身肉搏——库洛的《鸣潮》持续买量对攻,叠纸的《恋与深空》在2025年3月首次超越《原神》登顶国服收入榜。行业媒体的复盘一针见血:近两年上线的二次元大作多为2021年立项潮的产物,虽然难与《原神》的基础框架拉开差距,但普遍出现了先上线再回炉的“二次公测”现象。米哈游发明了这套打法,使得产品有更大的空间去贴合用户,如今被全行业学会。
与此同时,另一场革命正在起势。谷歌的AI引擎GameNGen已能实时生成游戏画面;腾讯把AI塞进游戏和广告业务,还专门成立AI Infra部门重构底层能力;网易也把DeepSeek接进了自家产品。前网易游戏高级副总裁邵赟在播客里说:现在的AI游戏还不够惊艳,但瓶颈不会持续太久,“可能从中诞生一些原生的AI玩法,这是最令人兴奋的”。当整个行业都意识到AI是攻破内容产能瓶颈的唯一解药时,米哈游的押注也就变成了怕被时代列车抛下的本能反应。
产品之外,另一条裂缝在组织内部。
引爆点发生在2022年11月24日。当天,米哈游一纸内部公告解散了《Project SH》。这个由蔡浩宇亲自带队的项目,在雷峰网的报道中,团队超1200人,“成本上可能比《原神》还要高一个量级”。但两年半过去,知情人士透露开发进度可能还不到5%。内部信写得干脆:“既然这条路走不下去,就果断点,把它埋了。”
公告之外的信息更耐人寻味:接近米哈游的人士告诉媒体,项目进展未达蔡浩宇预期;另一个网传版本中,蔡浩宇当年年中已离开上海,作为总制作人,他是整个项目开发的核心,他的失位,很难填补。这个摊子后来转由联合创始人罗宇皓接手,至今没有下文。为什么1200人的精英团队只做出5%的进度?参与过项目的海外员工事后复盘:立项之初就同时塞进驾驶、射击、演唱会等大量玩法,功能越堆越多,却始终没人先回答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它好不好玩。
这场失败的后遗症不算小。2022年米哈游高调设立了海外品牌HoYoverse,全球总部落在新加坡,半年内就在蒙特利尔、洛杉矶、东京、首尔铺开协作网络,还挖来Supercell全球工作室前负责人Jim Yang出任总裁——《Project SH》正是这台全球化发动机上最核心的部件。但为抢3A人才,北美工程师的薪资对标硅谷,高到有前员工事后替公司心疼;更致命的是创意决策权始终留在上海总部,海外团队只负责执行,连一份文档用什么语言写都长期无人拍板。随着《Project SH》终止,海外扩张也戛然而止。在员工评价平台Glassdoor上,HoYoverse只有3.2分,低于行业平均的3.9,高频差评是管理混乱和“裁员没有任何说明”。

一家靠创始人事必躬亲打天下的公司,第一次发现:人多了,钱多了,事情反而做不成了。2025年4月,刘伟在上海交大的演讲中首次公开承认与蔡浩宇“分家”——“他干他的,我干我的”,并直言大公司的体制可能阻碍创新;同一场演讲里,他复盘过去几年“十分迷茫”,批评团队“犯了‘既要又要还要’的错误”。到了那场宣布千亿元投入的分享会,他的措辞升级为警告:高昂的管理成本不仅会拖垮团队,更会让企业被时代淘汰。
收缩很快落到纸面。据DataEye监测,2024年底米哈游三款核心游戏的国内买量投放较此前缩减近九成;《原神》关停了小米渠道服;据雷峰网报道,其对某家云厂商的预算从每年10亿元砍至不足6亿元。事后看来,一边节流,一边是要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投向另一个方向。
这就是1000亿元诞生的语境:产品端,旧模板失效、新爆款缺席、对手围上来了;组织端,全球化受挫、大公司病缠身、创始人出走。内忧外患之下,激进转型并不是选择题。
而这场赌注的分量,放在米哈游自己的历史里才看得最清楚。《原神》是这家公司此前最大的一次豪赌——初始预算1亿美元,从全公司近1000人中抽调400人,已是倾巢而出。而这一次是1000亿元:等于它约2000亿元估值的一半,2023年营收的三倍。
十年之约即便腹背受敌,仍然无可否认米哈游创造的高度,它本身就是行业史的重要部分。
据Sensor Tower数据,《原神》上线171天就在移动端卷走10亿美元,是史上最快达成这一数字的手游;它登顶过68个国家和地区的畅销榜,同一年包揽App Store和Google Play的年度游戏,又在2021年拿下TGA最佳移动游戏——那是中国原创IP第一次站上这个领奖台。IGN给出9分,Fami通把它请进“白金殿堂”,它还入选了国家文化出口重点项目。
更难得的是它立起来的工业标准:6周一个大版本的更新节奏,中日韩英四语配音同步上线。在行业内部,《原神》开创的“开放世界+抽卡”模式,几乎成了国内大厂的标配,腾讯、网易纷纷上马同类项目。全球玩家第一次发现,顶级工业水准的游戏来自上海的一家“二次元小厂”,米哈游不是赶上了一个时代,它制造了一个时代。
问题是,这种天赋能搬进AI时代吗?
蔡浩宇说过一句话:玩家为什么选你的游戏、不玩的时候还惦记着它?“是因为角色,他们对角色产生了感情。”米哈游最核心的能力从来不是写代码,甚至不是讲故事,而是“造人”,造出能让千万人付出真实感情的虚拟角色,在过去这种感情必须靠上千人手工“堆砌”:一段动画、一句配音、一行脚本地磨出来,产能就是天花板。
而AI恰好炸开了这个天花板。刘伟设想的“千人千面”,前半截是算力问题,后半截却是审美问题——当角色第一次能自己开口、自己记忆、对每一个玩家给出不同的回应时,“造人”就从手工雕刻变成了可以规模化的灵魂工程。而什么样的灵魂值得被爱,恰恰是米哈游做了15年的事。
这构成一场奇妙的互补:大模型公司握有技术,却不知道什么样的AI角色值得被爱;米哈游握有答案,缺的是让角色“活过来”的引擎。从鹿鸣到Stella再到《Varsapura》的动态NPC,这家公司所有的AI试错,其实都在反复演练同一件事——把“造人”的天赋,接到模型的躯壳上。
不过天赋能不能兑现,取决于模型的智力、工程的成本和时机的运气,此刻无人能断言。
米哈游自己似乎也不打算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刘伟宣布的千亿元投入以三年为期,兑现之日是2029年——恰好站在“十年之约”的门口。届时放出来的是烟花还是惊雷,没人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为了赴这个约定,米哈游押上了全部身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