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60消费财经，作者 | 郭玉琦
近日，网络上的一则视频引发热议，一位老人想要拍摄鱼灯表演，但刚打开手机，各种广告就接连弹出，半分钟内竟跳转20余次，老人手忙脚乱想要关闭广告，却怎么也找不到关闭键，只得作罢，这一幕让人深感心酸。
当“数字鸿沟”成为公共议题，一场声势浩大的“适老化”运动席卷而来。字体放大了，界面简化了，仿佛数字世界终于向银发族群敞开了友善的大门。然而，在这扇门背后，一场更为隐蔽、更为残酷的“围猎”早已鸣枪。
APP广告，这种互联网最基础的商业模式，就像“牛皮癣”似的层出不穷，让银发群体沦为“被收割、被套路”的重灾区。当适老化的温情外壳包裹流量收割的内核，银发群体与数字世界的鸿沟不再只是“不会用手机”，而是演变为一场资本精心设计的利益掠夺。
01 乱象丛生：APP广告欺负老年人已成普遍现象
随着越来越多这样的APP广告被报道出来，我们不禁发问，为什么适老化改造只是“空壳”，挡不住漫天的陷阱广告？为什么明明有了政策约束、平台规则，老年人依旧被反复诱导、落入骗局？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也很现实。
因为收益大、成本低、风险近乎为零。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我国60岁及以上的“银发网民”已达1.73亿。这意味着，几乎每两个老年人中，就有一个活跃在互联网上，他们不再是被动的信息接受者，而是数字生活的主动参与者。他们平均每天上网时长高达4小时，甚至深夜12点仍有超过30% 的老年人活跃在屏幕前。
庞大的流量背后是巨大的商业价值。据悉，2025年我国银发经济规模约8万亿元，预计2035年市场规模达30万亿元，并将持续增长，成为推动国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增长极。
为了回答好“适老化”这一命题，一系列政策持续推进，多数主流APP均上线了长辈模式、老年模式，主打字体放大、功能简化、界面优化，确实给银发群体带来了一定的便利。
这本应该成为专门为老年人打造的一条“宽敞”通道，但事实却恰恰与之相反。在巨大的市场蛋糕面前，相当一部分企业没有选择做好服务，反而把心思花在了如何从老年人身上攫取短期利益。
与熟悉互联网规则、擅长维权的年轻用户相比，银发群体呈现出“三低”特征——辨别能力低、操作熟练度低、维权意愿低。以上海市为例，据上海市老龄办联合市委老干部局、市教委发布的《老年人数字素养报告（2025）》调查，2025年上海市老年人数字素养综合得分达到0.5391（满分为1），虽然较2020年的0.4567提升18%，但总体数字素养水平实际上仍然偏低。
这意味着，针对老年人的APP广告转化率更高、投诉率更低、法律追责难度更大，这就像是一支支射向银发群体的“暗箭”。《2024年移动互联网应用适老化现状与创新趋势》报告指出，在长辈模式中，有接近30%的APP存在广告或营销性内容，且主要集中在社交娱乐以及电商购物领域。
尤其是在技术的加持下，这些“暗箭”往往更具伪装性、诱导性与成瘾性，正如法国哲学家斯蒂格勒在《技术与时间》中所提出的“技术，既是解药，也是毒药”。因此不少APP就基于此构建起了层层套路的“收割闭环”。
首先，在互联网平台的商业逻辑中，老年模式的核心价值，从不是服务老人，而是精准标记老年流量。江南大学设计学院产品设计系副教授董玉妹指出，适老化产品或功能的设计开发，优先级常低于其他业务需求，且缺乏专门团队持续投入，也没有从根本上考虑老年人的功能和内容需求。因此诸多平台的适老化改造仅仅停留于表面，只是改变了视觉呈现形式，却丝毫没有收敛广告营销的收割逻辑，并不能防止老年人被算法“算计”。
其次，利用技术漏洞与功能设计缺陷，调整触发阈值，将灵敏度设置得极高，只要老年人手持手机轻微晃动、走路颠簸、抬手解锁屏幕，都会瞬间触发广告跳转，强制跳转至营销页面、下载页面或付费页面。此外，这些弹窗广告的关闭设计也暗藏陷阱，比如将关闭按钮设计得极小或者偏移正确位置，有时还故意设置“查看”“领取”等模仿关闭键的按钮，诱导用户点击，造成财产损失。
当然，APP广告对老年人的欺凌，不只在于前端套路，更在于后端维权机制的刻意封堵，在信息不对称的数字世界里，受害者往往连自己“被卖了”都不知道。
一方面，广告链路层层嵌套，跳转链接多次加密，收款商户频繁更名、更换主体，老年人根本无法追溯广告源头，难以锁定侵权主体。
另一方面，付费、扣款、续费协议等全部隐藏在页面角落，无醒目提示、无二次确认，扣费记录模糊不清，难以留存有效证据，退款艰难。
最重要的是，老年人往往不熟悉线上维权流程，不会截屏、录屏取证，不清楚投诉渠道，遭遇侵权后往往求助无门，最终只能默默承受损失。
02 关怀陷阱，精准戳中心理软肋
如果我们只停留在“利益驱动”的层面，就低估了这场乱象的残酷性。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是算法利用人性弱点进行的“定制化围猎”。这已经超越了传统的欺诈，更像是一种基于大数据的“心理操控”。
为什么银发群体会成为APP广告的完美猎物呢？
其实是因为他们拥有一种被商业社会极度觊觎的特征——基于孤独的社交饥渴与基于衰老的健康焦虑。这种心理弱点在APP广告的算法面前，就会被无限放大。
一方面，APP广告会针对银发群体的情绪缺口，开展心理营销，大量推送中老年社交、同城陪聊等广告，诱导老人下载付费社交APP，通过充值解锁聊天、送礼等功能，套路老年人进行消费。而且算法会持续追踪老人是否在广告页面停留，一旦发现“潜在客户”，未来几周，其信息流将被同类广告彻底占领。
另一方面，则是在适老化的幌子下，利用“恐吓式”宣传，让老年人产生健康焦虑。比如我们经常会刷到这样的视频，“癌症来临前的五个信号，第三个很多人忽视！”这其实就是利用老年人对疾病和死亡的恐惧，贩卖焦虑，并且广告中往往夹杂着看似权威的“院士”“中医大师”的照片，配合“三甲医院临床验证”等虚假背书，利用各类低价秒杀、限时福利、专属补贴等字样，诱导老年人购买劣质的“三无”产品。
浙江省消保委开展的问卷调查显示，在选择短视频平台购物的主要原因中，77.99%的消费者表示曾因视频宣称“可替代药品治疗疾病”或“对治疗有益处”而下单；有8.03%的消费者曾因误操作点击链接而完成下单。
就这样，一个庞大的、缺乏自我保护能力的消费群体，被迫进入了商业逻辑最为残酷的流量竞技场。他们贡献的不仅是DAU（日活用户数），更是远超其承受能力的真金白银。
相关调查数据显示，超七成银发用户频繁遭遇诱导式弹窗广告，33.18%的银发用户经常遇到红包弹窗、免费领礼品、测运势等诱导弹窗；超过3/4的银发用户因误触弹窗发生过页面自动跳转，占比达78.15%；近2/3的银发用户曾遭遇过APP自动下载安装，占比达65.34%。
可以说这并非简单的市场失序，而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商业合谋。
03 三重封印下的银发困局
当我们深入剖析商业逻辑的内核时，不禁会思考为什么“科技向善”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却在银发群体的数字安全面前集体失语？以下三重拷问，或许能撕开那层遮羞布。
第一问：当“适老化”成为流量入口，平台究竟是“服务者”还是“中间商”？
显而易见，在平台的商业版图中，银发群体的价值从来不在“使用体验”，而在于“流量变现”，他们所提供的老年模式，并不是服务升级，而是用户分层。即通过算法精准筛选出“易感人群”，让这份“用户画像”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从表面上看，平台是“服务者”，但实际上只是将老人信息打包出售给第三方的“中间商”。所谓“适老化”，恰恰成了流量贩售的精准漏斗。
第二问：为什么平台对“诱导广告”的治理，始终在“隔靴搔痒”？
这其实可以概括为“治理即成本，放任即利润”。就像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曾说：“企业的唯一社会责任，就是增加利润。”关闭一个违规广告位，意味着损失一笔广告收入；优化一次跳转机制，意味着降低一次转化率。在“收入-成本”的天平上，银发群体的权益自然就成为了可以随意丢弃的砝码。更何况，现有监管的重心在“形式合规”，只要字体放大了、界面简化了、操作简化了，便算完成任务。至于广告是否依然在推送、扣费是否依然在隐蔽进行，那也不属于“适老化合规”范畴。这种监管的模糊地带，恰恰是平台获利的舒适区。
第三问：当监管频频“亮剑”，为何违规广告依然“春风吹又生”？
近年来，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互联网弹窗信息推送服务管理规定》《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等一系列法律法规陆续出台，但深究下来，可以说这不过是一场“猫鼠游戏”的常态化博弈。比如工信部通报一批，平台就下架一批；通报期一过，换个马甲重新上架，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战术，让监管的“运动式整治”永远追在问题后面跑。当然，更深层的原因还在于处罚力度与平台的违规收益严重不成正比。 一次处罚的代价，远不及一则广告带来的增量收入。当违规成本远低于违规收益，合规便成了“可选动作”而非“必选项”。
04 多维共治：破解乱象的治理路径
适老化的初衷是弥合数字鸿沟，不让老年人被时代抛弃，可当商业利益凌驾于民生责任之上，适老化就失去了原本的温度，不仅损害了老年人的切身利益，也消解了大家对数字化普惠的信任。我们必须正视其背后潜藏的种种恶意，让数字化不再成为收割老人的利刃。
因此，既要在监管层面，出台专项规范，明确APP适老化改造的刚性标准，将广告管控纳入强制改造范围，杜绝形式化适老，筑牢制度底线，更要让作为服务与内容提供者的平台，全面压实主体责任，彻底摒弃流量至上的逐利思维，坚守数字适老化的伦理底线，重构老年用户操作与支付机制，并进一步优化风险提示体系。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子女应多多关注老人的情感需求，耐心陪伴老人使用智能手机，警惕“免费福利、高额收益、专属养老”等广告套路，为银发群体筑牢数字安全与财产安全的双重防线。
数字时代的温度，藏在对弱势群体的包容与守护之中。适老化改造绝不能只是一场流于表面的表演，更不该成为收割银发群体的伪装外衣。
让技术向善，让商业有德。这场反“围猎”之战，刻不容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