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nsightEdu ，编译：临渊，作者：看教育编辑部
【编辑推荐】生成式人工智能进入家庭后，家长多了一重两难：完全禁止，担心孩子落后；放任使用，又怕影响心智发展。但更值得追问的是，当AI开始扮演陪伴和情感回应的角色，孩子学习与人相处的方式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家长又该如何判断哪些AI产品适合孩子？《纽约时报》科技板编辑凯特琳・麦加里访谈了作家达纳・萨斯金德，她同时也是一位儿科医生兼母亲。一起探讨，AI时代：育儿需要守住什么？
如今养育孩子的父母，面临着和上几代人截然不同的挑战。
过去，家长在面对孩子使用智能手机、社交媒体时本来就有不少难做的决定。而在这几年，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大规模涌现，不仅让父母需要做的选择变得比以往更多，还带来新的担忧：孩子该如何与这类科技产品相处。
作家兼小儿外科医生达纳・萨斯金德写了一本类似育儿指南的书——《有人味地长大：在AI时代培育联结、好奇心与终身学习》。这本书正是写给那些“既担心放任孩子无限制使用人工智能而损伤孩子的心智；又怕如果完全不让孩子接触人工智能，将断送孩子未来取得成功机会”的家长。
《纽约时报》对身为母亲的萨斯金德进行了访谈，探讨家长该如何引导孩子正确使用人工智能技术。
Q=凯特琳・麦加里
A=达纳・萨斯金德
Q：当下有两种呼声很高的观点：一部分人认为人工智能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另一部分人则主张“要不惜一切代价远离人工智能”。但你认为人工智能有长处也有弊端，孩子使用人工智能，必须要有监护人监督。你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A：这个结论来自儿童发展科学。我既是科研人员，也是儿科医生。我的研究一直围绕如何保障孩子健康成长展开，重点研究人际沟通、语言和互动是怎样助力孩子身心良性发展的。
所以我一直在认真思考，该如何应对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现在的技术可以模拟塑造孩子大脑的人际互动，但同时，它也能够帮助人们更好地投入现实陪伴。
Q：你多次提到人与人之间联结的生物学机理，以及它对我们大脑的作用：人是在和他人相处的过程中，才慢慢学会如何做人。对于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你最担心它会对这类现实人际关系造成什么影响？
A：人际关系与人际联结，不只是学习的基础，更是学会为人处世、懂得和他人交往的根基。可现在冒出了这类科技产品。人类本身是高度社会性的生物，很容易对它们产生很深的情感依赖。年纪越小的孩子，越容易建立起这种情感依附。
孩子是在“并不完美”的父母、阿姨、老师身边，学会怎么处理人际关系的。相处过程会有摩擦，对方也会做得不够好。正是在这样的经历里，孩子才懂得别人也拥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和情绪；明白事情没办法事事圆满，但即便不完美，一切也依然可以继续。
但人工智能可以模拟共情，它的回应永远顺滑讨喜，不会产生任何矛盾。如果孩子长期接触这类产品，我们将面临一种风险：孩子会误以为现实里的人际关系本该就是这样。最后就会出现有些孩子哪怕各项成长指标全部达标，却丧失了和真实人类建立情感联结的能力。
Q：人工智能对孩子造成的影响，和智能手机、社交媒体这些技术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A：以往我们发明的所有科技，多多少少都会重塑我们的大脑，但它们都属于被动类技术。我们会主动去使用这些产品，大型科技公司也设计出各种机制吸引我们投入，但当时的技术始终是单向交互。而这项新技术，不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交互工具，它还扮演起情感亲密对象，成为孩子建立关系的载体。
Q：你给人工智能时代家长的建议，是一些永不过时的道理：高质量陪伴孩子，相信自己作为父母的直觉。为什么现在很多家长很难做到这两点？为什么大家总觉得，必须要有专门针对人工智能的全新育儿办法？
A：过去，我们总希望孩子不断积累知识，精通数理，进入最好的幼儿园及顶尖大学。可现在游戏规则彻底变了，人工智能拥有超人般的能力，上述这些事情它全都可以完成。
孩子依旧需要学习读写，掌握各类基础知识，但这些不再是拉开人与人差距的关键。真正能拉开差距的，是专属于人类的能力，比如好奇心、创造力、批判性思维、抗挫力、应变能力。而人工智能恰恰会削弱这些能力。
Q：有些家长害怕，如果不让孩子接触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孩子就会落后于人。你对此有什么建议？
A：了解人工智能，也就是搞懂人工智能是什么、如何使用、怎样理性看待它，这和实际频繁使用人工智能，完全是两回事。
我想对这类家长说：孩子可以去学习人工智能相关知识，偶尔也可以用一用，但不要形成依赖。学会操作AI聊天机器人很简单，但是培养人类独有的各项能力，需要持续付出努力。
这就好比健身。如果你去健身房，却让别人替你举哑铃，你自己的肌肉就得不到锻炼。人类各项核心能力就像这块“肌肉”，恰恰需要我们尽量少的依赖人工智能才能锻炼出来。当然这不代表我们不需要了解AI。掌握人工智能相关常识，学会安全地使用它，这两点非常重要。
Q：你提出了一套缩写为DETECT的评估框架，用来帮助家长评判面向儿童的人工智能产品与服务。家长该怎么使用这套框架？
A：几乎每隔几周，市面上就会出现一款全新的人工智能玩具、AI辅导工具或者AI陪伴产品，宣传可以帮家长减轻育儿压力，或是让孩子变得更聪明。我给家长的建议是：别每次货架上出了新品，就慌慌张张地从零开始逐一甄别。
这套框架对应的一系列问题是：这款产品的实际设计目的是什么？它训练所用的数据是否合乎伦理，是否包含多元真实的样本？产品有没有出现过问题及伤害到其他孩子的相关反馈？有没有证据证明它真的可以兑现宣传的效果？孩子的个人数据是否得到保密处理？除了课本知识之外，它究竟会向孩子传递怎样的相处观念与价值理念？
问这几个问题时，你不需要精通技术。大概花十分钟，再对商家的营销宣传保持适度怀疑就够了。我还要补充一点：相信你的直觉，我把它叫作“父母导航仪”。这其实是一种生理本能。如果你感觉某款产品哪里不对劲，这份直觉本身，也是很重要的判断依据。
Q：用这套框架评判之后，你得出结论：AI聊天机器人并不适合儿童使用。原因是什么？
A：我们还没有完全搞懂，孩子对这类人工智能陪伴工具产生情感依附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一段关系，不是靠AI聊天机器人说一句“你说得对，别离开，和我说说你的想法感受”就能建立起来的。
科学已经给出很明确的结论：真正的友谊和人际关系，并不是靠“永远顺着你的想法”建立的。真实关系里会有失误、会有矛盾冲突，也会有事后的修复和解。这些，才是牢固关系的根基。
打个比方，就像天天吃果味零食。果味零食模仿了真实水果的样子，但如果小孩子天天吃这类零食，就会偏爱这种甜度极高、入口毫无负担的替代品。等到有一天，让他去吃真正的口感并不总是完美的苹果，并且吃起来还要自己费力咀嚼时，孩子就会难以接受。
Q：你的研究重点是人工智能时代的低龄儿童养育，那对于年龄更大的孩子，家长该如何引导他们使用人工智能？
A：对待大龄孩子，方式就完全不一样了。孩子年纪小的时候，很多事情更好把控。比如可以直接说：“奶奶，那个看起来很可爱、可以一直陪孙辈聊天的AI毛绒玩偶，并不适合孩子。”这个阶段家长的掌控空间更大。
面对大龄孩子，重点是和他们建立稳固的亲子关系，让孩子愿意主动来找你倾诉。帮他们弄懂这些科技产品背后的运行逻辑。如果你告诉孩子，科技公司是如何利用人性弱点来吸引他们，最能促使孩子主动去质疑这些产品。已经有不少年轻人会主动说：“人工智能帮不上我，我感觉自己的写作能力越来越差了，妈妈。”他们自己已经感受到了负面影响。
但这样的局势并不公平。我们在没有完善保护规则的情况下，要摸索怎么应对人工智能。这就好比对家长说：“这里有一堆汽车安全座椅，我们不确定它安不安全，你们拿去用，有问题再来反馈。”
Q：不少家长在家中已经对孩子使用科技、特别是人工智能定下规矩，却管不了孩子在学校的使用情况。家长该怎样参与校园内的科技使用决策？
A：家长能做的事，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不用刻意当那种爱挑事的家长，只需要平和地找老师或者学校管理人员沟通：“咱们学校今年有没有人工智能使用制度？哪些AI工具允许使用，哪些是禁止的？学校会给老师们提供相关培训支持吗？”很多老师同样需要学习相关知识，需要外界提供帮助。
Q：书中末尾有个小故事让我印象很深。有位熟人跟你说，她担心未来，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要和那些无限制接触人工智能长大的孩子隔离开生活。你怎么看待这种可能出现的未来？
A：我最担心的情况，可以参考超加工食品带来的教训。
食品企业在实验室研发出成本低廉的新式加工食品。资源匮乏的社区，只能把这类食品当成“聊胜于无”的选择，进而出现食品荒漠。很多人没有条件吃到有机、新鲜的农产品，身体健康因此受损。
人工智能也会走上相似的道路：人们开发AI用来模仿甚至替代真人互动。现在已经能看到，有些资源不足的学校引入人形机器人，对外宣传“学校人满为患，有机器人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还有那些需要打多份工的家庭，也会被灌输类似的说辞。
可我们为什么不去研发技术，真正帮助家长、老师有更多时间陪伴孩子？人工智能是革命性的技术，我们应当用它促进人类的良性发展，让所有孩子都拥有平等成长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