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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高净利润率互联网平台高额抽成加剧民宿酒店生存困境

更新时间 2026-10-10来源 搜狐科技正文 3526字阅读约 12分钟10 张图片
中国高净利润率互联网平台高额抽成加剧民宿酒店生存困境

当一家互联网企业的净利润率常年保持在三成以上,稳居国内同行榜首,坊间大多会把它当作商业教科书式的样板。

但这份亮眼成绩单的另一面,是无数酒店民宿经营者在后台看着不断缩水的订单数据暗自叹气。

有民宿主人形容,自己辛苦装修了一整年才建起来的小院,一年的流水还不够平台一个季度的抽成;有酒店老板凌晨三点被业务经理电话吵醒,只因算法监测到隔壁房源在别的平台便宜了八十块钱;也有从业十余年的旅行社老板,咬牙交完三十万保证金才换来一个入场席位。

流量、评分、佣金、算法,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越来越多的中小商家牢牢罩住。

笔者走访行业后发现,这张网的编织者,正是那家被称作"行业老大"的在线旅游平台——携程。

云南一位高端民宿经营者的遭遇颇具代表性。

为了稳住店铺在搜索页上的位置,他请一位真实入住过的客人写了条好评,不料两天后系统判定为"虚假评论",不留痕迹地抹掉。

他找到客服讨要证据,对方只回一句"不便告知"。

民宿所在的古镇遍布评分四点七以上的房源,一旦被一两条差评拉低均分,页面排序就会被挤到翻好几页也看不见的角落。

按他的估算,想抵消一条差评的影响,至少需要三四十条五星好评。

更让他寒心的是另一次经历:一位客人想把五百元房型免费升级到一千五,被前台委婉拒绝后转手留下差评。

他把监控录像和员工录音一并上传后台,申诉还是被驳回,理由是"无法证实镜头里的人就是打差评的人"。

那条差评至今仍钉在店铺首页上。

类似的"黑箱"故事,在全国各地的民宿经营者之间,几乎可以无缝复制。

真正把这些矛盾推上台面的,是一场由监管部门主导的反垄断调查。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官网显示,2026年1月14日,总局依据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正式立案调查。

专案组随后进驻,不仅实地调查取证,还对平台后台进行了大数据分析和算法解析,组织法学、经济学专家进行多轮论证,并多次听取携程方面的陈述意见。

半年多后的7月25日,监管部门公布了调查结论和处罚决定:没收违法所得十六点五八亿元,罚款三十五点二一亿元,罚没款合计五十一点七九亿元,同时责令携程全额退还强制扣除酒店经营者的订单储备金一点二二亿元,并全面整改、公开整改措施。

新华社当日通稿明确指出,携程利用市场支配地位,迫使酒店商家接受霸王条款,还用技术手段操控酒店价格,导致酒店行业利润严重下滑,损害公平竞争市场秩序。

监管部门最终认定携程实施了两种垄断行为,第一是要求部分酒店开展独家合作,构成反垄断法禁止的限定交易行为;第二是强制部分酒店给予"全网最低价",构成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行为。

调查显示,2020年以来,携程以流量分配机制为核心,通过平台规则和技术手段把两件事做到了极致。

所谓独家合作,就是行业内俗称的"特牌"制度——给交易额高、口碑好的酒店冠以"特牌"头衔,承诺倾斜最大流量和权益支持,前提是必须和竞品平台"分手"。

而对"金牌"和"无牌"的酒店,平台则强制要求跨平台经营时在携程卖出的价格必须是全网最低。

为了确保指令被执行,携程推出了"调价助手""挂牌通"等自动化工具,能够实时监测商家在其他平台的报价,一旦检测到价差,无需商家同意便直接把携程端的价格压下去。

违反规则的后果,则是流量被限、挂牌被摘、订单储备金被扣,层层惩戒环环相扣。

这种精准到毫秒的"技术化垄断",让商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山东一位经营低星酒店的老板曾在旺季一觉醒来发现自家房价被平台偷偷降了一百元——起因是另一家平台搞活动用户立减八十,携程的算法立刻跟进,在对方的基础上又下调二十,没有一句招呼,也不给商量余地。

另一家平台的业务经理随即跟进打电话过来提醒:你该降价了。

两边像两只不停加码的脚,踩着商家一步步往利润的红线下沉。

浙江理工大学教授、浙江省公平竞争政策与反垄断研究院院长王健曾在接受采访时提到,欧盟针对Bookings的全网最低价案是国际上的经典案例,但依赖的仍是合同条款的监控。

携程把算法、流量、生态捆绑揉成一把更锋利的刀,把本来隐性的违法行为变得精准化、高效化,也更具隐蔽性和危害性。

把时间轴拉回十年前,便能看懂这把刀是如何铸就的。

2015年是中国在线旅游行业的分水岭,那一年携程相继拿下艺龙和去哪儿的股权,市占率一举跃过五成。

竞争对手去哪儿曾向原商务部反垄断局举报,但这桩交易没有触发公开的反垄断审查,不久之后,举报者本身也被收入囊中。

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刘旭长年追踪互联网平台反垄断,他指出,中国反垄断法除了事后调查还包含事前审查,达到法定营业额标准的经营者并购必须向反垄断执法机构申报,经批准方可实施,即便未达申报门槛,只要存在排除限制竞争的可能,监管机构也有权依法介入。

但在2015年前后那段过渡期里,这桩交易并未被明确纳入经营者集中审查的公开视野,错失了把种子期的垄断隐患扼杀在萌芽的最佳窗口。

2015年之后的十年,是携程把"老大"地位转化为规则制定权的十年。

交银国际的测算显示,到2024年,携程在国内在线旅游市场的占有率已达五成以上,若把持股的同程计算在内,更是直逼七成。

携程财报进一步揭示了这种支配力的变现路径——2024年到2025年上半年,公司净利润率超过三成,稳居国内互联网企业榜首;2025年三季度住宿预订业务贡献了超过80亿元收入,同比增长仍有近两成。

利润的另一端,是云南大理、丽江等旅游目的地的民宿老板们眼看着房价从一晚两千多元腰斩到不足一千元,而平台抽成的比例却岿然不动。

有民宿主算过账,他的大理店2018年抽完佣金、投完流量后尚能有钱可赚,2025年同样的规则套上来,营业额已缩水三分之二,几乎是在给平台打工。

对商家而言,最绝望的不是佣金高,而是别无选择。

中小民宿九成以上订单来自线上,而线上流量又高度集中在头部平台手中。

于是出现了业内一个贴切的比喻:挂特牌就像在电影院里站起来看电影,一个人站起来能看得更清楚,大家都站起来之后,这项"特权"便失去意义,可谁也不敢率先坐下,因为那样只会被挤得更靠后。

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会长贺双全曾透露,当地特牌酒店泛滥到商家不得不花钱刷单维持排名,综合费率一度逼近五成,相当于一间一千元的客房,一旦成交要给平台五百元。

黄山徽州民宿协会也公开发函抗议过类似的问题,指出当地许多商家营业额的三成要进贡给平台。

调查结果公布后,携程股价应声承压,公司二季度业绩随之出现较大波动。

有财经媒体披露,受反垄断处罚影响,携程2026年第二季度出现约二十四亿元的净亏损,这是公司近年来少见的季度亏损。

入境旅游等新兴业务板块虽然继续保持两位数的增速,但难以在短期内对冲处罚带来的直接冲击。

监管部门同步给出的整改要求也十分明确:全额退还强制扣除的订单储备金,公开整改措施,接受社会监督。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时建中评价称,此次调查是强化反垄断常态化监管、护航平台经济健康发展的必要行动,所有平台企业都应以此为鉴,摒弃"低价内卷""排他竞争"的错误路径。

反垄断的回声并未止步于一纸处罚。

2026年9月20日,市场监管总局在国新办"十五五"主题新闻发布会上再次表态,将进一步加强对平台企业数据、算法、流量和规则的监管,压实平台"守门人"责任;同时加快推进价格法修订,制定关于制止低价倾销行为的规定,推动形成"1+1+N"的低价倾销规制法律体系。

几个月前的上半年,总局还公开发布了《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征求意见稿)》,并同步实施《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

监管的信号已经非常清晰——反垄断不再是一次性的"重拳",而是进入了常态化、精细化的新阶段。

但对于一线商家来说,罚款落地的那一刻并不是故事的终章。

山东那位酒店老板在接受采访时坦言,自己从携程摘牌后在其他平台依然感受到调价压力,罚了一个"程",会不会冒出其他"程",是他心里悬着的大石头。

云南那位高端民宿经营者则无奈动起了转让的念头,可同镇民宿接连关停,使转让也变得困难。

他怀念两年前刚开店时的光景,那时候他能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给住客做一顿法餐,店员都是镇上的本地人。

流量洪流改道之后,这些慢节奏的生活方式还能不能保留下来,不是单靠一纸处罚决定就能回答的问题。

反垄断的真正价值,在于把一个被规则锁死的市场重新打开,让小商家的生存空间不被算法层层压缩,也让消费者在订一间房、订一张票时拥有真正的选择权。

五十多亿元的罚没金额或许能让头部平台在财报上疼一阵子,但要真正把流量黑箱打开、把评价规则晾在阳光下、把价格的决定权还给商家,更深层次的制度建设和持续监督才刚刚开始。

古镇院落里那盏不紧不慢的灯,能否不被卷进下一场流量竞价的喧嚣,终究要由法治的刻度和市场的温度共同作答。

文章标签财报政策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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