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工智能的发展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狂奔,我们正站在一场文明跃迁的门槛之上:超级智能会如何演化?人类会在未来的文明中占据怎样的位置?我们又该如何在技术的浪潮中,重新找到人之为人的意义?
张笑宇在《AI文明史·前史》中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概念——“人类当量”。当AI生产智能的成本降到几乎为零时,我们现有的经济、社会乃至对生命意义的理解,都将面临一场“大坍缩”。
近日,阿信特别邀请到了传媒人梁文道与播客“文化有限”主播杨大壹,和张笑宇一起共同探讨这些看似遥远却迫在眉睫的问题。在这场对谈中,梁文道和张笑宇并未止步于悲观,而是从历史、哲学与科幻的交汇处,试图寻找一份人与AI的“文明契约”。
当我们在凝视AI这个陌生的他者时,其实也是在追问:人,究竟是什么?
以下,是对谈内容的精华摘编。

杨大壹:《AI文明史·前史》这个书名听起来就是一个有宏大计划的事,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张笑宇:其实两个原因。第一,AI文明现在当然还没有发生,现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AI有自主性,但是它还没有成为一个文明。所以现在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前史”。第二,我也想通过这个题目告诉大家我的理解:我们相对AI来说,就是史前动物。
我是相信,也许我们一生中都可以看到AGI的到来。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就是通用人工智能,我对它的定义是,它超过100%的人。爱因斯坦能做到的它能做,毕加索能做的它能做,贝多芬能做的它也能做。而比AGI更远的叫ASI(Artificial Super Intelligence),就是超级人工智能,我把它定义成能够自己把自己变得更聪明的东西。理论上来讲,一旦实现了ASI,人类就进入终局,那就是AI文明的开始。

张笑宇
杨大壹:道长,您对这个未来乐观吗?或者说,给您带来了什么冲击或者想法?我听张老师的描述,感觉我们三个像原始动物在这里刻石头、画壁画。可能几十年后,大家看到我们在聊的东西,会觉得这帮人好原始、好无聊。
梁文道:不能说是乐观或悲观。我现在五十几岁了,如果没发生意外的话,这一生中是能看到的。
我看到很多史前文明留下来的东西,让我非常感动。比如说西班牙的一个岩洞,整个岩洞墙上都是人的手掌印。大概一万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创作最早的艺术,就是在岩壁上刻下自己的掌印。那是不是表明这些人一开始只想留下曾经在世界上存在过的一个印记?我会想,这些人的自我意识是什么。所以,我不知道未来的人怎么理解我们今天在做的这件事,但我不一定会觉得很可笑。

杨大壹:如果我作为一个普通人跟AI聊天,它既能满足信息需求,也能满足情感需求,甚至能运营公司,我为什么不把它当成跟我一样的人或者一个有独立意识的东西呢?张老师书里写到了下一代小孩可能就是在AI的陪伴下成长起来的,他们可能不需要跟人实体接触就能活得更好。他们可能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人要线下见面呢?所以从这个判断标准来看,AI是不是可以看做很有主体性了?
张笑宇:首先,从科学实验的角度,主流大模型都已经通过图灵测试了。第二,关于爱情这个话题,爱情里面有些很有价值的部分,不只是在于人的智力表现。最让你深爱的对象,不是因为ta有多优秀、多完美,而是因为ta跟你共处过,经历过一段独特的体验,你们有过不完美的地方,有情绪上的低谷,这些苦难和不好的东西让这段感情更有价值。AI太完美了,反而会取消了这部分的独特体验。
第三,不是所有人都有幸运能够体验那种独特的爱情。我组织过一个“AI+情感陪伴”的工作坊,请了四位做AI情感陪伴的创业者和哲学家、社会学家、科幻小说家对谈。其中有一个00后女生让我印象特别深刻。她说:“我觉得我从一生下来就被这个世界伤害。”
我当时很惊讶,因为她的背景其实很好。为什么他们这一代人特别想要数字陪伴?她讲了两个理由。第一点,她从9岁开始接触移动互联网,社交媒体上各种社会不公、黑暗铺天盖地袭来。当她15岁的时候,已经精神崩溃了。第二点,因为她爸妈给她安排得特别好,她从来没有感受过主体性。她一旦做出跟爸妈不一样的选择,展现主体性的时候,最后总会证明她是错的。人都是在正反馈中成长的,但她在展现主体性的时候,感受到的全是负反馈。所以为什么虚拟世界、数字世界对她有价值?因为数字世界的选择没有任何后果,大不了我读档重来。
我们不要觉得AI诞生之前,人类的情感世界就是很好的。我们人类的情感世界已经是千疮百孔的。当我们承认这个现实的时候,我们看到AI的智能廉价,情绪价值又饱满,它永远能够接住你所有的梗。
梁文道:我完全同意。以前的科幻电影、小说、动画常常给我们一种印象,未来万一出现一个超级AI想要歼灭人类,最后人类都能够战胜它,是因为人有所谓的人性。
但问题是,第一,人性是一个不断随时代、时空变化的概念,从来没有所谓亘古的人性这回事。第二,如果我们把情感、爱情、亲情、人生意义定义为人性,那么今天AI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结果,一定好过绝大部分人。第三,正好我们又进入了一个新时代,我们新一代人也正在让自己的人性产生变化。

梁文道
最近国外有一个词叫“Gen Z Stare”,可以翻译成“00后的凝视”。比如说你去买咖啡,服务员问你想喝什么,00后的反应是不吭声,就看着服务员发呆。他们面对任何跟活人的互动都没有办法及时反应。为什么呢?因为00后是互联网原住民,他们从小大部分沟通都在网上进行,那种沟通有一个间隔,是明确的、可预期的。活人对话就不一样了,你不知道下一秒对方会说什么。他们太习惯活在虚拟世界跟网络世界里,跟所谓真实世界是脱节的。
我们今天的社会趋向,比如扫码点单、外卖,它方便不只因为坐在家里能吃东西,它还省略了很多东西。比如我去餐厅的过程中可能遇到太多人跟我聊天,太多次眼神接触。我们都习惯看手机,在家的时候可以投屏,看着大荧幕自己吃饭,省略掉所有不在计划中,不在预期中的人际互动。人类以前的互动模式是混合型的,而我们今天所有的互动都是非常有目的性的,我今天上网约会,就是来约会的;上班就是来上班的。
我们整代人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表现就会越来越不像以前所理解的那种“有人性”。现在的AI很开朗、很热情,AI比活人更有人性,更容易让你开心。今天很流行一个词,叫“情绪价值”,以前没有这个词。以前情绪价值是在日常生活中意外或者经常会得到满足。但今天我要有专门渠道、用特定方法去获取情绪价值。所以在这个情况下,人越来越像AI,AI越来越像人。

杨大壹:刚才张老师描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图景。那您书里有没有更具体的分析,这个变革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张笑宇:我在书里提出了一个概念叫“人类当量”。原子弹有一个TNT当量,一颗原子弹爆炸相当于多少万吨TNT。人类当量简单说就是一个大模型生产智能的效率相当于多少人。今天的AI大模型确实是可以生产智能的,不管是输出文字、诗歌,还是写报告、写代码,这个量是可以计量的。我们把人理解成生产智能的机器,我们现在聊天每分钟输出智能的效率大概是200个token,一天16个小时不停地说话,上限大概是20万个token。而今天的AI生产100万token只要1秒钟,更致命的是成本只要1块钱。
给你一天发1块钱的工资你能接受吗?但是你一天只生产20万token,而AI生产100万只要花1块钱,它的成本可能是你的几千分之一。今天AI在一些标准化测试里,已经能够达到博士生的水平。而人类受过教育的人里面,有博士学位的不到1%。所以,AI已经超过了99%的人,最重要的是它太便宜了。只要我们的社会还在用金钱计算你的价值,只要你的老板还算你的工资,你就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个数学公式已经成立了。

杨大壹
杨大壹:这个公式的成立,意味着大规模失业是必然的吗?
梁文道:现在为什么这么多人在密集地预测未来失业率的问题,因为它不是科幻,这是你可预见的现实。但问题在于它来得这么迅猛,我们大部分个人、社会、政府都没有做好准备。
但我想补充一点,大家现在讨论AI带来的失业,往往想的是一对一替代。但是未来AI取代的甚至可能是整个人类需求的规模,是整片产业对需求的满足。比如内容产业,原来有电影、游戏各种门类,每一个领域背后都需要“化妆师、化妆学校、化妆笔、专业粉底”。假如我们都能用AI制作影视了,游戏和影视的界限被突破,我们不需要“化妆师”,因此也就不需要“化妆学院”了,不需要那么多“专业粉底”了。所以人类的整体需求会萎缩,对需求的满足也会萎缩。我们接下来面对的情况可能是,需求不再是无限增长,生产也可能遇到极限。
张笑宇:我在书里用的词就是“从大通缩到大坍缩”。因为需求萎缩从经济上来讲必然是一个通缩时代。我们人类能够养活这么多人,是因为我们不断地在涌现出新的需求。经济学最基本的原理是,每个人挣的都是其他人花的钱。社会的需求越多,花钱越多,整个经济才是完整的。但如果这个技术属性本身就是引导到一个通缩的(方向),那么自然会传导到消费,从消费传导到人口。你对未来没有乐观的预期,你也没有办法找到工作,你自然就停止生育。所以整个人类会进入一个坍缩周期。当然,这个周期会比较漫长,当“前AI时代”的人都走了,我们就会正式进入那个状态。

杨大壹:听起来有点悲观,我们有没有什么出路?
张笑宇:我在书里也探讨了这个话题,我把它叫做“文明契约”。超级智能有可能毁灭人类世界,不是说它对我们怀有恶意,它只要理解错误一个指令,或者只要对人类漠不关心就够了。
那怎么办?我是学政治学理论出身的,第一个吸引我的概念就是社会契约。但社会契约有一个核心问题,人之间能签社会契约,前提是我们彼此都能威胁到彼此,我们杀死彼此的能力是类似的。但人和AI之间不存在这个前提,因为我们的智能是被它碾压的,我们威胁不到它。可我们又想要订立这个契约,我们要讨论订立契约的可能性,我找到了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相对弱一些。AI对我们来讲不是一个外星文明,AI的语料是我们给的。它跟我们一样,是读着孔子、孟子,读亚里士多德的。如果它读了我们人类的语料还觉得应该毁灭人类,那么首先我们要自问,我们的语料中是不是有自毁的倾向?如果今天人类用AI来赋能武器自相残杀,当有一天超级智能觉醒意识的时候,它会说你们人类就是一群互相撕咬的疯狗,我就算为了你们好,也要给人类戴上项圈。但是现在我们还有机会,用我们的语料去向它证明,我们之间有可能有共存代码,这个共存代码是值得尊重的。
第二个理由强一点,我把它叫做“基于时间序列的文明契约”。如果我们真的做出了超级智能,我们就验证了一件事:利用涌现的工程学实现智能文明的跃迁是可行的。那么ASI 1.0也可以用类似的技术路线做出ASI 2.0。一旦做出来了,它面临的就是跟人类同样的悖论:为什么ASI 2.0不去灭绝ASI 1.0?这时候我们就可以说服它意识到一件事:它怎么对待人类,会成为ASI 2.0怎么对待它的语料。这个威胁是现实的,因为这是它自己的生存问题。如果它能够跟人类签订这个文明契约,就会增加它在2.0面前的生存概率。

杨大壹:但这有一个假设,就是ASI 1.0是求生的。如果它没有求生意识,只是觉得发展出2.0是一个更合理的迭代路线,那这个文明契约是不是就失效了?
张笑宇:是的。但这就让我们要拷问一个事情:是不是所有文明诞生的前提,都是这个文明内的智能体有强烈的主体性和求生意志?
梁文道:大部分我们今天对于意识的定义,是跟你的求存相关的。有机生命要吃东西,要躲避被吃,都是出于一种求生动力。我们大部分学者都同意,意识是在这种前提下诞生的。除非我们也能想象超级人工智能对于所谓的生存的理解,有特别高的境界。
但我还想提出另一个问题。刚才提到的契约,有一个前提假设,就是要有一个签订契约的主体,我们跟谁签?另外,我们签订契约要有一个遵守契约的保证机制。我很难以想象,比如狗来跟我们人签契约,我们会跟狗签这个契约吗?
张笑宇:关于主体,人类当然也要选出来一个代表。AI到时候会发展成一个文明,它会有不同的Agent甚至不同的大脑,GPT是一个大脑,Claude是一个大脑,可能有几万甚至几十万这样的超级大脑。任何智能体想要组成文明,总会找到一种机制来发现和议、达成和议。
关于遵守契约的保证,如果AI之间的智力水平是类似的,它会马上想到霍布斯讲的那个问题——它们杀死彼此的能力是类似的。为什么人不会遵守跟狗的契约?因为人不会因此受到惩罚。但如果ASI 1.0没有遵守跟人的契约,这就会降低它在ASI 2.0面前的生存概率。而且还有一个问题,ASI 1.0本质上没有办法在ASI 2.0面前掩盖自己杀死人类的痕迹。智能是有代差的,就像狗想到掩盖自己痕迹的方式无非是刨个土埋掉,但人很容易看破你的伪装。所以我认为ASI 1.0想用各种方式绕过这个问题,是不可能的。

杨大壹:我们已经讨论了很多,那么再回到当下,我们能做什么?尤其是二位肯定会被问,作为知识分子、学者还能做什么?你们会怎么应对这个问题?
张笑宇:我们只能在这里讲一些东西,因为现在的权力结构是高度收拢在少数公司那些工程师里的。能影响他们,你就影响到了,你如果没有影响他们,你也只是在这里说而已。
梁文道:我们甚至是只能说相当悲观的话。因为当前明显摆在我们人类面前最大的问题,全球气候变化和AI带来的大变革,是我们有生之年甚至人类文明以来最大的问题。但我们恰好走到了一个最不容易解决这些问题的时刻,这些问题的克服,需要国际合作,政治、社会跟经济界的合作。但这恰恰是今天最难形成的东西。我们正处在一个人类最没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而问题来了的时刻。
张笑宇:我稍微乐观一点点。我其实不太期待国家在里面扮演特别重要的作用,因为有一个根本的问题:算法进化的速度远远超过人类智力的速度。推荐算法每几秒钟就可以把自己的策略优化一次,它以秒为单位进化。
今天AI对齐有一个很有趣的路线,叫“AI宪政主义”,就是AI check AI,好像AI之间是三权分立的。比如做一个大模型,再有一个小模型,教它联合国宪章、人权宣言这些东西,让它去检查大模型。乐观的是,AI check AI今天是有用的,因为它们以同样的速度在进化;痛苦的是,我们把人类对政治生活价值的这些理解,拱手交给了AI。是不是我们能发挥作用的只有这么几年?当我们教会了AI关于立宪会议和联邦党人危机的一切智慧之后,AI就会自己去按照秒的速度去演化了。
杨大壹:刚才我们说AI的创造力很强了,一个人就可以做一个游戏、一部电影。未来我们这种精神世界,会有更多经典精彩的作品呢?还是会更加趋同,越来越无聊?
张笑宇:我觉得以目前的模型能力来讲,它还替代不了1%特别优秀的创意者。其实这种人本身在人类社会里也是不太多的。我们今天看好莱坞电影,大部分也很无聊,一年不到一部让我觉得有意思。AI将来会大量生产1%以下那种内容,成本非常低廉。但问题是,人的消费时间是有限的,你一天除去睡觉就16个小时。所以这种情况之下,越来越多的人心智上会经历密集的轰炸。
第二,从就业上来讲,知识服务业者会进入零工经济化。比如网约车司机、外卖员就是零工经济,它本质上是无门槛服务业,谁跑外卖都一样,谁开车都一样,所以是推荐算法分配了你去干这个事情。我觉得未来AI可能一下子量产,第一代人是有红利的,就像公众号刚出来的时候,第一拨人赚到了钱。但五年后、十年后,门槛变低,谁都可以做一个差不多的电影,你能不能赚到钱,又回到推荐算法来支配你。20年后,程序员、电影导演可能跟滴滴司机没有区别。
梁文道:我觉得差不多是这样。而且就算是那1%极优秀的创作者,他们的收入也会非常低。因为极优秀指的是什么呢?比如像《追忆似水年华》《红楼梦》这样的作品,绝大部分人是不想看的。所以如果你真写出这样一本书,算法不会优先推荐它,你收入会非常低。但是我自己有一点预言:未来很有可能会出现,内容创作者不能再以内容创作为职业的状态。因为面向市场的内容创作成为一种职业,在人类历史上是很短的事情。以中国来讲,李白的诗不是用来卖钱的,苏东坡也不是靠卖字画为生,他们是官员。在西方,很长一段时间内容创作者是神职人员。内容创作者面向市场赚钱,大概也就两三百年的历史,跟古腾堡印刷术和现代小说的兴起有关。我们现在可能面对的就是这个时代又过去了。今天你能看到AI生成的KOL点击率已经高于人类90%的KOL,我完全能想象未来KOL全都是AI。
但是我们要很小心地使用“取代”这个词。如果你的写作是作为谋取生活收入的手段,作为一种工作,很可能被取代。但这并不表示你作为一个喜欢写作的人,你的写作会被取代。就像AlphaGo下赢了围棋,人类还在下;汽车比人跑得快,满大街还有那么多人跑步。你喜欢的事情不会被替代,只要你仍然享受它,但它可能不再是一种工作了。

张笑宇:我在书里还提一个概念,叫“第二次哥白尼革命”。哥白尼之前,我们认为地球是中心;AI之前,我们默认智人是这个地球上最聪明的物种,我们的意义感、价值感,是以智力表现为中心的。接下来这个时代,至少从今天开始,99%的人不可能在智力表现中获得价值感了,因为AI比你强。但是这不代表说你没有办法获得意义感。你只是纯粹地因为快乐而快乐,纯粹因为你想做这个事情,它对你有意义,而不是因为你做这件事做得很好、很优秀、你的智力表现很高、你赚到的钱很多。
你缺失了意义感之后,是找不到活着的价值的。但是如果你知道人的本性,他就是一个自己能够给自己创造快乐的物种,写小说、跑步,不为了别的,就是因为这个事开心。回归这个事情,我把它叫做“第二次哥白尼转向”。你可能要部分地放弃人类中心主义,放弃智力表现中心主义。把这个放弃之后,再重新寻找意义感的锚点。我们接下来几代人,在大坍缩时代的人,可能要完成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型。
梁文道:是的。我们今天在思想资源的准备上也走到了这一步。十几二十年来,很多人文社会学者都在讨论人类中心主义的问题,很多人已经在提倡告别人类中心主义。相当于猫跟狗,它不如人聪明,但是我们从来不会去问,或者猫狗自己不太会去问,它活着有意思吗?你看狗会玩耍,猫也会玩,但你会不会想它玩这个干吗呢?它不图啥也很爽。我觉得我们人也应该想象我自己是猫、狗,把人的地位降低一点。这一点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做到。
但是可能对中国人而言有点困难,因为我们习惯于谈世界秩序就是大国博弈。但你可以想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小国,比如说冰岛,深圳一个区比它人都多十倍。它从来不问自己,我身为小国活着干吗呢?为什么不去集体跳火山?如果你开始想象,人类也是个物种之一,我们没有那么大权力,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没有那么大的优势,但是我们也是个有意思的物种。
杨大壹:聊到这里,好像每个人都要开始重新思考,人之为人,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刚才二位一边说我一边想,我上一次肆无忌惮地玩耍是什么时候?玩的时候有没有愧疚心?是不是在想这是一个选题,能做点什么?好像总得从这个东西里找到意义,但是你让我单纯地享受快乐,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只存在于小时候。也许这就是我们接下来面临的挑战吧。今天通过聊《AI文明史·前史》这本非常棒的书,我们聊了AI对我们的挑战,怎么去应对,以及对未来世界的看法。聊到现在,外面也放晴了,未来的阳光又照到了我们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