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AI只要一个下午,就能推导出一个诺奖级别的科学公式,但这根本不代表人类理解了自然规律。
Anthropic最新的工程文章阐述了AI如何开始接管整个科学建模流程。

1951年,剑桥大学的计算机坏了整整半年。
生理学家安德鲁·赫胥黎只能坐在一台手摇机械计算器前。
他花了三个多星期,硬算出了乌贼神经细胞放电的方程组。
他和合作者霍奇金把细胞膜抽象成了电路。
为了让计算曲线吻合实测数据,他们凭直觉把一个控制膜通道开关的变量乘了四次方。
他们当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必须是四次方。
他们只是谨慎推测,也许细胞膜上有四个带电粒子必须全部移动到位,通道才会打开。
几十年后,另一支团队测出了钾离子通道的真实蛋白质结构。
真相水落石出。
那个通道由四个完全相同的结构单元组成,环绕着中心的孔道。
这项研究直接锁定了1963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今天的AI用一下午就能找到更准的拟合公式。
但这完全不等于它提供了科学认知。
单纯找出一个能复现实验数据的模型,在科学上毫无价值。
因为能凑出相同曲线的模型有成千上万个。
霍奇金和赫胥黎当年真正的贡献,不仅在于发现四次方管用,更在于他们亲手验证了更简单的低次方根本不行。
知道哪些设想被推翻了,人类才敢对真实的生理机制下结论。
1962年数学家理查德·汉明写道,计算的目的在于获取洞见,不在于输出数字。
任何科学建模都可以拆成三步。
第一步,构建模型。决定方程的骨架,比如决定把变量设为四次方。
第二步,约束模型。调整参数去贴合真实测量数据,比如调整不同电压下通道打开的频率。
第三步,解释模型。探究方程对应现实中的什么物理意义,比如推断通道内部有四个运动部件。
在过去,这三步全靠人类科学家反复试错。
现在,AI正在一步步接管它们。
进展最快的是第二步,约束模型。
当年霍奇金和赫胥黎靠肉眼和直觉调参,只凑出了一组能匹配数据的参数。
这会带来严重的盲区。
假设一桌人聚餐吃掉了120美元,但没人记账。
这个总金额可能来自每个人各点了一份普通汉堡,也可能来自其中一人吃了牛排加龙虾而其他人只喝了汤。
神经细胞模型完全是同一个逻辑。
极其悬殊的参数组合,可以产生一模一样的电脉冲信号。
如果只挑出一组最优参数,实际上隐瞒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
经典的解决方式是贝叶斯推断。
它放弃了单一答案,直接计算出一整套概率分布,把所有合理的参数组合都列出来。
但对于复杂模型,这种计算量大到不可思议。
如果数千个离子通道都在随机开关,计算机根本没有办法穷举每一种状态。
AI学界给出的破局方案叫做基于仿真的推断,简称SBI。
它用算力暴力破解反推难题。
只要手头的模型可以输入参数并跑出数据,研究人员就让它随机运行成千上万次。
普通神经模型跑10万次,复杂模型跑几百万次。
然后,用这些海量输入输出数据训练一个深度神经网络。
训练阶段可能需要耗费数周。
可一旦训练完成,神经网络就能在几秒钟内完成逆向推理。
给它一段全新的实测数据,它能瞬间返回可能产生这段数据的所有参数范围。
两颗中子星在宇宙深处碰撞时,SBI能在几秒钟内估算出发生位置,让人类望远镜赶在信号消失前直接对准天区。
这项技术已经在宇宙学、结构生物学和地球物理学中大显身手。
神经科学同样引入了SBI。
面对真实细胞,它能直接展示哪些参数被数据死死限制住了,哪些区域存在多种合理解释,以及哪里最需要做下一个实验。

在约束模型之前,必须先有模型。
第一步构建模型,现在也开始被AI取代。
科学史上的绝大部分模型,都是科学家凭借经验和先验假设写出来的。
人类大脑能想到的模型形态极其有限,很容易漏掉完全合理的新结构。
基于大语言模型的Agent可以直接接管这个过程。
人类只要提供自然语言描述和实验数据,LLM就会自己写出候选模型的代码。
接着Agent自动运行程序,调整参数,对比真实数据,并改写方程的形态。
这个循环反复运行,直到模型能够复现现实。
然而,代码能跑通,并不意味着带来了理解。
面对同样的数据,跑两次Agent,它完全可能给出两个形式不同却同样精准的方程。
如果AI只交出其中一个,本质上依然掩盖了全貌。
处理这个问题的正确方式,依然是输出概率分布。
AI提出大量候选模型。
需要靠过多参数才能勉强凑出数据的模型,会被降低权重甚至直接剔除。
能够自然贴合数据的模型被保留,并派生出新的变体。
如果最终所有幸存下来的模型都具有某个共同特征,说明数据强烈支持这个机制。
如果幸存的模型彼此冲突,则直接暴露了当前证据薄弱的地方,为下一次实验指明方向。

第三步解释模型,是AI最难插手的环节。
因为模型的拟合优度可以被精确计算,但人类的理解程度却无法变成一个数学优化目标。
霍奇金和赫胥黎能断言通道有四个部件,前提是排除了三次方的可能性。
没有对错误选项的排除,任何解释都立不住脚。
当模型扩张到成千上万个变量时,人类根本无法一眼看穿其物理机制。
目前学界有两种测试思路。
一种是扰动测试。
故意破坏物理系统,比如阻断细胞膜上的部分钠通道,看AI模型能否准确预言系统的后续反应。
另一种是让AI直接交付通用规则。
有科研团队训练AI设计量子实验。
AI直接写出了一段简短的通用代码,去生成一整套相关实验的设计,避开了输出孤立的仪器摆放方案。
物理学家可以直接从这段代码中读懂核心设计逻辑。
过去的经典科学模型都很小巧,往往只有几个变量和公式。
因为过去所有的推导和理解,都必须装进人类有限的大脑皮层。
随着AI介入,模型的体积限制被打破了。
单个神经元可以用几个简单公式概括。
但果蝇大脑拥有超过10万个神经元,人类大脑更有数百亿个。
现在,科学界已经拿到了果蝇大脑的完整接线图,记录了全部124635个细胞及其连接方式。
研究人员已经开始在其上搭建全脑级别的仿真模型,预测整个果蝇视觉系统的神经活动。
在如此庞大的尺度下,根本不存在唯一的正确模型。
统计学家乔治·博克斯曾写道,所有模型都是错的,但有些是有用的。
复杂系统的海量数据,永远可以兼容数不清的模型设计。
科学家的核心任务发生了转变。
人们不再执着于寻找唯一的绝对真理。
现在的任务,是圈定所有符合数据的模型共同具备的特征,并理清哪些预测是绝对可靠的。
最有价值的实验,在于能一口气淘汰掉最多错误候选模型,这往往和人类科学家的个人直觉无关。

气候学家正是以这种逻辑工作。
他们建立大量假设各异的巨型数值模拟,用所有模拟的交叠范围做出预测。
大型强子对撞机上的物理学家寻找新粒子时,也是画出一张地图,标出哪些理论已经被数据排除,哪些理论仍然敞开大门。
赫胥黎当年手摇计算器算上三周的苦力活,确实没有必要重演。
但那段看似低效的试错过程绝不是白费力气。
科学家对自然的深刻认知,恰恰是在亲手构建、推翻以及目睹大量方案失败的过程中淬炼出来的。
AI确实能在几小时内给出一个拟合完美的模型。
但只要它只给出一个终极答案,人类就无法获得真正的科学洞见。
机器必须告诉人类,哪些部分被数据彻底锁死了,哪些地方还留有余地,哪些曾经看似合理的设想彻底破产了,以及这一路挖出了什么全新的谜团。
给出一个能用的数字仅仅是初级计算。
呈现整个探索过程中的边界与排除项,才是科学理解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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