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一篇7.5万字的离职长文
6月4日,阿里内网挂出了一篇文章,标题叫《置身钉内》,作者滕雅辛(幽素)——钉钉悟空事业部的AI产品经理,也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旗舰AI项目ONE的核心参与者。
文章7.5万字,相当于一部中篇小说的体量,它完整复盘了ONE从2025年4月立项,到8月随钉钉8.0高调上线、峰值日活冲到300万,再到最终收缩拆分的全过程。

但真正让文章和作者出圈的,不是产品复盘本身,而是她笔下那个令人窒息的“钉内世界”:
凌晨十二点半CEO沿U型工位挨个查岗,第二天全员大会质问为什么提前下班;
所有SM(高级经理)和PD(产品总监),晚上12点前不许下班,要盯着对面的飞书大楼,看看人家几点熄灯;
作者本人因长期透支,两次在工位晕倒,被120拉走,回来排期纹丝不动。

她写下一句戳中无数打工人的话:“思考良久,我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
文章发布四天后,引来不少共鸣,稍早前离职的钉钉副总裁、AI产品负责人马锐拉(本名汪佳敏)在她个人公众号发了篇隔空回应文,标题叫《置身钉外》。

马锐拉称,自己5月15日办完离职手续,读完《置身钉内》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反复只有一个词:心疼。“如果我要用失去所有生活的代价实现一家公司的理想,那我又有什么资格描绘AI改变世界的蓝图?”马锐拉感慨道。
“钉内“”钉外”两篇离职文形成完美互证:从一线执行者到VP层,基层苦,高层也苦。
面对汹涌的内外舆情,阿里最神秘的权力机构——合伙人委员会(马云、蔡崇信均在内),罕见下场了。
6月10日,上述委员会发帖,表示进行了认真讨论,并严厉批评称钉钉管理不符合阿里文化,认定钉钉CEO无招管理出了问题。

在阿里,合伙人委员会极少就具体业务、管理方式这类“小事情”表态,此次罕见举动意味着,无招的结局已经注定。
6月11日,阿里巴巴官宣,钉钉CEO陈航(花名:无招)正式卸任,取而代之的是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福布斯亚洲“30 Under 30”上榜者陈宇森。这样,后者一举成为阿里巴巴最年轻的事业部CEO。
但是,阿里真的只是因为一篇文章就要干掉一位把钉钉做到8亿用户的功勋CEO吗?
02
“阿里文化”的面子和里子
此次被干的钉钉CEO无招和阿里之间渊源颇深。无招1999年在浙江科技学院计算机专业就读时期,成为阿里巴巴001号实习生。2001年,他毕业后离开阿里,赴日本工作。
2010年,受吴泳铭邀请,无招重回阿里,负责淘宝主搜索、一淘,然产品未达预期。2014年春节后,无招提议转向企业办公赛道,2015年1月,钉钉正式发布,无招任CEO。
2021年7月,无招从阿里离职,成立两氢一氧(杭州)数字科技(HHO)。2025年3月31日,阿里收购两氢一氧投资人股份,无招三度入职阿里,回归钉钉任CEO。
随后,无招对钉钉进行了人员、架构、上班时效等方面的大规模改革,不少员工离职。
虽然争议不小,但从数据和事实来看,无招对钉钉可谓功勋卓著,他一手推动了钉钉用户爆发式增长。
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6年,钉钉、企业微信、飞书的合计市场覆盖率已达92%,钉钉以约2亿月活用户位居第一;企业微信月活约1亿,位居第二;飞书月活约3000万,排名第三。
放到任何一家公司,这都是不可动摇的“铁帽子王”。但这次换帅的刀落下又快又干脆利落,真的只是因为所谓管理不符合阿里文化吗?
有网友就一针见血地指出,“无招在组织内这么长时间,他什么风格最高层不知道么,为什么默许这么久”。

记得2019年,马云的996福报论曾引发全社会关注,“能做996是一种巨大的福气,很多人想996都没有机会”这句话,至今仍是阿里管理文化的重要注脚。

而无招治下钉钉的管理模式,本质上正是这种狼性竞争文化与KPI高压考核在组织末端的极致延伸,也不算偏离阿里管理模式和文化的底色。
问题的关键或并不止于员工加班,而是“1+6+N”分拆后,阿里总部与各业务板块之间的权力平衡彻底变了。2023年,阿里启动“1+6+N”改革,以空前力度放权,六大业务集团各自为战。
然而就在去年8月,这份雄心勃勃的架构却被新的四大业务板块取代——阿里中国电商集团、阿里国际数字商业集团、云智能集团及所有其他业务重新洗牌,“分封制”仅持续两年多便宣告结束。

不过,改革带来的惯性仍在——各业务板块的自主权大幅膨胀,尾大不掉,早已不是总部想怎么管就怎么管的时代了。合伙人委员会这次将无招一举拿下,与其说是看不惯加班,不如说是一次强硬的权力宣示。
无招在钉钉长期推行的高压、准军事化管理,在小团队创业阶段或许是短跑利器,但当钉钉已经成长为事关阿里整个集团AI战略核心棋子的庞然大物时,他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作风,就成了不可控变量。
拿下无招,看似是一场价值观整风,实则是一场集团对业务板块的整风。只是拔掉钉子户之后,钉钉面临的战局,远比换一两个CEO来得艰难。
03
外有追兵,内有反复
2025年初,阿里CEO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提及钉钉,称其承载着阿里在企业级AI市场建立主导权的战略使命。
同年3月,无招回归钉钉出任CEO,原CEO叶军回归集团,足见无招的受重用程度。无招上任后并非毫无建树,而是一直拼尽全力想解决钉钉最痛的顽疾:大而不强,富而不贵。
国内协同办公市场,钉钉、企业微信和飞书三足鼎立。从规模看,钉钉仍然是毋庸置疑的霸主。
问题出在商业化上,钉钉虽然拿下了海量用户,但付费转化率出奇地低:钉钉手握8亿注册用户、2600万企业组织,但付费组织仅19万家;其2025财年订阅收入30亿元,相比庞大的用户体量,付费密度及收入均显拉胯。
对比来看,竞品飞书用户规模仅为钉钉的约15%,但2024年年度订阅收入超21亿元,相当于钉钉同期收入的七成,用更少的用户撬出了更高的付费密度。
两者用户体验上的差距肉眼可见,比如钉钉在底层表格类产品的体验上就需要弥补短板,飞书在这方面的功能具备明显领先性。近年来,很多互联网、金融、科技类中高端企业,正在快速从钉钉迁移到飞书。

无招回归后最重要的一步棋,就是通过AI技术对钉钉进行价值重构,他倾其全力押注的产品,叫ONE。ONE的核心理念是极具野心的“事找人”——让AI主动汇总工作信息,并按优先级推送给用户,彻底颠覆传统的“人找事”办公模式。
但在前述离职长文的复盘中,ONE的失败被拆解得格外刺眼:定位迷失、底层基因冲突、设计逻辑脱节以及组织内部的高压管理。于是,ONE在高开低走不到10个月后黯然谢幕,资源全面迁移至悟空Agent。
然而,悟空目前的市场竞争力也不明朗。在阿里今年3月新成立的ATH事业群架构中,悟空事业部被归入新体系,但在AI爆发式迭代的今天,悟空并未显示出足以对抗飞书AI、企业微信AI的差异化优势。
今年以来,阿里AI架构经历了多轮大整合。
3月,阿里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将通义实验室、MaaS、千问、悟空、AI创新五大板块全部收归统一阵营。
6月初,阿里再度升级架构,AI从辅助性业务正式晋升为核心主战场。在高强度集权的AI战略里,阿里需要的早已不是某个业务板块的“土皇帝”。
无招虽然是钉钉的灵魂人物,在团队内部威信极高,但在过去一年多的AI布局上始终成绩平平:ONE折戟,悟空未有起色。一个持续交不出满意答卷的CEO,即便不发生“管理文化”问题,大概率也难以被持续容忍。
阿里这次换上1992年生的年轻极客陈宇森,目标非常明确,要懂AI、有过硬的技术功底、能接住总部的技术线资源。
陈宇森22岁创办长亭科技被阿里云收购,2025年在阿里云内部创业带出AI Agent产品MuleRun。一个能在底层技术层面与阿里大模型生态无缝对接的连续创业者,显然比无招更符合阿里接下来的战略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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