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宫的AI风险观”一文中，我提到，特朗普现在在AI问题上的思路现在已经比较清楚：继续猛发展，绝不自己踩刹车，最重要的是保持对中国的领先。至于AI会不会毁灭人类、要不要大家一起减速，这些担忧都不能成为美国放慢AI发展的理由。这几天，尤其是今天的一系列活动，我感觉他把这层意思说得更清楚了。
今天特朗普几乎一天都在围着AI转，先推出了America.gov，希望用AI把联邦政府的公共服务整合到一个入口，并签署行政令要求各政府机构接入。随后他又在白宫召集马斯克、黄仁勋、扎克伯格、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等科技公司负责人开会，讨论AI安全、自我监管、外部审计和透明度。他还宣布，要发布一个新的行政令，把政府文件里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统一都改叫Super Intelligence，也就是SI。
特朗普在介绍America.gov的讲话中说，超级智能带来的变化可能比工业革命还大，也远远超过互联网，现在甚至很难真正估量它最后会带来什么。正因为如此，美国不能扼杀这项技术的发展。美国现在已经遥遥领先，中国也很清楚这一点，更没有理由自己踩刹车。领先恰恰意味着，美国不应该同中国进行过深的技术合作。有人主张中美可以搞联合项目、共同开发人工智能，问题是，这样做也会让中国接触到很多美国已经掌握、而中国还没有掌握的技术和秘密。
在特朗普看来，现在的人工智能竞争，基本就是美国和中国之间的竞争，甚至“根本没有第三名”。他还说，中国领导人来美国时，两人也谈到过这个问题，但没有深入讨论。因为美国既然已经领先，就没有必要主动做一些可能帮助竞争对手缩小差距的事情。他承认，这并不意味着美国拒绝在所有领域同中国合作，双方仍然可以在很多问题上合作，但强调，超级智能不同，因为“谁赢得超级智能，谁就赢了” （whoever wins SI is going to win）。这场竞争甚至可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第二名，要么赢，要么输。美国现在领先于中国，也领先于其他国家，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保持这种领先。办法不是因为担心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风险而限制技术本身，而是继续加速发展。
特朗普强调，风险当然存在，但可以通过另外一套机制处理。参与技术发展的人应该诚实、可信；如果有人利用这些技术走上一条“黑暗而危险的道路”，美国还有司法部、FBI以及其他政府执法机制可以介入。技术继续快速发展，恶意使用则交给执法和政府体系处理，绝对不事先限制技术的进步。
特朗普指出，美国不能接受停滞和平庸，因为其他国家也在不断进步。美国一旦停下来，别人就会追上来。因此，面对新技术，不能首先考虑它可能造成什么伤害，更不能因为恐惧而退缩，而应该想办法让技术为美国创造价值。医疗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一些过去被认为不可能实现的突破，现在可能在短短几周内出现。类似的变化正在不断发生，而且在他看来，这些变化总体上是积极的。美国面对技术前沿，不该后退，也不该因为挑战而畏惧。就像250年前美国的建国者不断开辟新的道路一样，今天的美国也应该继续走向新的技术前沿，建设一个规模更大、效率更高、速度更快、也更加智能的未来。
下午和科技企业负责人一起面对记者时，他回答了一堆记者的提问。记者一上来就问，今天听了这么多AI公司负责人讨论风险以后，你有没有改变此前不希望设置太多护栏、不希望放慢AI发展的态度？
特朗普很明确地说没有。相反，他今天看到的是很强的自我监管意愿，这些公司也知道自己必须管好自己。而且这些模型太复杂，外部的人很难真正理解以后再介入监管，所以企业本身必须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不过政府也不是完全退出，他透露正在考虑成立一个大约十人的委员会，甚至可以从当天参加会议的人中选一些出来，对整个行业进行监督。
记者紧接着问，他此前把民主党对AI的担忧称为骗局，现在和这些企业负责人谈完以后，是不是还这么认为？特朗普说，我还是这么认为，民主党巴不得看到AI发展被叫停。
记者还搬出来比尔·盖茨，说盖茨都说AI可能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了，你怎么说没有。特朗普没有继续讨论这种风险到底有多大，而是又回到了技术发展本身，说这只是一家之言，美国现在考虑的是怎么把AI用来做好事。这可能是一场比工业革命规模还大的变化，而美国已经遥遥领先，应该继续把这种优势保持下去。
谈到AI能够给美国带来多大经济增长时，特朗普非常乐观，强调这会带来“前所未见的增长”，因为今天这些AI公司的发展速度与传统企业完全不同，很多公司几乎像火箭一样迅速扩张，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企业基本都在美国。欧洲在这一轮竞争中明显落后，中国则排在第二位，但与美国仍有距离。美国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这个差距。
黄仁勋这个时候把话头接过来，把这一轮AI发展称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工业革命，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基础设施建设。芯片工厂、计算机工厂以及各种相关设施都在建设，在这些基础设施之上，又有数千亿美元风险资本进入新的公司，因此也在创造大量就业。
OpenAI总裁Greg Brockman也谈到了AI能够带来的实际好处，包括小企业、科学发现和药物研发。他认为，AI最终应该让所有人受益，而当天这些公司能够坐到一起，就如何安全地继续发展形成一些共同原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进展。
这时记者把问题直接抛给了现场所有企业：你们真的都赞成特朗普吗？真的认为不需要护栏，企业自己监管自己就够了吗？
特朗普先替大家回答了“是”，然后让黄仁勋来解释。
黄仁勋的说法比特朗普谨慎一些。他没有说完全不需要护栏，而是强调创新和安全并不冲突。行业一边开发更强大的AI，也可以同时开发让AI更加安全的技术，所以没有必要把创新和安全看成只能二选一。技术应该继续向前，同时以负责任的方式推进。
记者没有就此放过特朗普，又问，如果真的等到AI造成严重损害以后，再让FBI和司法部介入，是不是已经太迟了？
特朗普不接受这种逻辑，认为美国已经对情况做了充分评估，而且还有世界上最聪明的一批技术人员在相互监督。不同公司、不同产业之间本身也会形成一种制衡，所以行业内部的相互监督是可以发挥作用的。
记者随后再次指出一个矛盾：既然特朗普自己都说超级智能可能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技术，为什么又把有关AI风险的讨论称为骗局？
特朗普做了一个区分，说超级智能本身当然不是骗局，恰恰相反，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他所说的骗局，是指民主党利用AI风险阻止技术发展的做法。AI与美国当前的投资、制造业和经济增长密切相关，限制AI实际上就是限制美国正在形成的一轮增长浪潮。
后来有记者说，很多美国人认为联邦政府在AI问题上做得还不够。特朗普还是没有从监管制度本身回答，而是说，美国企业现在正在主导全世界，而且领先中国，最重要的是让这种局面继续下去。
现场最有意思的一幕，是记者直接把Dario Amodei叫到了前面。Amodei此前一直是这一轮AI严重风险和减速讨论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记者当着特朗普的面问他，参加完今天这场峰会以后，有没有改变自己的看法。
Amodei没有收回此前对风险的判断。他先说了AI能够带来非常大的好处，特别是医疗方面的突破，也认同美国赢得AI竞争非常重要。但紧接着，他仍然明确表示，这项技术确实存在真实的风险，究竟应该采用什么机制去应对，目前仍然需要讨论。美国当然要赢，但同时也要安全地赢。如果政府和企业能够合作把这件事做好，就既可以保持领先，也可以把风险控制住。
记者马上追问，那是不是意味着Amodei也赞成完全不设护栏，自我监管真的就够了吗？
Amodei还没来得及完整回答，特朗普就插了进来，说Amodei一直很出色，前几天两人还一起吃过晚饭，而且他和大家其实是一致的。然后特朗普把问题交给了扎克伯格。
扎克伯格介绍了当天企业签署的《白宫协议》。这份协议没有规定所有公司必须开发同一种东西，也没有让政府制定一套统一标准来决定企业能做什么，而是先建立一些大家都能接受的安全原则。企业首先要有内部控制和风险审查，然后接受外部审计和评估，最后各家公司董事会还要独立审查外部审计人员提交的报告。
扎克伯格也特别强调，这只是一个起点，并不是说以后永远只有这些措施。AI能够带来很大的经济利益，但行业必须认真处理风险。企业现在做的事情，可以理解为把公司治理中已经比较成熟的一些制度引入AI，包括内部控制、风险审查和外部审计，就像企业过去管理财务风险一样。
记者还是不放心，继续问：公众凭什么相信这些企业真的能够约束自己？
特朗普回答说：这些企业家自己也不希望出问题，因为一旦发生严重事故，他们自己的公司首先就会受到威胁，所以企业本身就有动力确保技术安全。而且这些公司之间也会相互监督。
记者进一步设定了一个极端情形：如果总统收到明确情报，显示AI正在危害美国国家安全，到时候会不会支持放慢技术发展？
特朗普说，如果真的得到这样的情报，他会出来召开新闻发布会，让全世界知道。但目前并不存在这样的国家安全风险，行业能够进行自我监督。
数据中心也是当天绕不开的问题。现在美国不少地方已经开始担心数据中心耗电、电价、土地资源，以及对当地生活的影响。记者因此问特朗普，继续大规模支持这些项目，会不会反过来影响共和党的中期选举？
特朗普强调，数据中心还是要建，但科技公司不能只把设施放到当地、自己拿走收益，也应该让社区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学校、教师和当地居民都应该分享到投资带来的收益，企业和社区之间应该形成一种伙伴关系。
在特朗普身边的众议院议长约翰逊对此补充说，现在共和党候选人在各自选区也都在解释这个问题。一边是当地居民确实担心电价和生活受到影响，另一边是美国又不能在和中国的竞争中把自己的优势丢掉，所以两件事必须同时处理。企业要建设AI基础设施，也要回应社区的担忧，让当地人相信自己不会替这些项目承担成本。
约翰逊还举了最近众议院通过的《电费缴纳者保护法》为例。按照他的介绍，AI和超级智能基础设施需要大量新增电力，企业就应该自己增加能源供应，同时向电网供电，而不是最后让普通家庭替数据中心的用电需求买单。约翰逊有句话说得很直接：信任不是天然就有的，是企业自己争取来的。
特朗普显然更担心如果美国把建设数据中心搞得太难，这些项目会干脆跑到国外。他提到，现在已经有企业选择到芬兰建设，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在那里更容易建。如果美国自己的监管、审批和能源供应出了问题，数据中心就会去其他国家，投资、税收和增长也会跟着过去。
当记者问中国的AI有没有可能超过美国时，特朗普说，正常情况下不会，除非美国自己做蠢事，把这些企业逼到其他国家去。
聊到AI会不会抢走工作，马斯克也被记者叫了出来，问如果机器人和超级智能真的替代大量坐在电脑前工作的白领，普通人以后怎么办？
马斯克刚开口说AI，很快意识到表述有问题，自己改成了SI，特朗普马上在旁边说了一声“谢谢”。
马斯克对就业问题还是一贯乐观。他认为，更可能出现的是一个富足时代，甚至不是全民基本收入，而是全民高收入。机器人和超级智能带来的医疗进步，也可能让普通人获得比今天最富有的人还要好的医疗服务。
记者马上反问，如果人们连工作都没有，那还能算好事吗？
马斯克承认工作肯定会变化，但这种事情过去一直都在发生。以前计算员本身就是一种职业，甚至有整栋楼的人专门负责人工计算，现在这些工作早就被计算机取代了，也没有人希望重新回到那个时代。未来同样会有一些职业消失，人的角色也会不断变化。
说到这里，特朗普又想起了中国，插话说：美国不要的数据中心，中国都会接过去。马斯克马上说，百分之百的，中国当然巴不得把这些项目都拿过去，因为他们很聪明。
众议长约翰逊当天早上接受CNBC采访，也表达了在AI监管和竞争问题上跟特朗普非常接近的态度，只是说法比特朗普更平衡。
约翰逊透露，过去几个月，美国主要AI公司的负责人经常到议长办公室交流。每当有新模型或新一代技术准备发布，他们都会介绍最新进展，同时也承认这些技术存在风险。问题在于，不同公司对于需要什么样的安全保障和“护栏”，看法并不完全一样。
约翰逊说，他一直在抵制全面暂停AI以及过度监管，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美国不能把领先优势输给中国。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不重要。企业有责任提供安全的产品，政府也可以要求适度的监督、透明度和外部审计。真正困难的是，这个平衡点到底应该放在哪里。
Anthropic、OpenAI和英伟达现在对AI监管的看法并不完全一样，约翰逊觉得这也很正常。毕竟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利益，企业负责人首先要对自己的公司负责，而政府考虑的事情要更宽一些，包括公共安全，以及整个行业怎么往前走。所以他比较认同黄仁勋的一句话：安全和创新并不是非此即彼。AI可以继续快速发展，同时也可以把安全措施做起来。
他把现在的AI发展大致分成三条线。一条是最前面的实验室继续往前推技术边界，一条是对这些技术进行监测，还有一条是安全标准要跟着建立起来。这三件事得一起往前走，不能前沿模型已经跑出去很远，安全标准和监管还远远落在后面。
企业有没有向国会要求法律责任豁免？约翰逊说，至少他接触这些公司的时候，这并不是大家提出来的主要诉求。现有的联邦法律和产品责任法还是适用的。他更希望看到的，是企业愿意接受一定程度的外部审计、监督和透明度要求，而不是国会一看到风险，就条件反射式地冲进去制定一大堆规则。毕竟前沿实验室跑得太快，国会议员对技术的理解和立法速度很难真正跟上。
他说其实国会也已经研究这个问题两年多了。2024年2月他就在众议院成立了一个两党AI特别工作组，共和党和民主党各占一半，由加州共和党众议员Jay Obernolte牵头。Obernolte本人有AI专业背景，工作组后来拿出了一份大约270页的报告，把国会可能需要面对的问题都梳理了一遍。
但约翰逊说，报告可以写270页，真正到了立法的时候，难的还是大家能不能形成共识。现在他更希望看到企业自己先往前走一步，愿意接受外部审计、监督和透明度要求。这样既可以回应外界对AI安全的担心，又不至于一上来就用很重的监管把技术发展压住。说到底，他反复担心的还是：美国不能因为自己监管过头，最后把AI的领先优势输给中国。
在观察美国国内这一波关于AI减速的讨论时，对中国来说感觉越来越需要看清的一点是：不要再期待美国会因为AI安全风险而主动减速，不要把希望放在中美达成某种“共同减速”协议上，更不要指望美国会为了短期的经济利益在芯片、设备这些能让中国AI赶上美国的事情上抱有幻想。
当然，特朗普政府目前已经形成的这条路线，也不是完全没有变数，最大的变数来自美国国内政治。“不能在AI竞争中输给中国”有极其稳定的跨党派底层共识，但美国国内到底允许AI企业跑多快、需要加多少护栏，则远没有讨论定型。 民主党以及部分共和党议员已经在推动更强的安全测试、独立审计和政府监督，也在酝酿一大堆AI安全立法。中期选举会把这种分歧放大。如果民主党拿下众议院，白宫和共和党的压力会变大，Amodei这类主张更强安全措施的企业和研究人员也可能得到更多国会背书。
再就是数据中心、电价和就业这些，可能比AI安全对美国民众的冲击更大，这些议题已经进入大量国会和州级选举，变成选民体感很强的问题。众议院刚以417比3通过Ratepayer Protection Act，是个明显的信号：即使华盛顿不愿限制模型发展，一旦AI扩张开始明显推高居民电费、影响电网和社区，主张强监管的力量可以迅速获得跨党派支持。连特朗普自己的长期民调顾问Tony Fabrizio都警告共和党候选人，无条件支持建设更多AI数据中心在选举上是一个不利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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