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毛心如
具身智能圈子里,大家总喜欢把问题变成一道 A or B 的选择题。
例如,机器人下一步究竟应该继续把本体做得更强,还是等待通用大模型变得更聪明。
前者决定机器人能做什么,后者决定它能理解多少。
但从听懂要做什么到在现实世界里把事情做好,两者之间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硬件再强,不意味着机器人就能理解复杂的需求;大模型再聪明,也不会自动获得稳定操作真实物体的能力。
星尘智能创始人兼 CEO 来杰并不想做这道选择题。
他既要本体,也要自研具身模型,还想通过 AOS 搭起一套协作机制,来吃下 GPT-6 Astra 之类通用模型带来的红利,让不同的智能和工具能够协同完成任务。
这是他的模型哲学:保持开放,既要又要。
来杰不认为具身模型和通用模型是对抗关系,也不认为它们是上下级、或简单分层关系。他更认可的是,它们是一种伙伴关系,有着同等价值,需要各司其职,携手共进。
最近结束的星尘智能 AOS 黑客松,作为全国最大规模机器人 App 黑客松,把这套思路进行了一次大胆尝试。
17 支队伍在 36 小时内开发机器人应用,16 个 App 完成了真机测试,上真机率达到 94%。有人想让机器人在 3D 打印结束后自动收料,也有人围绕台球、书法等场景开发应用。
比起只看这些 Demo 最终有多成熟,这场黑客松真正值得看的地方在于:当开发者开始借助自然语言和 AI 把创意变成机器人任务,机器人能力的创造方式是不是也在发生变化。
星尘智能想做的,是把更强的身体、更聪明的大脑之间的协作打通,让更多人有机会把机器人的能力用起来。
别让机器人只被厂商定义
今天不少机器人应用的开发方式,仍然带有传统工业自动化的印记。
厂商或开发团队先划定机器人的能力边界,将可执行的动作、支持的任务整理成相应的功能,再由用户在既定范围内选择。
这套方式在标准化产线中经过了长期验证,但放到家庭、办公等需求更加多样的场景里,先天存在局限。
真实世界的需求是分散、私人、充满细碎偏好的:有人希望机器人照料宠物的习惯贴合自家节奏,有人期待它承载轻量的创意互动,也有人只是想把工作中某个重复的环节交给机器完成。
这些散落的诉求,永远无法被少数产品经理和研发团队提前穷尽。
黑客松里那些看起来技术门槛不高的创意,恰好撕开了两类创作者的分野。
工程师更擅长解决轨迹规划、力控闭环、稳定性这类底层硬问题,思考的第一标尺是可行性;
普通创作者、终端用户更懂场景里细腻的体感与情绪,他们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体验,缺的是把主观构想映射到机器人躯体上的工具。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两类群体之间横亘着厚重的技术壁垒,自然语言驱动的 AI 接口出现,才开始慢慢消融这道边界。
星尘智能 AOS 设想的「一句话生成机器人 App」,本质就是尝试弥合这道鸿沟。
当然,自然语言输入不等于一键交付可用程序。从一句口语指令到真机上稳定运行的应用,中间隔着现实世界的不确定性。
同一套逻辑在仿真里跑得通,落到真实场景,光照偏移、物体摆放的微小误差、接触面摩擦力变化,都可能让动作失效。
尤其是在机器人能力尚未经过充分验证时,直接在真实环境中反复尝试,不仅试错成本更高,还可能损坏机器人本体。
因此,AOS 和其他机器人开发系统一样,通常都需要先在仿真环境中调试,再通过真机验证。
仿真能降低试错成本,却无法完全替代物理世界中的测试。这是机器人开发的常规流程。
开发流程之外,还有产品节奏的问题。
星尘智能在绳驱机器人本体已经具备商业化基础之后,选择把软件能力进一步开放出来:AOS 不只服务于自有产品,也尝试把机器人的能力开放给更广泛的开发者。
于是问题落到第三层:先有生态,还是先有应用?开发者生态究竟是机器人成熟之后的奖励,还是应用生长过程中必须提前铺好的土壤?
来杰用大模型 Agent 的演进轨迹举了个例子。
早期大模型局限于纯文本对话,价值边界清晰;直到工具调用、多智能体编排框架逐步成型,大模型才从对话玩具,进化为能够调度外部系统的生产力载体。
物理 AI 的生长逻辑,也可以沿着这条经验理解。
机器人本体是承载能力的躯体,千千万万来自不同背景创作者的应用,才是赋予躯体身份、适配多元场景的灵魂。
只依靠厂商自研应用,产能永远追不上现实需求的多样性。如果开发门槛能够进一步降低,更多了解场景的人就有机会参与进来。
Design for AI:接口不仅要让人看懂,还得让模型用得上
三位一体,一直是星尘智能践行的全栈路径。其中包括自研具身基座模型 Lumo 系列、AOS 机器人操作系统,以及绳驱本体 T1 与 S1。
这套架构的内核,是其锚定的 Design for AI 理念:整套系统的能力封装、接口规范、资源调度逻辑,首要服务对象是 AI 智能体,人类程序员并非唯一受众。
传统机器人中间件与操作系统,典型地为人设计。接口文档、调用范式、状态反馈,全部以程序员为阅读主体,由人读懂规范之后,再翻译为代码调度机器人能力。
AOS 颠倒了这个优先级。
这里的 AI,既包括端侧本地运行的基座模型,也包括外部接入的通用大模型。它们本身就是可以自主决策、自主编排任务的执行主体,系统原生就要适配它们的理解方式、调用习惯和容错逻辑。
人类开发者、外部通用大模型,也都属于这套底座之上的使用者。
也正是这个底层设计,让 AOS 天然具备对接通用大模型的能力。
上层通用大模型读懂人的模糊意图之后,可以自主挑选、组合机器人的感知、抓取、移动、力控能力完成任务。
但这并不代表 AOS 是依附于外部大模型的配套层。
Lumo 系列作为星尘自研的端侧具身基座,本身就是这套 Design for AI 理念里最重要的 AI 载体,负责物理世界里毫秒级的闭环感知、力控、姿态调整。
其中 Lumo-2 是业界首个家庭隐式世界动作模型,技术路径和常见的 VLA 有所区别。先在隐空间预测环境会怎么变化,再生成动作。
眼下,GPT-6 Astra 这类通用模型给行业带来不少热议与焦虑,很多人会提到「吞噬论」:通用大模型的理解与规划能力持续跃升,专门的具身中间层、端侧具身模型,会慢慢失去存在意义。
但来杰认为,物理世界的底层约束,注定云端大模型无法包揽全部闭环工作。通用智能和具身智能不是对抗关系,而是一种伙伴关系,有着同等价值,需要各司其职,携手共进。
他常拿一个生活化的场景打比方:就算妈妈在远程视频里指挥他炒菜,能告诉他什么时候放盐、火开大一点、翻炒几下,却没办法替他感受锅铲碰到食材的阻力、微调手腕发力的轻重,也没法实时避开突然滑向锅边的菜。
用这个分工去对应机器人系统,通用大模型如同远端的决策者,擅长抽象推理、长期任务拆解、读懂人类模糊的诉求。
受限于网络延迟、带宽瓶颈、端侧算力与功耗约束,它很难高频处理力反馈感知、微姿态校正、毫秒级避障这类紧贴物理交互的闭环任务。
这部分本地化的感知、调整与控制,就是基座模型和控制系统承接的范畴。
好比一个人收到远方给出的行动方案,最终精细的手部操作、平衡维持,依旧依靠本体感知与小脑的即时调节,远端大脑很难代劳。
来杰对各家通用大模型保持开放兼容的态度,但并不把外部大模型当成唯一的核心。
反过来,机器人持续交互沉淀下来的物理因果数据,既是具身基座模型迭代的养料,也能供给通用大模型补齐文本数据缺失的物理因果认知短板。
与此同时,他对全栈的边界也很清楚:全栈不等于凡事自己做。
星尘智能坚持自研本体与具身模型基座,是因为物理执行层的实时闭环能力无法完全外包;高层意图理解、创意层面的规划,既可以交给自研基座模型,也可以交给目前更擅长这件事的外部通用大模型。
两者更像协作链路,谈不上零和博弈。
他并不忌惮大模型挤占自身空间,反而期待上层规划能力更快突破。上层智能越强,这套从一开始就为 AI 准备好的底座,价值释放的速度就越快。
别等什么都完美再做生态
从接口再往外看,绕不开生态。
来杰常拿苹果作参照,但他真正想借鉴的,并不是苹果同时做硬件、操作系统和应用商店这件事本身。
更重要的是,苹果逐渐建立起了一种关系:平台提供基础能力和开发工具,开发者创造应用,用户使用应用,创造者也有机会从中获得回报。
App Store 于 2008 年上线后,第三方应用逐渐成为苹果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
那么,机器人行业能不能走出类似的路径?
很多人肯定会抱有疑问,现在机器人本体还不够成熟,成本、稳定性和场景适应能力都有待提升,这时候谈开放开发者生态为时尚早。
这个质疑当然是有道理的。
毕竟机器人要在真实环境中执行动作,硬件和控制能力如果不够可靠,应用再多也难以稳定交付。
但反过来看,如果所有功能都要等厂商逐一开发,机器人能够覆盖的场景也会受到限制。
星尘智能的想法,是让本体、模型和 AOS 同步演进,把开发者生态放进硬件成熟的过程里,不等硬件完全成熟后再补课。
这并不意味着现在就已经有了成熟的机器人应用市场。
目前,星尘智能的收入仍主要来自机器人本体、研发工具和面向商业客户的软件服务:既为研发用户提供 SDK 等开发工具,也为部分商业客户提供二次开发能力。
T1 起售价 8.99 万元,硬件毛利并不厚,软件和工具服务的毛利更高。
比如在导览应用中,客户可以利用工具记录地图、轨迹和动作,再根据实际运行情况进行补充和迭代。
这类业务说明机器人软件工具已经有比较具体的使用场景,但离开放的 App 生态仍有距离。
前者通常围绕明确的用户和需求展开;后者则要求更多开发者能够独立创造应用,用户也能找到并采用这些应用。
对于平台来说,除了让开发者更容易完成开发,还要让应用能够被发现、被使用,甚至让创造者获得合理的商业回报。
星尘智能希望未来能进一步连接这两端。用户提出需求,开发者尝试实现,平台提供工具和分发支持,让有价值的应用有机会沉淀下来。
不过,机器人生态并不能照搬手机应用市场的做法。
手机软件主要运行在相对标准化的数字环境中,机器人应用却必须面对具体的物体、动作和场景。
一个应用在仿真环境里运行顺利,不代表它换一个环境也能稳定工作;一次演示成功,也不等于它已经具备长期交付能力。
所以,AOS 能不能成为有价值的平台,不只取决于接口是否开放,还要看它能否让开发者更快地把应用做出来,并且在真实场景中持续运行。
对星尘智能来说,黑客松是一种测试方式。
开发者提出的需求、模型在开发过程中遇到的问题,以及应用从仿真迁移到真机时暴露的差异,都能反过来帮助平台迭代。
开发者不必等平台完全做好再进入,他们在使用过程中也在参与平台的完善。
这里也有一条现实的商业逻辑:不是每家公司都需要亲自为所有场景开发应用。
如果平台足够好用,第三方团队就有机会围绕特定需求做产品,机器人公司则可以从本体销售之外,获得开发工具和软件服务的持续价值。
但这条路还需要慢慢验证。
现阶段,星尘智能的开发工具已经服务于部分科研和商业客户,面向普通用户的大规模应用生态仍是远期目标。
它能否实现,最终要看有多少真实需求被满足,有多少开发者愿意持续投入,以及应用能不能带来足够明确的价值。
Demo 之后,
才是真正考验机器人的时候
从本质上看,黑客松上做出一个机器人应用,和把它变成长期可用的产品,中间还有不少问题要解决。
首先是需求能不能被真正理解。用户通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结果,却未必能说清楚每一步应该怎么做。
比如帮我收拾桌面,听起来很明确,但机器人还需要知道哪些东西不能动、物品应该放在哪里,以及用户喜欢什么样的整理方式。
来杰提过一个很生活化的设想:面对家里有点乱,机器人不应该马上动手,或者直接收拾成像军队里一样的整齐一致,而可以先问用户希望怎么整理、喜欢什么风格,再根据选择去完成任务。
更重要的是,机器人在执行之前先理解人的偏好。听懂指令只是第一步,理解偏好才决定体验。
其次是真机运行。仿真可以让开发者更快测试逻辑,却无法覆盖真实环境中的所有变化。
物体摆放、接触状态和动作偏差,都可能影响最后的执行结果。机器人既要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也要能判断动作有没有成功、发现问题后如何调整。
最后是应用能否持续使用。某个 Demo 即使很有趣,也未必值得做成产品。
它是否解决了真实问题,用户会不会反复使用,执行是否稳定,以及后续维护成本是否合理,都会影响它的商业价值。
这几个问题也说明,降低开发门槛更像起点。
AOS 可以帮助用户把创意变成初步应用,但应用最终能不能成立,还取决于机器人本体和模型能否稳定地完成任务。
这也是为什么星尘智能不能只做软件。工具再好,也需要底层能力作为支撑;反过来,硬件能力再强,如果调用复杂、应用开发门槛过高,也很难自然延伸到更多场景。
来杰也提到,机器人本体的能力并不意味着应该不加限制地全部开放。速度、力度、损耗风险和安全边界,都需要根据产品形态与使用场景来考虑。
机器人真正变得有用,既要看它能做到什么,也要看它能否在合适条件下安全、稳定地做到。
对 AOS 来说,接下来要证明的也是同一件事:开发者能不能更容易地开发应用,模型能不能更准确地调用工具,真机执行能不能变得更可靠。
只有这些问题不断得到解决,黑客松里的创意才可能逐渐走出活动现场。
较早投入 AOS,与其说来杰已经看到成熟生态的全貌,不如说他相信开发工具和应用反馈会推动机器人能力继续进化。
开发者越能接触真实场景,平台越有机会发现自己的短板;平台越可靠,新的开发者和应用才越容易留下来。
这条路没有一个可以靠口号跳过去的阶段。它既需要硬件、模型和工具持续打磨,也需要真实的用户需求不断检验。
回到最初的 A or B 选择题,机器人本体和通用大模型当然都重要。
但如果只看谁的身体更强、谁的推理更聪明,仍然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这些能力如何在真实世界里配合起来,又如何被更多人用来解决问题?
星尘智能想借 AOS 补上的,就是这段距离。
它最终能不能搭起一座真正有用的桥,要看桥的两端是否足够可靠,也要看有多少人愿意走上来,并在上面创造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