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AI与机器人产业调研：思谋佑驾等企业加速全球化

文｜《财经》记者 邹碧颖

编辑｜王延春

深圳南山也许有种魔力。进入这片区域，人们总是不自觉地将语速提高至2倍速。

太快了，AI（人工智能）、全球化，竞争对手的动作和头脑里的想法。

吕江波是思谋科技首席技术官（CTO）。这位比利时鲁汶大学电机工程博士，曾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工作。他联合创办的工业AI智能体公司思谋科技，2019年12月在香港成立，几乎同时在深圳组建团队。仅仅七年，这家500来人的公司已经向港交所递交了上市申请。

创始人贾佳亚是香港科技大学的讲座教授，同时担任亚洲最大的人工智能研究院之一—冯诺依曼研究院的院长，带出过一批在学术与工业界颇有建树的学生。从成立起，思谋科技就锁定了智能制造这一条赛道，没有换过方向。这家公司是深港合作的结晶，香港总部在沙田香港科学园，深圳公司在前海嘉里中心——两地车程不到一小时，中间隔着一个深圳湾口岸。

在深圳，科学家们执掌的新一代企业，有着不同以往的特质。公司快要上市了，贾佳亚依旧定期回香港的高校教书上课。在公司里，大家不称“总”，都喊“吕老师”。接受《财经》专访时，吕江波刚从国外飞回来。“我们心里还是非常自信的，因为我们见过欧美500强企业，不管边缘传感器，还是一些高质量的检测，1:1对比，我们觉得自己都是很领先的。”

中国经济处在新旧动能转换期，南山的空气里，凝结着一股新鲜劲。大树投下荫凉，覆盖住中庭花园。镜面反光的新大楼立在这里，等待接纳崭露头角的初创公司。前海嘉里中心附近，小马智行的Robotaxi顶着一排深色传感器，有条不紊地行驶在街区。穿着黄袍子的亚洲人和西装革履的白人，三三两两坐下聊天。10月中旬的深圳，明亮的夏天还留在这里。

2025年，深圳规上工业总产值超过5万亿元，全部工业增加值超过1.2万亿元，稳居“工业第一城”。更重要的是结构之变。2025年深圳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占深圳GDP（国内生产总值）比重达43%，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达59.9%。当年的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43.1%、民用无人机增长40.1%、3D打印设备增长45.1%。“腾笼换鸟”在量的层面基本完成。

但向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最高端攀升，深圳刚站上起点。最典型的就是AI产业。2025年深圳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突破2200亿元，规上AI企业超过2600家，已经蓄势待发。但2200亿元相对一个近4万亿元GDP的城市，只是先导产业，还没有成为支柱产业。人工智能大模型、算力芯片、具身智能、全栈自主可控生态，正处于大规模放量的前夜。

眼下，街头挂起了“建设亚太共同体”的旗子。这背后，是深圳试图在全球产业链中寻找新位置。2026年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到今年8月，深圳免签入境外国人同比增长47.5%，街头突然冒出了不少外国人。2026年一季度，深圳实际使用外资约170亿元，其中来源于APEC经济体的超九成。

从40年前“三来一补”起步，到而今的第四次工业革命，这是中国超车的机遇，也是深圳的机遇。2025年，粤港澳大湾区经济总量突破15万亿元，稳居全球湾区第一梯队。综合开发研究院（中国·深圳）常务副院长郭万达向《财经》指出，深圳和大湾区的科创量级还有许多提升潜力。深圳需要更多从0到1的源头创新，这背后要求人才、资本、生态的紧密咬合。

更要紧的是，产业链的高端不在产能而在规则，谁定义标准、谁主导生态，谁才真正处在最高端。AI方兴未艾，新公司飞速崛起，全球化日趋成熟。下一步，谁来定义规则？

AI火种，从华强北到机器人谷

这些年，一批深圳企业出海，生意人跟着落脚到胡志明市、雅加达、吉隆坡。“现在哪像十年前的华强北？以前，里面都是人推人、人挤人。现在呢，空空落落的。”司机说。

生意也许没有消失。华强北这条930米长的街上，仍挤着35家专业市场，超过100万种电子元器件从这里发往183个国家和地区——更多改走跨境电商，或者由原先的档口老板在东南亚直接发货。人潮退去，渠道伸长。深圳路边摊还在出摊，老板们利索地煮着牛肉丸。

一年多前，华强北的电子科技大厦，开了一家“AI硬件选品中心”。刚开张时，柜上没几款产品。“当时有人进来，他觉得我们是卖家具的。”深圳智品库科技有限公司运营总监金梦向《财经》介绍，如今这里既卖品牌货，也试卖创客产品——桌子、椅子，“万物都值得用AI做一遍”。AI陪伴玩具出货最快，成堆码放；语音设备、AI学习机依次排开。

随手拿起一只毛绒玩具，内置大模型，能像豆包一样对话。500元以下的AI产品尤其畅销。智品库联合创始人蒙杭方说，原来客户欧美多点，今年年初起，东南亚一下子量有了。

过去的华强北，是散客和水货客的年代。走入各家商铺，卖的产品大多雷同。一个产品爆了，所有人都去卖，一夜之间吹遍各个巷口。老板们不管用户反馈，只是一锤子买卖。

“这几年，华强北慢慢在强调原创性和品牌，也想要收上游部分的收益了，并不只是简单的低价、贴牌、走量。”金梦注意到，深圳的OPC（一人公司）社区，每周都有新品冒出来。AI硬件更让抄袭失效，每款玩具有自己的App、开发者社区、爱好者互动和奖赏机制，“光抄这个形状，也是无法竞争的。现在的经济还是玩生态”。

至于机器人，热度还没蔓延到华强北的柜台上。“虽然搞得如火如荼，但真正落地到应用层的非常少。”工业机器人相对成熟，人形机器人还在吹拉弹唱，真正辅助人没有那么快。客单价动辄几十万元，有商家开始布局机器人租赁。店开业、办活动，请机器人站台。

再过几年，变化是未知数。AI、具身智能的燎原之势已在酝酿中。南山区留仙大道沿线，被称作“机器人谷”，串起南山智园、智谷、国际创新谷等园区，集聚了200多家机器人产业链企业。普渡、云鲸、逐际动力、越疆、库犸、元化智能等公司散落两侧，周边是中科院深圳先进院、南科大、深大、清华深研院、北大深研院、哈工大（深圳）、鹏城实验室。

南山云科技大厦在附近。下午五点半，模力营运营负责人贺飞刚送走一拨访客，办公室门口又有人在等。在南山，一天见七八拨人很正常。深圳没有冬天，人就不会懈怠。

模力营是由南山区政府主导建设的AI孵化器，2024年6月揭牌，规模颇大。贺飞的时间表按15分钟排一轮：项目、合作伙伴，立刻进下一场。至今，申报入营的企业超过1000家，获准入驻278家，有的要排队两三个月。入营的企业大多数成立不到三年、团队不超过30人，创始人平均年龄30岁出头，主要聚焦四个方向：具身智能、模型基础、AI+硬件、AI+应用。现在，在隔壁南山智城，超10万平方米的模力营旗舰营即将投入运营。

“在保证技术能力和项目质量之上，我们会关注多样性。”贺飞对《财经》说，也许评审觉得某个项目需求太小，但模力营看中了技术储备和创业热情，留下了。“这个case失败了，不意味着这个人的创业生涯失败了。一个好的人可以在这里建造新的团队，做新项目。”在这里，技术人才交流、碰撞、发现新赛道、再组织，像培养皿里的细胞分化裂变。

入营企业，配套享人才分档补贴、最高60万元、示范性应用场景最高800万元资助。毕业时按融资状态最高100万元奖金，这被称为“扶上马送一程”。此外，还有总规模100亿元的深圳市人工智能和具身机器人产业先导基金、30亿元AI基金群。南山区设立的5亿元战略直投专项种子基金和天使基金，单个项目最高允许100%亏损。

“到现在我们都不敢谈生命周期。”贺飞说，人工智能产业还没有经历过一个完整的波峰和波谷，“我们并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以往很多孵化器的经验不能直接借用”。

比如算力。2024年，模力营调研多家企业发现：算力需求平均接近300万元，中位数却只有30多万元——少数头部企业吃掉大头。于是有了三级算力体系，其中，刚入营的企业对接亚马逊云、华为云等大厂，拿到最高70万至100万元的免费算力额度，轻松起步。

二是速度。留仙洞周边3公里，能配齐产业链上下游80%的零配件。AI底层技术迭代很快，创业者通常要储备两三条技术路径，才能确保一直留在赛道前沿。模力营找到外部公司谈合作，帮创业者用AI辅助审图、报价、拼板，把打样的时间从“周”压缩至“天”。

科研灵感不快速落地成硬件，可能转瞬即逝。在美读博的周佳琪决定中止学业、立即回国，与清华同学在模力营创立了星际光年，公司主攻绳驱灵巧手，这两年累计融资近亿元。在这里，星际光年又结识了上下游企业，和手亿科技（研发可穿戴数据采集设备）、超维传感（专攻触觉传感器解决方案）共同成立了“模力营灵巧手数据与操作模型联合实验室”。

模力营是中间的筛选者和信用背书者，“大家是共同成长的一个过程。”贺飞说，人工智能在打破原有产业间的协作。“但新的生产关系是什么？目前没人说得清楚，大家都能清晰感受到变化的脉搏。我们只是把变化推到更靠前，让大家去拥抱和适应关系的调整。”

给机器人装大脑，和一扇旋转门

产业的旧骨架，正在长出新血肉。南山前海是深港现代服务业聚集区，汇丰掷千金买了大楼；留仙洞装进人工智能和无人机公司；后海沿着深圳湾长出金融总部；中兴、TCL、传音、OPPO落在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南山区人工智能规上企业超过1300家。一栋楼里，楼上在训练具身智能，楼下在给机器人做关节，与全球同速，进入AI无人区。

自变量机器人是深圳具身智能的头部企业。创始人王潜本硕清华、美国南加州大学博士。CTO王昊也是做大模型出身。他们判断，大语言模型不能直接迁移到机器人中，于是押注做原生的具身智能大脑，产品包括具身基础模型WALL-B、机器人“量子一号”“量子二号”等。

“我们本质上是一家模型公司。”自变量相关负责人说，他们发布了世界统一模型（WUM）架构的模型WALL-B，还研发有VLA路线和世界模型路线的对应模型。具备原创的预训练模型能力，是这家公司的独特之处。他们同时获得了美团、阿里、字节、小米四家大厂的投资。

在物流中转场，包裹形态不一、分拣棘手。调动模型，靠算法识别和路径规划，自变量的机器人用两条机械臂加摄像头，每小时能完成超过1900件分拣。“量子一号”机器人也被送入家庭做家政，与保洁阿姨协作三个小时，做捡垃圾、整理物品、叠衣服这类基础收纳。

“抱老人起床这类复杂接触式护理，还要等到将来。”上述负责人说，从远期看，养老会是国内机器人应用的重要场景。在深圳一家养老院，自变量的机器人以工号0755上岗工作，帮老人取送物品、叠放衣服、收拾桌面、端茶倒水，甚至打起了麻将。

据悉，目前，整个具身智能行业的应用，真正的挑战在高泛化的非结构化场景，超出程序范围的、需要极高精度力控的动作，仍有困难。许多公司的机器人产品尚未到商业化的时刻，但关注度已经很高，尤其是老龄化社会的照护、和美国制造业对替代人力等等需求。

“具身智能既要做大脑、算法、芯片，还要做本体部件、传感器、材料设计，产业链条特别长。”深圳市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院（AIRS）常务副院长丁宁对《财经》说，要把产业链拉通，不太容易。但这恰好落在深圳的长处，人才、供应链和相关技术要素比较全。

丁宁分析，具身智能的装备、硬件、机械属于制造业，大脑研发属于以AI为代表的信息产业，两套人马，思考方式不同。这些年，制造业里做软件和数据分析的人才被互联网公司以高薪挖走，前沿信息技术也没真正落到制造一线，两个行业之间的壁垒始终没打通。他猜测，要等到双方各自碰到天花板、必须靠对方打破时，协同才会真正建立——国外亦然。

AIRS落在龙岗区。1989年，机器人学者徐扬生在卡耐基梅隆大学建立机器人实验室。1997年，徐扬生回到香港中文大学，创立了港中大机器人实验室。2014年，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建校，2016年，AIRS的前身——港中大（深圳）机器人与智能制造研究院成立，由徐扬生领衔。2019年，AIRS正式挂牌，成为深圳十大基础研究机构之一。

早年，丁宁在香港读博。他觉得，“香港几个高校的研究真的都是以学术和技术研究为主，不太考虑应用场景。”现在，香港的大学落地深圳，前端技术从港中大的实验室里长出来，中间由研究院做基础研究和概念验证，后端再通过孵化和工程转化平台对接产业。

AIRS的定位是应用基础研究，设定了三大方向：为人、为城市、为可持续发展。肺部诊疗手术机器人离应用需求近。城市那侧，无人机把机器人吊上高压线安装标志球，替代工人爬塔；变电站巡检机器人24小时值守；桥梁缆索检测机器人已经在重庆郭家沱大桥作业。

下游是商业。AIRS和招商集团等国央企建立了合作。如果内部有适合商业化的项目，团队也整建制进入公司，给足股权激励。过去，“科学家办企业”成功率不高，而今有的研究员求学时就创过业，对商业的认知要更好。一位科学家，博士期间就创业，失败过也赚到钱，被丁宁拉回来做研究、转向医疗机器人。商业与科研之间，仿佛有一道“旋转门”。

“原来研究院的研究人员以学校教授为主，后面增加了工程能力建设，从企业界邀请了很多资深高手回来、会做产品的。”丁宁说，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没有编制，机器人研究院也没有编制，“一旦冲着编制来，你的决策、你的行为就会有偏差。”他看好年轻博士们的创业潜力。“这一轮技术的发展门槛还挺高，得对技术规律有一定的认知和驾驭能力。”

“你还要带领技术团队进行很艰苦的攻关工作，没有学术经历管不住他们，连方向都指不稳，那就不行了。”丁宁顿了顿，接着说，“创业失败可以回来沉淀，准备好了再出去。”

生而全球化的新一代

深圳许多科技公司还在成长早期，但掀起的效率革命已可见一斑。

思谋科技，成立接近七年，智能体铺向了全球市场。吕江波告诉《财经》，他们的生意已经进入东北亚、东南亚。日本也经营有几年，当地的产业结构和老龄化少子化社会对AI有很高需求。APEC经济体里，产品方案还卖到太平洋对岸，如北美，甚至一些拉美国家。

这家公司的核心技术是智能制造的大脑——工业多模态大模型IndustryGPT。围绕“大脑”，思谋构建起机器人、边缘AI传感器、智能体软件系统三条产品线，应用到消费电子、新能源、汽车制造、精密工业等行业。其中，一款智能检测设备，去年拿了德国红点奖，可以检出耳机帽盖上的微小瑕疵，已经进入全球头部3C企业的产业链中。

2026年7月28日，2026年APEC林业部长级会议与会代表在深圳龙岗机器人街区观看机器人表演。

图/新华

AI加快了拓展市场的进程。吕江波举了个例：思谋帮一家日本厂商做食品包装的瑕疵检测，设备需要识别包装上的日文，并将操作界面改成日文。AI一小时就能生成排版完整的日文界面。而且，快速完成了本地化翻译。不同地区的设备握手协议、认证要求、电压、需要适配，应用层的软件编程、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等，已经基本能用AI修改完成。

刚创业时，思谋没有模型，没有数据，没有客户，没有场景，没有知名度。但吕江波说，当能力与经验积累到一定程度，AI技术底座基本可以实现“自运转”。思谋还聘请了新能源、消费电子等垂直行业人才。因此，技术迁移能力强，能迅速在不同行业与地域开枝散叶。

现在，吕江波时不时会收到来自海外的实习申请。不限于麻省理工学院同学的邮件，来自法语国家、新加坡的同学在领英上的私信：自荐硕士毕业，或是服务过跨国制造大公司。

通常，人们猜测，一家跨国公司要把产品铺往全球市场，首先得在国内深耕多年，扎稳脚跟。但是，深圳的新一代科技公司生而全球化，只用几年或十几年，就打出了全球品牌。

佑驾创新也是类似。创始人刘国清在南洋理工大学读博，2013年回国，次年在深圳注册公司，十几年来聚焦汽车智能化，给上汽、奇瑞、大众、长安等主机厂供应智能化系统与模组，产品随整车装配上车。欧盟GSR法规强制要求安装DMS（驾驶员状态监测）、Euro NCAP2026（欧洲新车评估项目）也将DMS/OMS（乘客状态监测）纳入安全评分体系，这家公司顺势拿到很多订单。“国内一家造车新势力所有海外车型的DMS都是我们供的。”

这家公司的DMS产品进了欧盟、澳大利亚、新加坡、马来西亚、韩国等市场。全球化对沟通能力有要求，本地化的抓手就是本地人。为开拓日本市场，佑驾刚返聘了一位很有经验的退休专家做渠道。国内负责销售板块和出海业务的高管，是从波士顿大学毕业的海归。

接受《财经》采访时，刘国清回忆公司出海有两个阶段。1.0阶段，为出海的中国车型加上套件。上汽在欧盟、澳洲、东南亚卖得好的很多车型里，标配了佑驾创新的辅助驾驶、智能座舱产品。品牌项目积累变多，拿下海外客户变得更容易。出海2.0阶段，佑驾创新在欧洲、印度，与国外主机厂或Tier 1合作，输出研发能力与量产经验，直接服务海外客户。

“现在欧洲卖得最好的几款电动车里边都有用我们东西。”刘国清察觉到，越来越多国际汽车巨头，开始纳入中国的配件产品。好像是一股大浪潮，变化就在这几年。五年前，佑驾创新拿大众汽车的项目可能还很难，如今和一汽大众、上汽大众、奥迪都达成了商业合作。

落到深圳最具代表性的消费电子行业，这条曲线更清楚。

影石创新位于宝安区，2015年创立，而今海外收入占比六七成左右，全景相机等产品在海外攒起了一批用户。今年，他们把直营店开到了东京浅草寺和纽约时代广场。

回顾这十年，影石创新中国区负责人袁跃向《财经》总结说，品牌不是一家公司“想做就能做成”的东西，背后是一整套条件——产品日复一日的创新迭代，质量有保证而且是引领的，对消费者的承诺和形象立得住，全球化的意识要足够强。

袁跃是90后，小时候家住深圳蛇口。这里恰好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从“三来一补”起步，接着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他记忆里的天“是灰蒙蒙的”。打小他就知道，华强北什么都能做出来，但多是白牌。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自己后来供职的深圳公司，会做出全景相机、拇指相机、全景无人机。蛇口也换了样子，绿树成荫，安静，住着3000多名外籍居民。

城市和消费者在变，影石的产品也在变。泰国是影石在东南亚增长较快的市场之一，潜水爱好者多，有价值的用户意见集中。“他们会说希望产品有什么功能、加个什么配件，我们会去评估要不要投入产品化。”深圳造的产品，被放入全球场景里试炼，一轮轮磨出来。请人也类似，影石在海外用当地人。“做欧洲市场的人就是欧洲人。”袁跃解释，“如果你是德国人，就天然在阅读那边的信息。你对它潮流的理解，本身是更好的。”

今年9月，配合APEC，深圳办了场亚太媒体论坛，第二天，与会的国外媒体人到影石总部参观。有两位没装微信和支付宝，掏出一沓美元，买了几台设备。一位马来西亚记者有点意外，忍不住给爱玩滑翔伞的朋友打了视频：“你喜欢的相机，竟然是一个中国品牌。”

两种出海，全球化的深水区

“创新性的中国品牌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世界各地。全球消费者和投资者都将从中受益。”2025年6月，《经济学人》杂志发布了文章《中国品牌正席卷全球，这是好事》。

从斯德哥尔摩到悉尼街头的中国电动车、门店数超过麦当劳的蜜雪冰城，到卖到835美元的泡泡玛特，文中举例指出，许多中国品牌不仅在价格上竞争，还在质量上比拼，并且不再通过以廉价方式复制西方产品来取得成功，而正在积累自身宝贵的知识产权。

中美关系不断摇摆，美国内部撕裂。十年前，拓展美国市场时，腾讯云也讨论过，要不要隐姓埋名、换块牌子。再三斟酌，没改。腾讯云副总裁李郁韬后来回想，幸好坚持住了。“这个决策最大的正确点在于有延续性，它能充分享受到中国技术这一次迭代的红利。”

美国是最大的目标市场，竞争对手众多，腾讯云在当地建立了庞大的拓展团队、把产品研发、售前也部署过去。“在其过程中，我们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美国企业不像我们每天看到的新闻报道中政治人物之间非黑即白、零和博弈，大家商业层面更多的愿意合作和交流。”

2016年，腾讯云定下“公有云优先”战略方向，主要聚焦游戏、视频、电商与数字交易赛道的云服务，开始被动跟随客户出海。彼时，国内市场增长很快，精力主要放在国内，海外市场只是浅尝辄止。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全球数字基建需求不断喷涌出来，腾讯云内部逐渐意识到，要出海。疫情期间，深圳研发团队抓紧对标欧美厂商，修内功，补技术短板。

2023年后，大语言模型爆发，AI掀起效率革命，海外客户开始审视已有的数字基础设施，这为中国云厂商带来了巨大的历史机遇。李郁韬告诉《财经》，东南亚公司算账发现，用了西方云十年，账单越滚越高。后来才弄清原因，西方厂商进入得早、主导了定价权。许多APEC经济体没有能力自建本地公有云，长期被相对垄断，只能付出高昂的云和AI成本。

中国的电商、游戏、物流、金融领先许多APEC经济体，海外学习相关经验时，自然会追问背后的云厂商与技术方案。和中国厂商对账后，一些公司更意识到，中国的云服务性价比高、技术也不差，甚至某些方面因后发而领先。这两年，腾讯的海外云项目开始多起来。

日本曾是个难以撼动的市场，这里的企业和员工一旦用上某样产品，就绝不轻易更换，腾讯云“吃了至少两年闭门羹”。后来转变思路，先是差异化，提供西方云厂商没有的、公有云以上的音视频解决方案、业务安全方案。接着是信息差。日本几乎没有大型的互联网直播，大部分公司还在做主机游戏，很关注中国手游、电商的进展和防网络攻击的安全方案。

腾讯云提供了开箱即用的方案。2023年后，当地接受得比预想中快。韩国市场的进展也是类似。“出问题后，随时一叫，我们工程师帮他们处理。西方云厂商的分工很清楚。对接客户，他们研发工程师和产品不可能响应客户最直接的需求，往往一排期等两三个月。”

在李郁韬看来，跨国交易遵循商业的法则。腾讯云现在和美国AI模型平台OpenRouter建立起了合作，这是十年前不敢想的事情。“他会选择，哪个好用、哪个性价比高、哪个真的有利于行业发展，他就用。这是为什么中国的几家大模型厂家，他们在海外也受到很多企业的喜欢。在美国市场，我们几乎没有听到任何一家企业明确说我不用中国的模型。”

而今，腾讯云把产品研发放在深圳和中国大陆，偏运营和业务拓展的板块放在海外。在当地租赁机房、物业，重金投入基础设施，将采购的服务器部署过去。最近一年，腾讯云也和印尼最大电信运营商开始合作共建CDN（内容分发网络），把缓存节点放进对方的机房里。

在东南亚，腾讯云先在新加坡落脚，再辐射周边国家。印尼、泰国、马来西亚市场相继出现突破后，公司在当地建起了运营团队。

制造业是重资产，出海又有所不同。欣旺达，深圳宝安企业，1997年从小作坊的手机电池代工做起，而今是全球最大的手机电池供应商，业务布局涉及消费类电池、动力电池、储能电池等。如今，欣旺达的制造工厂铺到了匈牙利、泰国、摩洛哥、印度、越南等经济体。

欣旺达副总裁兼首席可持续发展官、首席合规官梁锐告诉《财经》，国外建厂最大的难点在供应链响应能力。在深圳，接插件、塑胶件等部件当天可配套到位，一个电话的问题，周边产业集群就能消化。海外不同，部分国家的关键材料仍需进口，质量管控与交付稳定性难以保障。

这背后还有更深层的挑战：合规、产业链配套、人才缺乏、可持续发展能力。

中国人建工厂，加班加点，赶工期，不辞辛苦。泰国员工对工作时长和工作环境的舒适度提出了意见。梁锐说，欣旺达立即按国际客户和当地法规的要求改善，建立了符合社会责任和员工权利保障的管理模式，并写成ESG（环境、社会和治理）手册。9月，他刚刚飞往泰国，接受一家国际客户关于社会责任的审核。国际第三方认证机构介入，44天认证，最后工厂获得了高分数。

“我们是实实在在做企业的。”梁锐说，放在十年前，国际客户对电池的要求和公司的生产能力也有非常大差距，但正因为高标准一直摆在前面，公司才会不懈进步，建立起竞争优势。美国客户要求用100%的绿电来生产电池，差不多十年前，欣旺达就达到了要求。这也是无论地缘政治怎么变化，他们还持续锁定在全球产业链中、接力向高端攀升的原因。

“我们进入和国际客户深度绑定的过程。过去是，欣旺达有什么，客户买什么；后来是，客户提要求，我们做定制化电池；现在变成我们参与客户产品的设计阶段，早期介入，主动地把对应的需求融入到欣旺达的产品开发和设计中，共同定义一些电源产品和解决方案。”

中枢在深圳，网络在全球，和全球的产业链供应链其实越来越紧密了。梁锐说，欣旺达的总部和研发体系在深圳。海外工厂承接的是平台化产品的本地化落地，不需要从零开发。

下半场规则之争，从大湾区到亚太

即使全球适应力如此灵活，一些隐形规则仍是深圳公司绕不过去的壁垒。企业过去习惯于迅速迭代产品去适应他国规则，未来要回答的是，能不能把中国标准写成规则。

“最近几年，WTO（世界贸易组织）的自由贸易规则遭到严峻的挑战。由于国际竞争和地缘政治，我们开始面临很多额外的法规制约。不管是美国《大而美法案》，还是欧盟出台的一些电池法规，对于不断扩展全球市场的中国企业来说，挑战是明显的。”梁锐说。

2023年通过的欧盟《新电池法规》对“电池护照”作了规定。它要求相关电池上印二维码，扫码可查全生命周期数据。依据最新的《数字电池护照指南》，总共71个数据点，包括制造商、工厂地理位置、化学成分、有害物质、再生材料回收比例、碳足迹声明与标签等等。

电池护照将于2027年2月18日起强制执行，基本项目要达到32项。进欧盟必须持照，无照不得入关。梁锐认为，这对中国企业而言，是贯穿研发制造供应链合规能力的系统考验。2023年11月，欣旺达成立电池护照项目工作组，从材料质量与采购成本、制造过程碳排放、园区碳足迹的审查、供应链的溯源尽职调查方方面面做合规工作。几乎是管理体系的重塑。

这并不是一家公司的挑战。事实上，AI领域，中企出海也面临相关境外法律的算法审计与数据本地化要求。这类“合规性遏制”可能迫使企业调整技术架构、承担巨额成本，丧失国际市场的主动权。国际电工委员会（IEC）前主席、中国工程院院士舒印彪曾指出，中国产业技术发展与国际标准接轨不够紧密，协调联动国际标准与检测认证的机制有待完善。

《财经》调研发现，不少深圳企业已经有意识地在做“全球标准”。

西昊是一家人体工学椅公司，位于深圳宝安区，国内市占率颇高。如今，他们投入年销售额的13%-16%做研发。2025年，全球销量超220万把，海外营收占四成，在200美元-1000美元价位段站稳了脚跟。这个区间曾长期是Herman Miller、Steelcase等国际品牌的腹地。

展厅里放着一把售价9000多元的人体工学椅。西昊创始人罗慧平告诉《财经》，背后是1亿元研发投入。升级椅子的太空底盘、玻纤和碳纤材料层层叠加，配上按摩功能与曼卡顿音箱，靠椅145度调节，测试十几万次。“德国对整椅的测试要求最高，美国、欧洲，对产品不同部分都有相应的测试标准。我们在所有标准中取最高标准，形成自己的企业标准。”

欣旺达也做标准，参与多项国家和行业标准制定。三年前，全球电池联盟（GBA）认定十个电池护照示范项目，欣旺达有两个入选。去年，梁锐受邀去GBA会上分享经验，今年12月还将再赴欧洲讲“电池护照”的落地准备——这是中国企业在规则场里少见的位置。

传统的标准化工作通常遵循“先技术、后产品、再标准”的总结模式。舒印彪等专家建议，在人工智能、量子技术、数字孪生等前沿技术领域，让标准研制与技术研发同步规划、推进。通过主导国际标准制定，实现中国技术、装备、标准、服务等全价值链走向全球。

眼下，大湾区内部的标准互认、规则联通已经开始。去年，佑驾创新发布了第一代小竹无人车T5，主打快递物流、城市配送和工业园区间的货物转运。而2022年，深圳在全国率先出台《深圳经济特区智能网联汽车管理条例》。2024年底，深圳前海、深圳宝安、广州南沙、珠海横琴签署了《智能网联汽车示范应用试点互认合作框架协议》。在互认地报备后，凭一地核发的智能网联汽车机动车号牌，可在各互认区域已开放道路开展示范应用试点。

粤港澳大湾区之外，规则衔接更复杂。深圳大学开放与创新发展研究院院长顾学明指出，经贸规则议题逐步向知识产权、环境、国有企业、产业政策等边境后措施延伸，倒逼进一步深化改革，深圳要增强对国际规则的适应能力。更多学者建议，深圳借APEC机遇加快对接亚太高标准经贸规则，在人才流动、服务贸易等领域深化开放，建设制度型开放先行区。

抽象的规则最终将落到亚太的商业运作里，比如，用户数据放在哪里、AI模型在哪里训练。腾讯云副总裁李郁韬说，现在最大的挑战是不同的数据隐私保护规则。一些国家要求国外公司独立部署整套技术架构，腾讯云继而在东南亚部署了完整的视频云、通信云。新加坡搭建起了独立的运维和售后团队，以确保数据闭环操作。

尊重合规要求是中国公司的底线，李郁韬同时呼吁关注经济发展，“一定要把经济增长和全球化当作未来发展最强有力的‘上线’。中间灰色的空间留出来，在发展中，不断确定哪些是新的底线。只有各经济体鼓励创新，边界越大，大家做出新东西的可能性才越高”。

如今，这样的呼吁，出现了APEC层面的回响。5月下旬，APEC贸易部长会议在苏州举行，发表《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贸易部长会议苏州联合声明》。声明承诺促进跨境数据有序流动。会议期间，中方提出探讨制定数字领域经贸规则，创造安全便利高效的发展环境。

7月，APEC数字和人工智能部长会议在成都召开，公布《2026APEC数字与人工智能部长声明》。这份声明认识到各成员数字与AI政策的实现路径不尽相同，同时鼓励成员自愿分享数据保护、技术标准等领域的最佳实践。会议首次把“开源”提到部长级层面，承认尊重知识产权的重要性，同时鼓励各经济体支持开源实践，积极参与人工智能国际开源社区协作。

11月18日，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开幕。会议预期发布《深圳宣言》。而互联互通，正是领导人会议的重点讨论方向之一。从苏州会议的跨境数据有序流动，再到深圳的《深圳宣言》，亚太的规则衔接，正在从部长级的呼吁，走向领导人级的确认。

眼下，纵使国际形势起起伏伏，吕江波依然希望，商业贸易能够回归到互惠本质，更多关注企业能不能精细化地解决问题、服务是不是更好。至于分歧，在AI主权语境下，数据可以脱敏、设备可以做私有化部署，“一定有更好的技术方案”去化解那些宏大的观念分歧。

合作、双赢、共同的经济繁荣，这是他期待的亚太未来，也是深圳这座城市期许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