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段旋律能裂变出1800个版本,真正稀缺的是:你想让哪一个版本,被人记住。
一段旋律刚被生成出来,推广时可能已经有1800个版本。
一个没受过专业训练的外卖员,靠听别人讲故事、把故事写成歌,一个月接单收入能到10万元。
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AI配音公司,百分之九十五的用户在海外,接近200万人。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很清楚:AI内容这门生意,早就不是“原来100元的活,现在10元就能干”这么简单。
在非凡大赏·成都AI文娱大会这场圆桌里,四川观察音乐总监李照、无限绘梦创始人陈胜寒、VMEG联合创始人宋开发、兴旺投资合伙人夏涌,聊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当生成内容越来越便宜,什么还会贵?
降本只是水面,形态变化才是水下
李照给出的判断很直接:
“浅层看是提高效能,深层看是改变形态。”
音乐行业最能说明这件事。过去做一首歌,要走过作词、作曲、编曲、录音、后期,中间还有无数轮沟通和修改。

现在很多环节可以一键完成,连人声都能生成。省时间,当然省时间。
但真正的变化不在省了多少人力,在于“一首歌”这个东西本身松动了。
过去音乐以单曲、专辑这种固定形态发行。
现在一段好旋律刚生产出来,进入互联网分发时,可能已经有无数个版本:不同风格、不同场景、不同人群。传播路径变了,生成路径也变了。
陈胜寒在教育里看到的是同一种变化。无限绘梦做互动绘本,把文生文、文生图、图生图、文生视频这些能力串起来,再让孩子参与进内容生产过程。
孩子不只是接收一个故事,而是在剧情选择、视觉表达和互动里,把故事变成自己的经验。
说白了,内容的基本单位变了。

音乐不再只是一段三分钟的成品,绘本不再是一本翻到最后一页就结束的书,配音也不再只是贴上去的一条音轨。
AI把内容从“做好的东西”,推向“可以进入具体人、具体场景、具体情绪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只谈降本增效会显得很浅。100元变10元,当然诱人,但它回答不了下一个问题:当所有人都能10元生产,用户为什么还选你?
越会生成,越要会判断
李照讲了一个外卖员的例子。
这个人热爱音乐,没有专业训练。他选了一个很小众的方向:跟人聊天,听对方讲故事,再把故事写成歌发到网上。
后来不断有人找他写歌,有政府机构、景区,也有人请他用歌寻找失散的女儿、向女朋友表白。一个月接单收入能到10万元以上。
这个例子的重点,不是“外卖员也能做音乐”,而是他真正擅长的东西从来不在乐理里。
他懂人心,能从别人的故事里找到表达点,AI只是把这口气接上了。
工具让不同的人发挥自己的长处。但李照也提醒,专业音乐人不能丢掉乐理和音乐基础,否则会失去审美。
“如果所有人都一键生成,音乐会越来越雷同。”
他甚至举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做一首关于三星堆的歌,AI给它配了古筝,你就要判断,古筝和三星堆所处年代是否匹配。
这个判断靠关键词生成不出来,靠知识、审美和持续学习。
陈胜寒的话说得更抽象,也更狠:
“大模型提供广度、宽度和一个很大的内容池,关键是人怎样从中提炼自己的东西。”
放到孩子身上做的是。孩子的想象力丰富,表达能力有限。
AI可以帮孩子把想表达的东西挖出来,让作品成为亲身体验的一部分。这个过程中长出来的审美、感受和逻辑思考,才可能真正进入成长。
所以人和AI的分工,越来越像一句话:AI负责把池子做大,人负责把选择做准。
未来最贵的技能,可能叫“挑得准”。
出海真正被打开的,是存量内容的流动
宋开发做AI配音,按理说他最该强调技术壁垒。但圆桌上最反直觉的一段话,恰恰来自他。
“长期来看,配音也不一定有技术壁垒。”
他说,“短期有壁垒,长期可能越来越少。”

这话从一个AI配音公司联创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的判断是,只要某种语言的语料足够,大模型将来可能都能做。
现在一些小语种,或者国内的藏语、维语,还缺少成熟模型;但如果未来模型覆盖了,中间公司可能会减少。用户直接让模型生成一段讲某种语言、带声音的视频就行。
那现在还能做什么?
宋开发说了三层门槛。第一层,人还在主导内容。专业配音老师贵、时间有限,可以让其他真人配音老师先演绎,AI再修正不足。
如果百分之八九十的情感表达仍来自真人,听起来就不会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AI腔。
第二层,本地化不是翻译腔。韩语、越南语都有地区差异,客户会问,配的是哪个地区的口音?连目标市场的语言习惯都分不清,这事很难做成。
第三层,真实生产不是一个人对着麦克风说话。多人对话、吵闹场景、七八个人同时开口,每个人都要有独特声音和表现。单人声音转换是一回事,多人复杂场景的配音是另一回事。
也正因为有这些门槛,AI真正打开的市场才更有意思。
宋开发说,AI对中低端内容本地化的冲击很大,让过去不流动的内容开始流动。
上海有客户告诉他,俄罗斯有些动画片适合中国观众,以前进不来,现在可以配成中文在国内发行。
“一带一路”相关内容要走向非洲,做斯瓦希里语版本,或到其他地区做哈萨克语版本,靠传统人工方式很难快速完成。
一句话:AI推动了存量内容的流动。
过去很多内容不是不好,是卡在语言、成本、发行和本地口音上。
现在这些堵点被一段段打通,原来沉在库里的内容,突然有了第二次生命。
从爆款逻辑,到场景、IP和人格化
李照把商业化说得很明白:IP价值排在前面。
过去的爆款逻辑,是公司投入很多精力做一首精品,再通过互联网分发,让大家都听到、喜欢、演唱,形成共同的音乐记忆。
周杰伦是早期模式的例子。
现在听歌的场景碎了。洗澡、出行、打扫卫生、运动,大家会找不同歌单。
每天生产的歌曲太多,靠把一首精品推给所有人,被听到的机会可能更少。人们会根据当下想要的氛围找音乐。
付费逻辑也会变。愿意为一首歌花钱时,用户可能首先买的是精品和IP,是喜欢的那个人、他的感受和人生。
比如喜欢毛不易、唐恬,会在意他们经历过什么、表达了什么。
另一方面,个人也可能为某个场景里需要的音乐氛围付费。
李照的判断是:未来长线付费更可能围绕喜欢的人和IP,而不是孤立的一首作品。
宋开发补了两个很具体的增量场景。
一个是歌曲翻译。他们接触过一位希伯来语歌手,唱得很好,但不会英语,希望用自己的声音把歌翻译成英语等大语种,愿意每分钟付100到200美元。
目前配音能做的是把说唱翻译后用他的声音说出来;要保留演唱效果,还做不到,正在研究。
另一个是即时翻译配音。游戏玩家希望对队友说话时,自己的声音能立刻转换成对方听得懂的语言;在东盟博览会、西洽会等活动里,也有人希望发言时使用自己的声音做同声传译。
下次回访时,对方还能认出这个区长、市长原本的声音。
如果这条路走通,智能眼镜、游戏、玩具都会变得不一样。声音越人格化,场景和议价能力越高,不用一直把配音价格卷到几元一分钟。
夏涌从投资角度把这件事收了个口:工具型公司更要看它是否进入用户工作流。
一个人的需求,未来能不能抽象成一个行业的需求?做到这一步,就有行业价值。
他还提到一个细节:有创作者用一个晚上,做出一首与成都有关的歌并完成表演。
过去可能要几十个人,今天他能做到,是因为此前不断积累IP形象和数字资产,需要表达时,这些能力就能发挥出来。
这才是关键。单条内容会过时,工作流、数字资产和IP关系会留下来。

投资人真正想听的,不是“我更便宜”
夏涌自己投过喜马拉雅、原力动画、玄机科技、数传集团,对内容公司的判断很现实。
他说,初创公司要生存发展,降本增效是迫切需求。但从投资机构看,这可能是相对短期的能力。
如果大家不断卷价格、卷边际生产力,长期价值未必高。
更刺耳的是他对精品内容的判断。
“纯做精品内容的公司,可能更适合快手、字节等有分发能力的平台生态。”
内容承载创作者的世界观和想象力,但精品不能无限复制。观众期待《哪吒3》,不代表可以一直做到《哪吒10》。
今年四月他参加中国网络视听大会,现场有二十多个来自各地的项目,也有很多投资机构看,包括电影、游戏和AI电影相关项目。
很多机构最后没有出手。实事求是讲,投精品内容制作公司,成功的确定性可能不如工具和平台。
那什么能投?
夏涌给的答案很一致:技术迭代是门槛,也是及格分。更重要的,是对事情的认知、情感表达和世界观构建。
初级技术岗位的价值可能下降,但真正的专家更值钱。
前段时间一家做数据标注的公司,甚至找月薪三到五万元的博士来做认知相关的工作。
这就是这轮AI内容创业最容易误判的地方。
你以为投资人想听“我能把成本打下来”,实际上他们想听的是:你嵌进了谁的工作流?你沉淀了什么数字资产?你有没有持续生产精品的能力?你能不能把一个人的需求,抽象成一个行业的需求?当模型继续变强,你还剩下什么?
技术平权之后,真正拉开差距的,反而是那些看起来很慢的东西:审美、判断、情感、文化理解、IP,还有一个行业多年攒下来的know-how。
圆桌快结束时,夏涌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做精品内容也要跟上技术迭代,同时要坚持自己的价值判断、眼光、认知和对美的感受。
AI会继续把价格打下去。写歌、配音、翻译、画图、生成视频,都会越来越便宜。
但内容行业最难的那道题,反而变回了老样子。
当一段旋律能裂变出1800个版本,真正稀缺的是:你想让哪一个版本,被人记住。
而内容越多,真正稀缺的就越不是生成能力,而是知道什么值得生成
更多对话细节
主持人
非凡资本 VP 吴申亮
嘉宾
四川观察 音乐总监 李照
无限绘梦 创始人、CEO 陈胜寒
VMEG 联合创始人、COO 宋开发
上海兴旺投资 合伙人 夏涌

开场:先介绍自己和所在的行业
吴申亮:接下来的50分钟,我们围绕AI如何定义数字内容,以及人和内容的关系展开。先请四位用一两分钟介绍自己和所在的行业。
李照:大家好,我是四川观察的音乐总监李照。四川观察是四川的官方媒体,全网有1.75亿用户。欢迎大家来四川观察。
陈胜寒:大家好,我是无限绘梦的创始人兼CEO陈胜寒。大家知道马老师从英语老师到创立阿里巴巴,而我是从阿里巴巴出来后,当了一段时间英语老师。我把从英语老师到阿里巴巴理解为人本主义走向科技中心的时代旅程;从阿里巴巴到英语老师,则是从科技中心回归人本主义的一种初心呼唤。
我的团队有世界排名前十高校和清北研究生背景的成员,我们也拿到了与阿里云的战略合作意向。这次也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投资人,以及优秀的剧作家。我用一句话定义公司:一家做AI互动叙事和科学决策引擎的体验公司,目前的应用场景是教育。
吴申亮:夏总做投资,会后可以聊聊。请宋总。
宋开发:大家好,我是速动科技VMEG.AI的联合创始人兼COO宋开发。我们用AI技术让声音人格化,走向世界。公司成立不到两年,95%的用户在海外,用户接近200万。随着国内AI短剧出海,我们也受到国内同行和投资人的关注。我们希望用AI把人的声音带到世界各地,做多语言本地化。这就是我们的公司和产品。
吴申亮:夏总。
夏涌:大家好,我是上海兴旺投资的合伙人夏涌。兴旺投资主要关注文化消费,我们大概在全国排前20。投过喜马拉雅、原力动画、玄机科技、数传集团等企业,其中有两家参与过《哪吒2》和《八仙》的制作。我们机构希望助力文化自信向更高阶段发展。
第一问:AI 改的是生产效率,还是内容形态
吴申亮:谢谢四位。第一个问题,从共同话题开始。过去谈AI,最多说的是降本增效:原来十个人做的事,现在可能两个人就能做。但如果只把这一轮AI理解为效率增加,我觉得有些片面。
比如音乐,未来它可能不再是一段固定的三分钟内容,而是根据每个人的状态、所处的场景,为他生成一段专属音乐。李老师,从您的观察看,AI带给音乐行业最大的变化,是降低创作门槛,还是已经改变了“一首好音乐”甚至“一首音乐”的定义?
李照:回答之前,我想先看看现场有多少朋友用AI软件做音乐,能举一下手吗?还挺多的。我们观察音乐行业,AI最大的影响,浅层看是提高效能,深层看是改变形态。
传统音乐制作周期很长:作词、作曲、编曲、录音、后期,中间还要讨论,甲方也会提很多意见。
现在有了AI软件,很多内容可以一键生成:一键作词作曲、编曲、后期,甚至生成人声,歌手都可以不用亲自唱。录制一个人的声音后,还能反复生成内容,节省大量时间。但这只是表象。
过去音乐通常以单曲、专辑等固定形态发行。现在一段好的旋律刚生产出来,在互联网上分发时可能已经有无数个版本,可以听到不同风格的改编。传播和生成路径都变了。
所以在我们看来,浅层是效率提升,深层是歌曲的形态被AI工具改变了。
吴申亮:我很认同形态变化这一点。胜寒之前接受非凡产研采访时也提过,无限绘梦想做的是让孩子“活一个故事”,而不是“看一个故事”。这也改变了儿童接受内容的方式。能谈谈你们现在想做什么吗?
陈胜寒:李总说得很好。AI提高各种艺术内容的生产效率,已经是比较确定的事;接下来每种内容都要探索形态如何变化。
以无限绘梦的互动绘本产品为例,我们基于大模型的能力,把文生文、文生图、图生图,以及文生视频、图生视频等多模态能力串联起来,再把用户融入内容生产的过程。
用户亲自参与创作,会有更多感受和思考。如果持续深耕,就可能形成一种新的内容形态。
吴申亮:声音传播也类似。过去中国创作者想把内容发行到海外,翻译和本地化很复杂。AI重新打通这条链路后,事情简单了很多。宋总,您觉得AI改变的主要是生产成本,还是拓宽了创作者能够触达的边界?
宋开发:从AI配音用户来看,我更倾向于后者,它延伸了用户的能力。内容或IP本身要让海外观众愿意看,然后才能把它配成阿拉伯语、越南语,走向不同地区。AI提升了这种跨地区传播能力。
但AI配音市场也分不同层次。高端需求有时仍不能被AI替代。现在一些出海的AI短剧,角色相对少,男一、男二、女一、女二,加上配角可能还不到十个。真正的影视剧和电影角色多,情感演绎也更深,AI目前还做不到。
AI对中低端内容本地化的冲击很大,让过去不流动的内容开始流动。上海有客户告诉我,俄罗斯有些动画片适合中国观众,以前进不来,现在可以配成中文在国内发行。
类似地,“一带一路”相关内容要走向非洲,做斯瓦希里语版本,或到其他地区做哈萨克语版本,靠传统人工方式很难快速完成。AI推动了存量内容的流动,这是我感受到的行业变化。
吴申亮:中国文化传播还要靠宋总公司多努力。夏总,从投资人的角度,如果一家创业公司说,原来100元做的事现在10元就能做,这足以成为您投资它的标准吗?现在投内容公司,更看重什么能力?
夏涌:初创公司要生存、发展,降本增效是迫切需求。但从投资机构看,这可能是相对短期的能力。如果大家不断卷价格、卷边际生产力,长期价值未必高。
我们更关注工具对行业的影响。比如做AI内容、AI音乐,它的用户网络能否覆盖足够多的用户,能否真正嵌入MCN机构和创作者的工作流,让大家的数字资产增值。这可能比短期降本增效更有持续效果。
第二问:AI 和人怎么分工
吴申亮:关键是看它在实际工作流中嵌入得有多深。第二个问题,当前AI和人该怎么分工?李照老师,现在不懂乐理、没有科班训练的人,也能用AI做出一首能听的歌。专业音乐人的价值,未来体现在哪些方面?
李照:先定义AI:我认为它是工具,不是专门用来取代人的产品。我们拥有的是AI软件的使用权。以前进入音乐行业的壁垒很高,很多人从小学音乐、有一技之长,才从事音乐工作。现在出现了不同的生产方式。
我们关注过一位外卖员,他热爱音乐,没有接受专业训练。他选了一个很小众的方向:跟人聊天,听对方讲故事,再把故事写成歌、发到网上。
没想到这些歌获得很大流量,后来不断有人找他写歌,有政府机构、景区,也有人请他用歌寻找失散的女儿、向女朋友表白。他一个月接单收入可以达到十万元以上,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
还有人用AI翻唱经典作品,获得流量,未必能靠版权变现,但可能通过演出等方式获得收益。
工具让不同的人发挥自己的长处。刚才那位外卖员很懂人心,能从别人的故事里找到表达点,再借AI创作。
但专业音乐人不能丢掉乐理和音乐基础,否则会失去审美。如果所有人都一键生成,音乐会越来越雷同。
未来要做出更好的作品,除了乐理、对音色和人文表达的认识,更重要的是审美,以及选择好歌的能力。
音乐人需要学习的范围反而扩大了:软件操作、怎样用关键词选择合适的音乐,还要判断生成内容是否合理。
比如做一首关于三星堆的歌,AI给它配了古筝,就要考虑古筝与三星堆所处年代是否匹配。这需要知识、审美和持续学习。
吴申亮:普通人可以借AI拓展创作能力;专业音乐人则凭审美和专业知识,判断什么更好、怎样做得更好。胜寒,你们面向孩子,却不建议让孩子独自做全部内容生成,而是由成人或专业人士把控产品,让孩子参与体验。AI“替孩子做”和“帮助孩子做”,区别在哪里?
陈胜寒:李总的例子说明,现在是个人表达很好的时代。有人问我AI会毁灭人类,还是解放人类?我觉得不取决于AI。大模型提供广度、宽度和一个很大的内容池,关键是人怎样从中提炼自己的东西,以及用什么心态面对它。
无限绘梦现在做教育,用户是孩子。孩子有丰富的想象力,表达能力却有限。我们的目标是激发想象力,提供空间,同时让他们有限的表达得到释放。
小朋友通过故事互动、剧情选择,形成自己的感受和思考;我们在视觉化环节挖掘他想表达的东西,让作品成为他亲身体验的一部分。
这个过程中产生的审美、感受和逻辑思考,才可能真正融入成长。过去灌输式教育更多是大人用自己的经验教孩子,孩子没有亲身经历,效果就有限。
吴申亮:谢谢胜寒。AI拓展人的能力,使用者也会在过程中积累审美。宋总,配音、翻译、声音克隆的模型能力会继续增强。对你们这样的公司来说,长期优势能建立在哪里?
宋开发:翻译和配音要分开说。大模型对翻译行业影响很大,传统翻译公司的价格竞争也很激烈。我们核心做配音。
大客户往往自己完成翻译和译文润色,再把稿子交给我们,给纪录片、电视、短剧、培训和教育内容配音。
我个人认为,长期来看,配音也不一定有技术壁垒。只要某种语言的语料足够,大模型将来可能都能做。
现在一些小语种,或者国内的藏语、维语,还缺少成熟模型;但如果未来模型覆盖了,我们这样的中间公司可能会减少。用户直接让模型生成一段讲某种语言、带声音的视频就行。
当下仍有门槛,因为人还在主导内容。我们也接触到广电主管部门和精品剧客户对内容的要求,不能什么声音都交给AI。
比如专业配音老师贵、时间也有限,可以让其他真人配音老师先演绎,AI再修正不足。如果百分之八九十的情感表达仍然来自真人,听起来就不会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AI腔。
人和AI结合,需要懂配音行业和具体内容,这是我们现阶段能做好的。
本地化也有门槛。韩语、越南语都有地区差异。客户会问,配的是哪个地区的口音?如果连目标市场的语言习惯都分不清,就很难做成。我们要根据内容和地区,选合适的本地声音。
另外,多数AI Voice或TTS展示的是一个人说话,但实际生产可能是四五个人、七八个人同时对话,甚至在吵闹场景里说话。每个人都要有独特的声音和表现。
单人声音转换是一回事,多人复杂场景的配音是另一回事。后者仍需要人的参与,也会有不同的价格层次。
所以短期有壁垒,长期可能越来越少。这是我的判断。
吴申亮:夏总,从投资人的角度,认可宋总说的这些壁垒吗?模型能力不断加强,公司的长期壁垒在哪里?
夏涌:这让我想起在喜马拉雅任职的时候,人最多有四五千。现在有了这些能力,可能只需要过去十分之一的人。
过去与技术人员沟通也比较困难,现在很多事大家可以直接上手。大模型很快推动了技术平权。
所以至少在这个阶段,技术迭代是门槛,也是及格分。更重要的可能是对事情的认知、情感表达和世界观构建。
宋总说的多人复杂场景,有一种形态叫有声剧。我个人觉得即使模型再厉害,三到五年里也很难完全替代。
投资AI内容公司,要么关注类似喜马拉雅的平台和工具,要么看它有没有自创或储备IP的能力,这些在技术迭代中可能形成更长期的竞争力。
初级技术岗位的价值可能下降,但真正的专家更值钱。前段时间一家做数据标注的公司,甚至找月薪三到五万元的博士来做认知相关的工作。
技术达到及格分,再加上情感表达和世界观构建,才可能形成中长期竞争力。
第三问:内容付费和商业模式,会怎么变
吴申亮:谢谢夏总。下一个问题谈用户体验和商业价值。过去内容行业的爆款逻辑,是做出一个几千万观众都看过的产品。
AI时代,一家公司也许能生产大量内容,匹配每个人的需求。胜寒,未来无限绘梦希望做出大多数孩子都喜欢的绘本,还是为每个孩子提供专属绘本?
陈胜寒:两者不冲突,甚至相辅相成。普适性教育从工业化时代延续至今,有它的必要性。所有孩子都要有通识、基础概念、运算能力和对美的基本感受,这部分不能替代。
但个性化也不能缺。AI时代,如果只训练孩子应试、背诵,他将来可能要直接和AI竞争。
很多家长问我,该报什么班、投什么教育,孩子上了大学仍然很卷。问题的根子,是教育内容的结构和比重需要变化。普适教育要保留,个性化成长也要有。
无限绘梦想提供个性化内容陪伴,帮助小朋友认识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发现天赋、形成健康人格,面对不确定的时代。
同时,也需要大众化的内容承载传统文化,塑造公司IP的内核,让所有孩子看到一个共同的世界。
我们的目标不是让每个孩子都变得彼此完全不同,而是让每个孩子长大后,都能在这个共同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吴申亮:从音乐看也类似。未来既需要像周杰伦那样的音乐人提供大家共同喜欢的经典,也会有结合个人偏好和成长背景的专属音乐。
李照:从商业化看,我们认为IP价值排在前面。一键生成的AI内容往往千篇一律,怎样让用户留下来?
过去的爆款逻辑是公司投入很多精力做一首精品,再通过互联网分发,让大家都听到、喜欢、演唱,形成共同的音乐记忆。周杰伦就是早期模式的例子。
现在听歌的场景变了。洗澡、出行、打扫卫生、运动时,大家会找不同的歌单。
每天生产的歌曲太多,靠把一首精品推给所有人,被听到的机会可能更少。人们会根据当下想要的氛围找音乐。
传统方式是精品制作、推广、获得点击;现在一段旋律在推广时,可能已经衍生出1800个版本,进入不同领域和场景,有面向孩子的版本,也有其他垂直场景的版本。
音乐消费从大众化走向垂直化,也可能进一步走向个人定制。
付费逻辑也会变化。愿意为一首歌花钱时,我可能首先买的是精品和IP,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他的感受和人生。
比如喜欢毛不易、唐恬,会在意他们经历过什么、表达了什么。另一方面,个人也可能为某个场景里需要的音乐氛围付费。
我认为未来长线付费更可能围绕喜欢的人和IP,而不是孤立的一首作品。这是我的观点。
吴申亮:AI让音乐形式千变万化,但打动人的仍有歌曲背后的情感和故事。宋总,从您观察看,声音技术普及过程中有什么机会或挑战?
宋开发:结合李总的话,我分享两个方向。第一个是歌曲翻译。
我们接触过一位希伯来语歌手,唱得很好,但不会英语,希望用自己的声音把歌翻译成英语等大语种,愿意每分钟付100、200美元,问我们能不能做。
目前我们做配音,如果是说唱,可以翻译后用他的声音说出来;要保留演唱效果,我们还做不到,正在研究。
还有尼泊尔的用户用我们的工具,也想把自己的歌带到其他地区。音乐人愿意为这件事付费,如果技术突破,我觉得是一个有机会的市场。
第二个是即时翻译配音。游戏玩家希望对队友说话时,自己的声音能立刻转换成对方听得懂的语言,也能听懂对方。
在东盟博览会、西洽会等活动里,也有人希望发言时使用自己的声音做同声传译,而不只是听到一位陌生译员的声音。下次回访时,对方还能认出这个区长、市长原本的声音。
如果做到这一点,智能眼镜就能在出国时既帮我听懂别人,也把我说的话用自己的声音传达出去。
类似能力还能进入游戏、玩具,让智能玩具的声音有人格。我们做配音,一直在往人格化方向走。
人格化程度提高,场景和议价能力也会增加,不用一直把配音价格卷到几元一分钟。未来希望把AI配音与AI歌曲结合,做这些增量场景。
吴申亮:很切题。音频生态还有很多可拓展的空间,技术迭代也会让场景更深入。夏总曾在喜马拉雅工作。您觉得未来内容公司的商业模式会变化吗?比如李总说的,用户可能为IP、人物和故事,而不是单首音乐付费。
夏涌:刚才几位谈得很好。现在AI数字内容公司可能会强调提示词、API调用、数据库,这些是某个阶段的竞争力。但工具型公司更要看它是否进入用户工作流。
一个人的需求,未来能不能抽象成一个行业的需求?做到这一步,就有行业价值。
影视、音乐作品都有IP属性。过去的IP可能是人,也可能是一首歌,未来可能更丰富。
随着数字资产沉淀,我们看到有创作者用一个晚上,做出一首与成都有关的歌并完成表演。过去可能要几十个人,今天他能做到,是因为此前不断积累IP形象和数字资产,需要表达时,这些能力就能发挥出来。
AI音乐、音频也许相对小众,但在数字内容中可以成为价值放大器。比如方言和不同口音,能让人物更鲜活;同一部作品全部是千篇一律的普通话,和有各地口音的版本,体验不一样。
AI数字内容呈现得越多元,可能越能创造价值。
观众提问:纯做精品内容的公司,怎么融资
吴申亮:我也认同方言带来的可能性。现场有位观众提问:从投资机构角度,纯做精品内容制作的企业想融资,有什么建议,需要具备什么条件?
夏涌:我个人觉得,纯做精品内容的公司,可能更适合快手、字节等有分发能力的平台生态。
内容承载创作者的世界观和想象力,但精品不能无限复制。观众期待《哪吒3》,不代表可以一直做到《哪吒10》。所以精品内容公司需要找到适合生长的分发生态。
另外,一定要拥抱技术变化。我认识两位姓冷的老师,原来做传统行业培训,AI来了之后很快转型,在这个领域做得很突出。
做精品内容也要跟上技术迭代。同时,要坚持自己的价值判断、眼光、认知和对美的感受。
今年四月我参加中国网络视听大会,现场有二十多个来自各地的项目,也有很多投资机构看,其中包括电影、游戏和AI电影相关项目。
很多机构最后没有出手。实事求是讲,投精品内容制作公司,成功的确定性可能不如工具和平台。
比如我们投原力动画,看重两点:一是它长期积累的持续制作精品的能力;二是借助这类制作单位,有机会更早接触可能跑出来的项目。
但项目要经过多层筛选,内容公司的生长也需要大的生态支持。归根结底,还是要坚持自己的价值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