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曲忠芳 北京报道

每一轮技术浪潮中,总有一些曾备受瞩目、集聚资本与人才的“明星”陷入经营困境甚至倒闭的“戏码”上演,在机器人行业同样也不例外。
10月19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将召开盈合(深圳)机器人与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盈合机器人”)的首次债权人会议,这家累计融资超6亿元的明星企业,在今年8月下旬被法院公告进入破产程序;无独有偶,今年9月,泳池机器人企业智橙动力被申请破产审查,公司声明强调系“预重整”而非破产清算;同样在9月,深兰科技公开回应子公司“破产清算”系主动剥离亏损业务——而此时距离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案已过去4个月。目前,这三家明星企业的法律程序仍在进行中,尚未走到终局。不过,它们却共同组成了当下机器人行业火热的另一面。
基于三家企业的案例样本,《中国经营报》记者试图找到一些通用的规律与经验,以期给每一个身处技术浪潮中的参与者提供一些参考与提示。
高速扩张中的必然回调
“盈合机器人、深兰(子公司)、智橙动力等曾经的明星企业接连陷入经营危机乃至破产清算,实际上是机器人产业在高速扩张过程中一次非常典型的市场纠错。”朴拙资本执行合伙人苗天一的看法是许多从事一级市场的投资人士的共识。他指出:“明目项目受重挫,本身是技术创业赛道里的常态,这并不意味着整个赛道走向衰败,恰恰是资本过热、技术预期超前于商业化落地后的必然回调。”
这里先简单梳理下这三家企业的创始背景:盈合机器人创立于2020年,由美的集团创始人何享健之子何剑锋的盈峰集团投资孵化,创始人沈岗曾在发那科、碧桂园等知名企业担任高管,主营业务是智能机器人与自动化装备,覆盖应急管理、城市治理、仓储物流、医疗健康、工业制造等五大方向。
2018年设立的深兰机器人是深兰科技旗下的子公司,专门做商用机器人,应用场景涉及工业智能化、农业智能化、智慧城市等。深兰科技本身创立于2014年,创始人陈海波此前在海外拥有人工智能领域创业的十余年经历。相比盈合机器人、深兰机器人,智橙动力2021年才成立,主打泳池清洁机器人,瞄准欧洲、北美、中东等海外市场,创始团队来自小米生态链、微软、大疆等。
“明星”光环不仅来自创始团队鲜亮的学历、履历背景,更大程度上来自资本的热捧。盈合机器人成立仅10个月估值即达到5亿美元,此时尚未有产品落地,之后又连续完成数轮融资,累计融资额超过6亿元,投资方阵容除了盈峰投资之外,还包括金沙江创投、熊猫资本、美锦能源等知名机构,以及美团、字节跳动等互联网大厂。智橙动力同样备受资本青睐,尤其是有“大疆教父”之称的李泽湘相关的清水湾基金,和扫地机器人上市公司科沃斯的投资押注,为智橙动力带来了不小的关注度。而深兰机器人母公司深兰科技的估值一度达到140亿元,投资方包括云锋基金、中金公司、浦东创投集团等。
在资本助推下,三家企业的扩张节奏也明显加快。盈合机器人最具代表性的手笔莫过于2021年3月宣布投资100亿元建设全球研发与产业应用示范项目基地,拟在顺德建设“机器人造机器人”的工业4.0生产线。深兰机器人先后在江苏常州、河南商丘、江西南昌等地建设生产基地,并宣称已与韩国LG集团签署数万台消毒机器人的采购订单,官方披露金额超7亿元。智橙动力的泳池机器人一度冲到亚马逊机器人类目前三名,在美国、欧洲等地建设了多个全球服务中心。
然而,资本的热捧、扩张的蓝图却并未如期转化为商业回报,明星企业倒下的“剧本”也呈现一定的雷同:欠薪欠款、诉讼缠身、破产审查、限制高消费等。
据多家媒体公开报道,盈合机器人在2025年的营收仅433万元,同期净亏损却高达6700万元。从2023年起,该公司陆续出现欠薪、拖欠供应商货款等资金链紧张迹象。今年8月11日,上游供应商深圳市海科瑞科技对盈合机器人进行破产审查的申请正式被法院立案。另据天眼查平台风险数据,截至10月14日,盈合机器人及其法定代表人沈岗所涉限制消费令已达38起。
智橙动力自今年5月起多次被列为被执行人。到9月时,债权人及该公司自身先后提交了破产审查申请。9月22日,智橙动力发布声明称系“预重整”,主动自救,经营仍在持续中。针对预重整的进展以及具体时间表,记者联系智橙动力方面进行采访,截至发稿前暂未收到回复。深兰机器人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今年已多次被法院列入被执行人,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陈海波涉及限制消费令达26起。深兰科技于9月中旬发布声明称,加快推进对长期亏损的传统业务的裁撤和清算关闭取得实效,将具备高战略价值的优质业务装入另一平行主体“深兰科技控股”,将通过专业化独立运营,市场化并购重组等方式继续发展。
真实供需的匹配与“大树庇荫”的警醒
需要说明的是,如果严格来划分,前述三家企业均诞生于AI大模型爆发之前,核心产品均以服务型机器人为切入点,这种“AI+硬件”的模式与近几年兴起的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创业潮存在一定的差异。不过,资本狂热、快速扩张同样在发生,因此这些明星企业在股权、资本与商业化层面的失败因素也应当被予以重视。
苗天一指出,站在当前时点判断,未来两三年行业大概率会迎来一轮大范围的产能与主体出清,大量缺乏真实场景订单、仅靠融资维持运转、产品停留在演示阶段的企业会逐步被市场淘汰。现阶段整个行业技术尚未收敛,整机、零部件、控制器、具身模型和算法都还在多路线试错,市场短期无法容纳当前平台型数百家整机企业同时存活。
至简动力CEO贾鹏判断,具身智能行业的洗牌淘汰赛已经鸣哨开跑,对于具身智能行业来说,至少一年万台级别的交付规模,毛利才能支撑起研发体系。行业正在进入挤水分、冷思考的阶段,深耕基建、打磨数据、闭环落地,才能熬过淘汰赛,站上终局牌桌。
首程控股资本市场部总经理康雨也指出,目前行业尚无成熟的商业模式,各家企业都在寻找有效场景,尤其是具有真实需求、真实价值的落地场景。
回归商业本质、跑通真实需求与商业闭环,既是经济规律与常识,也是当下具身智能行业企业生存的重要考验。除了常识之外,盈合机器人、深兰机器人的案例也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警示:“背靠大树”不一定“好乘凉”。
作为盈合机器人投资方的熊猫资本创始合伙人李论自今年6月开始通过社交媒体公开喊话盈峰集团,要求后者说明超6亿元融资的使用去向,质疑盈峰集团通过多种方式将盈合机器人的资金转移至集团体系内。记者尝试联系盈峰集团核实相关情况,截至发稿前暂未获得回应。无独有偶,深兰机器人也因长期亏损、诉讼缠身而成为母公司重点处理的对象。
与此相对照,在当下的具身智能机器人浪潮中,记者注意到,许多制造业龙头、实体企业通过对外投资或合资公司、设立子公司等方式参与其中。苗天一提醒,这类主体拥有股东自带的供应链、内部场景订单、产业资源,起步优势显著,但同时天然背负着极强的不确定性,母公司往往同时扮演股东、客户、供应链方多重角色,一旦集团战略调整、主业承压,机器人业务很容易被直接剥离、砍预算、停止持续输血,外部投资人会失去所有底层支撑,盈合机器人的风波也给全市场提供了一个重要警示,即不能单纯因为背后站着知名产业方就放松投前尽调与投后治理约束。
苗天一表示,在实操层面,第一要区分“真实市场化订单”和大股东内部定向采购,警惕依靠体系内循环做出来的虚假营收,严格核验外部独立客户的复购率、回款质量;第二要厘清母子公司之间治理权责、资金拆借、关联交易规则,防止控股产业方随意调度资源、单方面调整战略,外部小股东缺乏制衡手段;第三要预判母公司的战略容错周期,很多产业资本孵化项目只是集团的技术预研窗口,没有长期独立经营的决心,一旦短期不及预期就会被放弃,要把这种“随时被剥离”的尾部风险纳入投资估值与条款设计中,不能只看到产业协同的红利而忽略治理层面的潜在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