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宗佩民要登录AI工具很多次,查找资料、做PPT……他自己用,也让公司全员用,甚至断言“不学会使用大模型的企业家,将没有投资价值”。干了24年创投,他始终对新技术抱有巨大热情,比多数人更主动地拥抱时代里的新工具。
这份敏锐,几乎刻在职业本能里。宗佩民说话时,技术名词和产业判断一个接一个,信息密度很高。他个性直爽,言语里有锐气,可谈及投资“方法论”,语气就柔和下来。他提出“金木水火土”五行方法论、主张“创投是种树不是摘花”、坚持“寻找独特”、笃信“人多的地方没机会”……这些理论和方法,被同行引用、被创业者记住,也被他自己反复验证。
在中国本土创投版图上,2002年成立的华睿投资是少数完整穿越周期的民营创业投资机构之一。从本土创投兴起到股权分置改革、创业板开闸、“双创”热潮,再到国资主导时代,它始终在场。
创投是为未来下注,这个行业需要理性和专业,也离不开情怀。宗佩民坚信,创投就是陪伴创新从不确定走向确定,而趋势正是最大的确定性。守住这个本分,才能在行业更迭中走得更远。
眼下,AI赛道高歌猛进,募资、投资、退出数据都在印证“大年”的成色。创投行业站上一个微妙节点,一边是技术爆发的势头,一边是经济下行周期的压力。
在此背景下,我们与宗佩民谈创投“大年”背后的冷热判断,谈民营创投如何在国资主导时代守住自己的位置,也谈杭州在AI时代的挑战与机遇。这些,都是一个坚守创投本分的人,对当下和未来的判断。
“创新是‘大年’,创投自然也是‘大年’”
问:年初您判断今年是创投“大年”,大半年过去,事实跟您的判断符合吗?
答:创投就是助力创新的,创新是“大年”,创投自然也是“大年”。创投又与资本市场紧密相关,资本市场交易活跃,对创投来说也是“大年”。
近年,新兴产业和未来科技培育呈喷发态势,2025年、2026年正处在中国创新高峰期。尤其是以DeepSeek为代表的中国大模型崛起,带动了算力产业发展,上游芯片、材料、装备等行业随之受益,给创投市场带来了大量优质标的。我们看到,大模型性能显著提升,中国企业在GPU、CPU及相关技术路线上也取得创新突破。从大势看,2026确实是创投“大年”。
问:具体到华睿,募资、投资、退出情况怎么样?
答:华睿今年也是“大年”。我们全年投资项目预计超过50项,是历史上最多的一年;新设基金数量和承诺出资规模也是历年最多,募资规模预计达到40亿元。2002年—2020年,华睿累计投资也就60亿元左右。2020年—2025年投资总额是前18年的总和——也就是60亿元左右,预计2026年—2027年也能达到前18年总和的规模。公司成长没有放慢,而是在加速。
放到全国看,今年全行业募资增长幅度会比较大,投资项目数量大概率创纪录,IPO的总数也比较多,退出也是大年。从募资、投资、退出三个环节看,今年创投行业都是“大年”。
热的同时,也要保持清醒。年中资本市场和外部环境都出现一些变化,明年要相对谨慎。
问:华睿今年投的50多个项目,主要分布在哪些领域?
答:今年我们有四个重点。第一是高性能芯片,今年投资的芯片项目已经超过10个,预计全年20个左右。第二是全球首发的细胞药物。第三是超性能材料——在原有性能基础上,特定性能实现十倍、百倍提升的材料。第四是具身智能的核心零部件,包括减速机、大脑、关节、电源等等。
这四块构成了我们全年的投资版图。一家机构的能力有边界,很多热点领域我们没有参与。
问:华睿投资的三大投资方向——新兴产业的创业投资、传统产业与上市公司的转型升级、服务贸易的出口,近年有没有调整?
答:三大方向没有变,但比重、模式、内容有些变化。
新兴产业这一块更重要了,要求也更高了——要用全球领先的技术叠加中国供应链的优势,去占领全球市场。
传统产业里上市公司的转型升级,越来越离不开投资机构。我们要通过并购嫁接新技术、新产品,帮助上市公司实现第二增长曲线。浙江近700家上市公司,至少一半活力不足。这是大市场,我们会更加重视。
内需疲软,出口显得更重要,但不再限于服务贸易。我们鼓励所有华睿企业把产品卖到全球去,也鼓励把境外的需求引进来,让外国人到中国来旅游、购物、医疗、教育等,带动境内的消费和服务业。
“围绕AI主线,
杭州要做好‘长*宽*高’”
问:2009年,您接受采访时预判“10年或15年后,社会将进入人工智能主导、遍地机器人的时代。”现在来看完全应验了。从当下再去看未来10年或15年,您有怎样的新预见?
答:智能化程度大幅提升,机器人无处不在,可能是未来10年最大的变化。每户人家都会有一个机器人保姆,形态未必是人形,但一定都会有;公司里也至少会有一个机器人,迎宾+服务都需要,无人驾驶会越来越成熟,工厂里也会大量使用机器人。
AI普及以后,对算力、能源、材料、装备的需求会大幅增加,整个产业链都会被拉动。我甚至认为,算力消耗的能源将来会达到整个能源消耗的35%以上。
过去10年AI技术进步超乎想象,未来10年AI产业规模会超乎想象。
问:AI时代,杭州的高科技产业如何更好突破?
答:首先要在整个产业里找到坐标。杭州已经明确,打造“全国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更重要的是,人工智能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杭州发展人工智能有优势,但也要有危机感。大模型做得不错,但芯片是软肋。大模型之外,算力芯片、集成电路制造这些底层的东西不补起来,就像缺了一条腿。
问:具体该怎么补?杭州应该从哪些方面着手?
答:第一,在继续做强大模型的同时,更加重视垂直模型,垂直模型可以改变很多行业。第二,要高度重视芯片,特别是新一代算力芯片。第三,要高度重视集成电路制造业,抓住产业升级机会跨越过去。
对一个城市来说,单一产业的风险是很大的。要围绕人工智能主线,培育多个产业。我提过一个“长*宽*高”的理念:产业链要做长,把垂直模型、算力芯片这些环节补起来;产业宽度要做宽,把人工智能相关的能源、材料、装备产业带起来;产业高度要做高,人工智能领域要有技术的制高点,要有万亿级的企业。这就是立体式发展。

“陪伴创新从不确定走向确定”
问:赛道热了,好项目是不是反而更难找了?华睿投资一直认为“人多的地方没机会”——当人工智能、具身智能这些赛道变拥挤,你们反而会往哪走?
答:好项目大家都要抢,肯定更难。但投资要反着来,人多的方向往往是错的,人少的方向反而藏着机会。
我们要投的,永远是“新一代”。“新一代”就是指技术代际领先的项目:“新一代”算力、“新一代”材料、“新一代”能源、“新一代”装备……对这类项目,我们要抱有无限的热情和情怀。
比如我们在光计算赛道投的光本位科技,用光子替代电子进行AI推理计算。我相信未来10年里,光计算还处于从“0”到“10”的阶段。
“0”到“10”,就是技术刚走出实验室的早期阶段。对我们来说,更多是做从“0”到“10”的事,陪伴创新从不确定走向确定。这就是创投的本分。

问:您认为创投是“种树”。落到具体动作,就是怎么找项目、怎么选种子。
答:看项目时我们用“金木水火土”五行理论:“金”代表核心能力,“木”代表成长性,“水”代表现金流,“火”代表盈利能力,“土”代表估值。
选种子,说到底就是寻找独特。要看“金”,看企业的核心能力。没有“金”的项目,我们坚决不碰。
具体看三点,技术是不是全球领先的;领先的同时,是不是代际式领先;团队是不是全球第一梯队的科学家。我们要求投资项目具有“第一性、唯一性或者不一性”——第一,是全球领先;唯一,是别人没有;不一,是独特。这样的种子才能够长成大树。
一旦找到这样的种子,我们要一轮轮追投,狠狠地投。
问:2025年9月,华睿投资联合领投了成立仅一年的具身大脑企业中科第五纪。您提出的“金木水火土”方法论,在面对中科第五纪这样“早、小但硬核”的企业,需要有所调整吗?
答:中科第五纪是做机器人大脑的,具有全球首创的超少样本操作大模型,能极大降低机器人数据采集与训练成本。我们投的时候,这家公司成立没多少时间。
“金木水火土”是五个要素,但不是所有企业一开始就具备五要素,它要像人一样,一步一步地发展。天使轮只看“金”,也就是看这颗“种子”有没有胚胎,是不是好“种子”。A轮看“金”和“木”,既要有核心能力也要有成长性。B轮看金”“木”“水”,关注商业模式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C轮看“金”“木”“水”“火”,Pre-IPO阶段则看“金”“木”“水”“火”“土”。
有些项目估值已经达到300亿元、500亿元,但没有“水”“火”“土”,那一般不会投。
问:AI时代,您观察创业者时,最看重的特质发生了什么变化?
答:我们对创业者进行评价时也用“金木水火土”方法论,其中“木”是指学习能力、成长能力。
大模型是学习工具,是创业者的“外脑”。连大模型都不用,说明学习能力跟不上,知识结构老化,肯定会被淘汰。不学会使用大模型的企业家,将没有投资价值。大模型已经成为企业家学习的必需品。
“民营创投要更早、更敏锐、更有耐心”
问:与过去相比,当前创投行业本身及其面临的环境有哪些变化?
答:早期中国创投学的是硅谷模式,资本以民间为主,基金规模小,但不少基金无固定期限、无回购条款,天使投资、风险投资较为活跃。
2015年以后,国资创投机构快速发展,民营创投机构空间收窄,行业逐步进入国资主导时代。国资入局是好事,但痛点也明显,包括基金期限太短以及回购条款。
我认为更理想的模式,是国有资本做母基金、市场化机构做子基金。否则,国有资本的期限、审计、考核等要求叠加,会给创业企业带来巨大压力。
问:作为一家民营机构,华睿怎么做调整和适应?
答:我们要适应市场变化,只有比国资更早一步、更敏锐一些、更有耐心一点,才有生存机会。
第一,要投资技术全球领先、面向全球市场的项目,确保投资质量持续提升;第二,坚持差异化发展,继续投向周期超过十年的早期硬科技项目,做国有资本不愿意做、来不及做、没想到要做的事;第三,更灵活,通过组合基金、专项基金、战投基金、招引基金等方式,引入多元资金,改变过度依赖国有资本的现状。
问:现在很流行一个词“耐心资本”,与你秉持的长期主义是一致的。现实中,面对期限短、回购条款多的资金,华睿在实际操作中怎么平衡?
答:创业是长周期的,创投需要与之匹配的长钱。我们的办法是优化基金结构,用战投资金、专项基金、组合基金,尽量让资金期限和项目周期匹配。
创投要敢投长周期、高风险的早期项目。方向对、团队强、技术领先,但仍可能失败,这种风险要承担。创投没有失败容忍,就没有创新。
问:最后的问题,除了财务回报,投资还给你带来了什么?
答:最大的收获,是能够始终站在时代的前列,不会迷茫。在时代变化的时候看清未来几年的趋势,这对整个人生很重要。
现在焦虑的人很多,做投资的好处是,总是在接触新生事物,总是在学习,知道未来是什么、该怎么干,不至于焦虑,这是很幸福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