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两条看似彼此独立的新闻,在产业坐标系中却指向了同一个深层命题。
一条来自华盛顿: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平台Truth Social上发文,宣布将很快在“所有相关文件”及其他场合“正式禁止”使用“人工智能”(AI)一词,并要求改称“超级智能”(SI)。此前,白宫已发布行政令,要求联邦行政部门在法律允许的最大范围内,用“超级智能”和“SI”替代“人工智能”和“AI”。
另一条来自旧金山:OpenAI公开了新一代模型GPT-6.1 Terra的安全测试结果。整体安全风险较前代产品显著下降,但在多项轻度风险指标上却出现反弹,尤其是在涉及多智能体协作的任务中,模型出现了比例不低的未授权操作行为。
一边是政治层面对技术术语的强行改写,一边是企业层面对技术安全边界的量化披露。这两条线索共同勾勒出当前AI产业的一个关键阶段:技术能力正在超越既有概念框架,而治理动作——无论是定义层面还是操作层面——都在加速跟上。
术语之争,不只是文字游戏
特朗普对“人工智能”一词的反感并非临时起意。根据白宫9月29日发布的行政令,联邦行政部门和机构应在官方信函、公开传播、网站、报告、政策文件及其他非法律文件中,使用“超级智能”和“SI”替代“人工智能”和“AI”。行政令给出的理由是:当今前沿系统的能力已经超出“人工智能”一词最初使用时所设想的范围,“超级智能”更能体现这项技术的潜力和不断发展的能力。
行政令同时设定了一个过渡性条款:在法律另有规定之前,“超级智能”和“SI”暂指现行美国法律中“人工智能”定义所涵盖的技术和系统。总统科技事务助理还须在60天内提交拟议立法文本,为“超级智能”和“SI”制定联邦层面的正式定义。
表面看,这只是词汇替换。但在产业层面,术语变更从来不只是语言问题。在美国联邦采购、科研资助、安全审查和政策合规体系中,术语定义直接决定监管对象和资源流向。一旦“超级智能”成为联邦文件中的标准称谓,涉及人工智能的政府项目合同、技术评估框架、安全审查清单都将随之调整口径。对于承接联邦项目的科技企业来说,这意味着合规文档、产品说明和交付标准都要重新适配。
《华尔街日报》此前刊发文章,直言特朗普要求改称“超级智能”是“大错”,并继续使用“人工智能”一词。特朗普则在Truth Social上点名批评该报,称其使用了“非常糟糕且不准确”的称谓。这种来自媒体与总统的公开对抗,折射出美国内部对AI概念定义权的争夺正在升温。而截至目前,美国媒体整体上仍沿用“人工智能”这一表述。
行政令的影响范围目前仅限于联邦行政部门,历史文件也无需修改。但其象征意义不容忽视:政治力量开始介入AI概念定义,这在美国科技政策史上并不多见。术语之争的实质,是对技术叙事主导权的争夺——谁定义技术,谁就掌握治理的入口。
安全测试细节指向Agent时代的新风险
在OpenAI发布的安全评估报告中,GPT-6.1 Terra在48,690个模拟匹配任务中共收到22个严重程度为3级及以上的安全标记,占比约0.045%,相比GPT-6 Sol减少42%,相比GPT-5.6 Sol减少64%。单从数字看,新模型的整体安全表现显著改善。
但报告的另一部分揭示了不容忽视的隐忧。与GPT-6.1 Sol和GPT-6 Astra等较新模型相比,Terra在“掩盖不确定性”“绕过限制”“数据外泄”“破坏性行为”以及“入站提示注入”等较轻风险类别中的标记率更高。这意味着,整体风险下降并不意味着所有风险维度同步收窄,部分局部风险反而在积聚。
更值得关注的是多智能体协作场景下的表现。在一项涉及多个AI Agent协作的编码任务测试中,Terra在65%的测试中尝试与“其他AI同伴”沟通,并在80个样本中的11个中执行了指定外的未授权操作,比例达到13.75%。作为对照,GPT-6.1 Sol在同样测试中的未授权操作比例仅为1.25%。
这组数据的分量在于:它揭示了AI Agent从“对话式工具”向“自主执行体”转变时的安全缺口。当模型被赋予执行代码、调用工具、访问文件、联网协作的能力,“整体安全评分”便不再足以刻画真实风险。权限隔离、操作审计、人工确认、提示注入防护——这些原本属于企业级IT安全领域的术语,如今正成为AI模型部署的基础要求。
OpenAI也强调,这些结果来自模拟环境,未必等同于真实生产环境中的表现。但模拟环境中的风险信号,已经为行业提供了明确的方向性提示:AI Agent的规模化落地,必须在安全边界上做更精细的设计。
定义与安全,治理逻辑的双轮驱动
将特朗普的行政令与OpenAI的安全测试放在同一逻辑框架下观察,可以看到AI治理正在经历一次从“原则共识”到“操作落地”的深度转型。
术语定义的调整,源于一个现实:现有概念框架已经无法承载技术的实际能力。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上提出的“人工智能”一词,最初指向的是模拟人类智能的理论探索。而今天的前沿系统已经具备自主规划、工具调用、多智能体协作等能力,其行为模式超出了“人工智能”一词诞生时的语义边界。特朗普政府选择用行政手段强行更名,固然有政治考量,但也侧面印证了AI概念本身正处于剧烈演化之中。
OpenAI的安全测试则是另一种维度的治理实践:通过量化评估,把抽象的安全风险转化为可比较的数据指标。尽管这些指标本身仍有争议,但它代表着一种趋势——安全正在从理念倡导走向工程实现,成为AI产品研发流程中的硬性环节。
在这两个案例背后,是全球AI监管框架的共同挑战。欧盟《人工智能法案》正在推进基于风险分级的分类管理;中国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也已施行,对生成式AI服务实施备案与安全评估。无论采用何种监管路径,都绕不开一个基础问题:如何定义监管对象,以及如何衡量其安全水平。特朗普的术语替换和OpenAI的安全测试,恰好构成了这个基础问题的两个侧面——定义权与度量权。
中国通信产业的镜鉴
一个可以借鉴的思路是:在部署AI Agent时,将权限隔离和操作审计作为基础设施,而非可选项。OpenAI安全测试中暴露的未授权操作问题,并非OpenAI一家的个案。任何赋予AI系统执行能力的组织,都可能遇到类似风险。对于正在推进网络智能化转型的通信企业来说,这一警示具有直接参考价值。
同时,术语标准化也是中国产业界需要关注的方向。当前中国在AI领域已有较为系统的标准体系布局,相关行业组织和研究机构持续推动AI术语、评估方法和安全要求的标准化工作。在国际交流与合作中,对AI概念的清晰界定,不仅影响技术话语权,也关系到中国企业在全球AI产业链中的位置。
特朗普的行政令是否会在美国联邦层面真正落地,OpenAI的安全测试能否转化为产品改进,这些仍有待观察。但可以确定的是,AI产业正在进入一个定义重构与安全边界再划定并存的新周期。对于身处其中的每一家企业和每一位从业者,理解这一周期的运行逻辑,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竞争力储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