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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折射三个转变

更新时间 2026-09-22来源 虎嗅网正文 2954字阅读约 10分钟2 张图片

从跌宕起伏的赛事看人形机器人的信任构建、环境适应与知识本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日报中国观察智库 ,作者:朱毅鑫,责编:杜娟邢宇,编辑:张钊

导读

最近在北京举行的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备受瞩目。除了赛事本身精彩外,三个转变引人深思:一是观众看到机器人发生故障后反而更信任它们,不完美的真实胜过完美宣传。二是人形机器人的设计初衷应是适应环境而非取代人类,关键不在于“机器人能做什么”,而是“人类该保留什么”,要找到人机配合的平衡点。三是具身智能的真正知识不在论文里,而在与现实世界的磨合中,开放测试比破纪录更重要。

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查看英文版。

上个月,在北京举行的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一台机器人以8.64秒跑完了100米,这一成绩在数小时内便迅速传遍全球——它比一年前的首届赛事中该项目的第一名成绩21.50秒快了一倍多。

当时,我就在赛场边的看台上。赛后,我一直在想三件事——不是比赛本身有多精彩,也不是机器人跑得有多快,而是三个连秒表也捕捉不到的微妙转变:一是普通大众对机器的态度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二是机器人的开发者应该对机器人提出怎样的期待,三是这一领域的知识究竟流向了何处。

先从看台说起。在机器人“运动员”刷新各项纪录的同时,出的故障也不少:它们会绊倒、相撞、卡壳,最后被担架抬走,甚至还有一台机器人直接着火了。观众先是哄堂大笑,随后又齐声喝彩。

在那个体育场里,真正专业的机器人开发人员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普通观众。这其实正是体育比赛这个形式至关重要的原因。体育比赛古已有之,它的最大好处是,能让非专业人士也一目了然地看懂能力的高低。你不用读论文,就能一眼看出哪台机器人最先冲过终点线——当然你也能一眼看出,一台机器人哪怕跑得再快,它要想独自爬上螺旋楼梯目前还有困难。

图片来源:新华社

观众看到的,大多是失败的场面,但其实这才是最有价值的地方。对机器的信任,并非源于它们展现出的完美能力,而恰恰是在人们见识过它们“露怯”之后才建立起来的。如果一项技术只是通过发布会视频来对外展示,那么人们往往要么把它奉若神明,要么将其视作梦魇——因为在缺乏现实证据的情况下,人们就只能用“盲目的希望”或“莫名的恐惧”来填补认知的空白。一台你亲眼看到它踉跄跌倒的机器,反而显得更加真实:这是一件你可预期、可定价、可监管,并最终可购买的产品。

那场运动会上流传最广的一段视频,并不是什么破纪录的画面,而是在小型组400米决赛中,一台机器人以一种类似“双手捂脸”的姿势夺冠。网友们纷纷调侃它仿佛在说“羞死了”。事后,这款机器人的研发团队表示,这种“娇羞”跑姿不是人“教”出来的,而是机器人为了通过臂部动作保持平衡,在无数次自我训练中自己“琢磨”出来的。

机器人为了保持机体稳定而做出某种动作,在观众眼中却是“捂脸”和“害羞”。机器在求解平衡,观众却看出了性格。这种“机器实际在做什么”和“人们认为它在做什么”之间的错位,比任何技术能力的增长曲线,都更能决定这项技术的政治与商业命运。这种错位很难消除——就算法律也没辙,因为从运动的事物中“脑补”出它的意图,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天性,而不是无知。

人们初遇人形机器人,大多先是“看个热闹”;然而不出十年,便可能会真的买一台回家去。从“看客”到“顾客”,这两个阶段之间,人们的观念变化,绝不是个轻描淡写的问题。聊天机器人出错,顶多给出一句糟糕的回复;而拥有质量与动量的实体机器人一旦出错,造成的破坏可是真实的。

图片来源:新华社

这让我想到了第二个问题。关于那场机器人运动会,新闻报道往往两极分化:一半紧盯着秒表,拿上面的成绩当作“这场竞赛已经分出胜负”的铁证;另一半则紧抓着担架不放,言下之意是“眼下机器人还差得远”。其实这两种看法都错了——它们都把记分牌当成了真正的“考核”。

关于人形机器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我们为何非要采用人类的外形?因为我们的物理世界本就是为人类量身定做的:楼梯台阶的高度、门把手的位置、工具握柄的尺寸、工作台的高度,无不是按人类的尺度来设计的。与其改造环境来适应机器,不如改造机器去适应环境,毕竟后者的成本低得多。这个答案非常朴实,但它也顺带回应了人们担心有一天被机器人取代的焦虑。人形形态是对我们既有世界的“向下兼容”,它的核心在于“适应环境”,而不是“重新造人”。

比起大多数外界评论,赛事本身其实更懂这个道理。同样是100米项目,加上10个障碍后,冠军成绩就不是8.64秒了,而是直接拉到了1分28秒32——这是本届运动会上少数允许遥控方式参赛的径赛项目之一。而在办公场景综合服务岗赛事中,机器人需在20分钟内连续完成会场布置、打印送件、三项任务。在此过程中,以全自主模式完赛的机器人得分最高,但有人工参与也不会被取消资格。这样的规则道出了问题的实质:关键不在于人类是否参与决策,而在于找到人机配合的“黄金分割点”。

这正是未来十年的工程学难题,而且比自主性问题更为重要。试想一下,在医院里,一台能清晰报错、安全地处理故障,且懂得何时该停下来向人求助的机器人,远胜过另一台仅把故障率降低3%的机器人。过去十年,我们一直在问:机器人究竟能做什么?但其实我们更应该问的问题是:人类究竟该保留什么?对于那些重复性或危险性的工作,我们大可以毫无保留地把它们交给不知疲倦、没有情绪的机器人去做;然而一旦遇到意外突发情况时,只有人类才能做决定、担责任。这可不是哪个国家能够独自解决的难题。

我注意到的第三个转变,在我的日常工作中也有所体现。如今的年轻一代研究人员,已经敢于说出一些在我那个年纪还“不可言说”的话了。北京大学“通班”(通用人工智能实验班)的博士生、博士后以及本科生们,都提出过类似这样的观点:在国际机器人与自动化会议(ICRA)或智能机器人与系统国际大会(IROS)这两大业内顶级学术盛会上待上一周,还不如去机器人比赛上摸爬滚打一周,更能让他们摸到技术的最前沿。

直觉告诉我,他们的想法不对——毕竟我本人也是在那个体制下成长起来的,至今还在其中发表论文。但不得不说,他们所描述的情况又确实存在,这跟学术威望没有关系。一篇论文不过是实验结果的“有损压缩”版记录。在具身智能领域,几乎所有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没有被放在论文当中:比如机器人为什么会在特定地面上脚底打滑?为什么同样的软件,有时能让机器人保持直立一个多小时,有时却连三秒钟都撑不过?这类知识并不会以文档的形式传播,它存在于人身上,存在于零部件中,存在于与物理世界无数次的碰撞与磨合里。这样的碰撞与磨合哪里最密集,哪里就是该领域的学术和产业中心,昨天可能在A国,今天可能在B国,明天可能又到了C国——这是个产业结构问题,不是哪一国的专利。

在那场机器人运动会上,来自16个国家的2000多名机器人“运动员”同场竞技。平坦的100米赛道早已被无数次征服,而带障碍的那100米,至今还没有谁真正征服——其实这场比赛也不需要“破纪录”,需要的只是共同的标准:怎么测才算数?出了事故怎么上报?到底多大程度的自主才算“自主”?纪录只能供人仰望,而测试,则是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能在自己的设备上亲自跑通的。开放测试,才是机器人运动会向世界发出的真正邀约。

本文英文原文发表在中国日报国际版,原标题为"Learning by falling",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查看。

文章标签机器人学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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