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只要想一想,就能让机械臂递来一杯水,或让屏幕自己打出一行字,你会觉得这是科幻吗?
这正是脑机接口正在尝试的事。通俗地讲,它就像是在大脑和机器之间搭起一座桥梁:大脑活动时会产生微弱信号,设备把这些信号读出来,再“翻译”成机器能懂的命令。于是,人不用动手、不用开口,也能操控外部设备。
这项技术并非近年来凭空产生。从实验室里笨重的设备,到今天越来越小巧的芯片和头盔,它经历了超过百年的演变进程。如今,它已经能帮助部分瘫痪患者控制机械臂、让失语者借助屏幕表达,也正走向更日常的人机交互。但越接近现实,问题也越多:人的想法会不会被机器“读走”?普通人能负担得起这些设备吗?
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推出的新书《未来产业》中,专门有一章讲述脑机接口当前所面临的机遇与挑战。本书由林毅夫领衔,高校智库专家+两院院士+产业一线领袖共同解读“十五五”时期国家发展未来产业的内在逻辑,深入解析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六大未来产业。

《未来产业》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 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 著
王贤青 主编
本文摘编自《未来产业》,有删节
脑机接口:原理、产业探索与伦理挑战
中国人对于意想不到、匪夷所思之事,常用的形容词就是“脑洞大开”,脑机接口本身就会让人联想到真开“脑洞”。从学术、技术、产业到政策,各方都对脑机接口高度关注。因为与大模型、具身智能相比,脑机接口直接触及生命本体,尤其是最核心、最复杂且极难修复的大脑。
马斯克的Neuralink自创立以来,就不断刺激人们的神经,中国2024—2025年涌现的“杭州六小龙”之一就是强脑科技,虽不如《黑神话:悟空》、宇树机器人、DeepSeek那般现象级,但同样是代表中国的世界级探索者。
与中外产业的活跃态势呼应,相关政策也层出不穷。2025年8月,工信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2025年10月,“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明确提出前瞻布局未来产业,脑机接口作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之一。2026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把“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列为年度政府工作任务的第二项。脑机接口再度被重点提及。

脑机接口并非始于马斯克的疯狂,学界和业界早有探索。
脑机接口的英文是Brain-Machine Interface(简称BMI),或Brain- Computer Interface(简称BCI)。两者的不同之处在于最早提出脑机接口时,“机”泛指一切有可能的机电设备;后来随着集成电路、计算机等运算和智能设备的发展,“机”越来越趋向于芯片和计算机。但无论哪个“机”,脑机接口的本质是在人或动物的大脑与外部设备之间直接实现连接和交互。其底层逻辑是机器对人或动物大脑释放的电信号进行提取、解析,并建立反馈循环。
人类的大脑活动会产生微弱的脑电信号,现代化的技术通过各类传感设备去捕捉这些信号,之后利用大模型等算法对杂乱的原始信号进行降噪、特征提取,最终实现相对准确的解码,再将其转化为机器可识别的指令,从而实现大脑意识对外部设备的操控。这还不够,外部设备还要能将反馈信息重新编码,回传给大脑,也就是形成大脑读得懂、解得对的信号(语言),由此实现大脑与外部设备之间直接、实时、双向、持续的闭环交互,有些设备甚至可以长期植入大脑,实现人机一体。

脑机接口分为非侵入式路径和侵入式路径。非侵入式依托外部穿戴设备采集头皮脑电信号,侵入式设备则直接从大脑皮层获取信号,二者均以脑科学与信号处理技术为核心支撑。
从最早的学术探索算起,脑机接口到今天已有百年历程。早在1924年,人类就首次检测到脑电信号,这为后续捕捉、解码脑电信号并最终实现脑机接口奠定了基础。但早期无论是对于脑科学的研究,还是用于捕捉和运算的设备,都很落后,毕竟1946年人类才研发出第一台计算机,这个计算机电子管很少,占地面积很大,运算时间很长,运算性能也很低。后来随着医学、脑科学、计算机与人工智能的发展,“脑”与“机”结合,逐步在听觉、视觉、运动等障碍修复,以及运动功能增强、注意力提升等领域找到应用场景。当然,每一种接口技术在用于人体之前,都先进行动物实验以评判其有效性和副作用。
脑机接口技术在20世纪70年代出现第一次浪潮,“脑机接口”概念也被正式提出。
在面向运动功能修复的脑机接口方面,以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为代表的研究团队在20世纪70年代通过控制初级运动皮层中单个神经元的放电频率,改善了猕猴的上肢运动,今天的很多脑机接口仍主要用于假肢、机械灵巧手等,以改善运动障碍。
在听觉神经的探索方面,人工耳蜗一度被视为迄今最成功、临床应用最普及的脑机接口。但也有人认为这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脑机接口技术,因为它未从大脑皮层直接读取信号。
早期脑机接口在视觉修复方面的进步相对缓慢,因为视觉的信息抓取与传递量极大,而且外周感觉器官(视网膜)和中枢视觉系统在功能上相比听力和运动神经更复杂。但美国生物医学工程师威廉·多贝尔(William Dobelle)早在1978年就在一位盲人的视觉皮层植入了68个电极的阵列,并成功制造了光幻视,成为全球视觉脑机接口与人工视觉领域的先驱。

脑机接口走到全球聚光灯下,当然离不开马斯克的功劳,尤其是他的Neuralink公司,一直主攻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更重要的是, Neuralink试图解决残障人士的视觉、听觉与运动障碍,但这只是起步,其愿景是增强人类大脑,尤其是让大脑与未来的大模型等超级机器智能互联互动。这不仅涉及医学、生命科学、计算科学等传统学科,也将对教育学、社会学,乃至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等领域带来挑战。
Neuralink目前在针对瘫痪、失明等重度生理障碍问题的解决上不断取得突破。2026年3月,Neuralink联合创始人、Science公司创始人兼CEO马克斯·霍达克提出,脑机接口技术正进入非线性加速的“起飞时代”。这一判断的重要基础,是其主导研发的Prima视网膜植入芯片搭配特制眼镜,已帮助40余名因光感受器丧失而失明的患者恢复连贯视觉,他们甚至已能读视力表。相关临床试验成果已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这让人工智能与神经科学深度融合再获突破。
在美国,与马斯克的Neuralink公司齐名的是前文提及的Cybernetics公司,后者创立于2001年,比Neuralink早15年,已在美国上市,其BrainGate电极阵列已获得较高的市场认可度。
当然,美国也不只是侵入式的单一路线,也有非侵入式。2016年成立的Kernel公司就主攻非侵入式。
中国的强脑科技是这一领域全球级别的佼佼者。强脑科技2015年由哈佛创新实验室孵化,主创是华人科学家韩璧丞团队,与副总裁杨承君是哈佛校友。2018年底,韩璧丞团队回归国内发展。在脑机接口领域,脑波数据的提取是核心难点。此前的技术路线一直认为侵入式是最佳路径。强脑科技却认为非侵入式同样富有潜力,于是重点研发便携式的脑波提取设备,对行业内本来前景黯淡的脑电帽进行了革命性改进,推出头戴式头环设备,实现脑波数据的高效提取,并由此研发出多款落地产品。

如今,脑科学、医疗技术、人工智能都在快速发展,脑机接口确如一架飞机不断靠近起飞通道,前景诱人。仅帮助残障人士回归正常生活就是巨大的市场,中国有数千万的残障人士,全球还有1000万阿尔茨海默病、孤独症、失眠等脑疾患者。据强脑科技的杨承君介绍,其研发的非侵入式技术也能适配机器人领域,基于脑机接口技术研发的机器人手部设备能完成精细操作,已在各类精细化工业应用场景中使用。脑机接口的底层技术还能与多个行业深度结合,如工业制造、智能制造、家居家电等。
经济学有一个最基本的逻辑:那就是正因为资源稀缺,资源的配置才成为大学问。不管是政府的“看得见的手”,还是市场的“看不见的手”,资源配置的底层逻辑都离不开知识、技术和价值取向。自古以来,管理层最核心的垄断就是教育。中国的教育平权程度远高于西方。大模型、具身智能、脑机接口最根本的革命性就在于信息、知识的海量化。人与人、企业与企业、国与国的竞争优势不再高度依赖于人口。擅学擅用者所能掌握和调用的信息、知识等资源将不再稀缺,存在重新组合与定价的巨大空间。一个好的智能体团队可能抵得上成千上万名员工。
前景广阔,但道路并不平坦。
以脑机接口目前比较聚焦的环节—脑电信号采集为例,还有很多挑战未能解决。比如,神经中枢的信号强度很弱、信噪比低,采集的过程本身降噪就是难题。
同时,人类对于大脑的认识还很初级,大脑释放的信号太复杂。比如老师在讲课之时,脑子里想着主题,眼里扫着台下同学们的表现,手还能书写,耳朵同时还得注意窗外是不是有杂音,甚至心里还想下课之后去哪里吃饭。很多信号经常同时释放,交汇在一起,精准区分的难度极大,采集时也容易顾此失彼。
目前,虽然脑机接口领域取得一些成功的案例,但都以重症患者的康复或非侵入式脑力增强为主,即便在有限的成功案例中,也存在较高的后遗症发生率等诸多风险。
不仅如此,即便有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加持,脑机接口的技术研发仍有几个绕不开的难题。
一是读脑和读心的问题。现在所有脑机接口的数据分析,都读自大脑,但读脑与读心能不能等同?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个哲学问题。
二是局部和整体的问题。即便可以将读脑与读心画上等号,人类的大脑有860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都是树状结构,并能和其他神经元形成8000个连接。如此复杂的结构,想要读取全脑信号目前根本不可能,而局部脑区信号的采集无异于管中窥豹。
三是特殊和一般的问题。目前动物实验的数据和极少量严重患者的数据,能有多大的一般性或普适性意义?脑部接近死亡的患者,有一点改善就是奇迹,但对于脑部健康的人,接入芯片会不会影响大脑的发育和人的全面发展,会不会增强了某个功能,却抹杀了真正的天分?

在技术的挑战之外,还有伦理上的质疑和争议。
一是改善、增强与创伤之间的关系。脑机接口能改善患者的病情,提升大脑的注意力或某项功能,但也常伴手术创伤,尤其是侵入式手术需要开颅。很多成功的手术案例只是从卧床变成自主行走,整体寿命未必延长。
二是未知性较高。与换关节、阑尾切除等手术不同,脑机接口的病人本身多无自理能力,常由家属代为决策,“死马当活马医”。病人本身对手术结果未知,更要命的是,医生对手术后果也未知或知之甚少,从基础理论到成功案例都屈指可数。
三是分化与公平问题。一旦脑机接口技术成熟,有钱人将更有资源增强脑力,加快学习速度,延长寿命,政府又很难有足够的财力为每个公民添置设备或安排手术,会不会加剧社会不公?

复杂经济学奠基人布莱恩 ·阿瑟曾在北大国发院做专题演讲,从工业革命一直讲到人工智能。他说,人类社会几乎注定会在两种趋势中前行:一方面生活变得越来越容易,因为技术在不断创新,企业家只有让别人过得容易才能获得真金白银的认可;但另一方面,这个社会又注定变得越来越复杂。因为解决一个问题会带来更多的新问题。在这个意义上,人工智能注定会让我们的生活更便捷,但也注定会让我们的生活充满挑战:既包括认知上的挑战,也包括伦理上的挑战。
作为未来产业,脑机接口是人类智能与机器智能互联互动最直接的方式,也不仅能帮助失聪、失明、肢体严重残疾的病人,还能开辟人类通往星辰大海的一条新路,人类大脑的开发和利用目前仍有巨大的空间。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在资本的裹挟之下操之过急。企业家心里憧憬的商业帝国未必是大众的心之所向。在鼓励脑机接口发展的同时,国家治理与社会人伦约束一定也要同步完善。就像一辆汽车不能只有发动机和油门,还必须配备刹车与气囊。
注:本文由王贤青根据中国发展战略学研究会创新战略专委会主任、北大哲学系教授周程(2024年)和强脑科技副总裁杨承君(2026年)在北大国发院的演讲整理,同时参考了北大信息科学技术学院副院长陆俊林主编、北大计算机学院博士后陈沫与北大附中信息竞赛主教练肖然共同担任副主编的《北大名师开讲:信息科技如何改变世界》一书及有关报告和信息。
林毅夫领衔解读未来10年的产业路径与逻辑
24位专家共同解析未来产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