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还能怎么聊？”
这个问题从10月起在我的脑海徘徊，触发点是香港金融科技周活动方发来的圆桌邀约。
按活动议程，这场由我担任主持人的圆桌，主题是“具身智能产业如何加速迭代升级”，嘉宾则分别来自赛特智能、灵心巧手与桥介数物。三家公司的业务分别为机器人、仿生灵巧手与机器人运动控制方案——恰好覆盖了具身智能行业内关注度最高的整机、核心零部件以及软件三个领域。
“今年具身智能很火，相信你会聊出有意思的东西！”发邀约时，活动方的人对我说。
“必须的。”我答应下来，然后在准备问题时陷入沉思。
具身智能今年确实火，甚至火得跌宕起伏。
上半年，就一个字：猛。赛道融资总额超过935亿元，是去年同期的5倍。百亿估值的独角兽，从去年的3家飙升到了超过20家。几乎叫得上名字的独角兽，创始人、CXO，都出来接受了几圈采访。媒体报道里，已启动上市流程的公司名单也越列越长。
9月，市场水温巨变。被视为行业风向标的宇树科技，市值一度腰斩。梅卡曼德创始人邵天兰公然炮轰同行收入造假，此后，订单真实性存疑、上市审批收紧、头部公司暂缓IPO的消息接连传出。像一部大爆剧的主角突然塌了房，具身智能的光环消失，人们的态度也从追捧转为审视。
而投资人们的态度，也从年初时的忙着抢额度，年中时的关注订单真实性，再变成了近期的忙着低价出老股。到香港金融科技周正式开幕的11月，一级市场流传的普遍说法已经变成：“对不起，我们暂时不投具身智能了”。
融资火热时，“具身智能是AI发展的下一站”，是投资人们的绝对信条。降温后，这句话更多成了问句，并延伸向了更多围绕着领域内公司存在必要性的讨论：比如，顶尖大模型持续进化后，还需要单独研发面向物理世界的具身基础模型吗？又比如，灵巧手究竟是一门独立生意，还是整机厂商迟早会内化的能力？
行业变得快得让我抓耳挠腮。当大众对行业的关注，已经在一年来的信息轰炸中变得意兴阑珊，这时候，要问什么问题，才能显得既跟上了形势、又不显得太冒犯？而在过去一年已经对市场密集输出过一套叙事的嘉宾们，面对突然转向的市场，又准备了怎样的回答？
最终，我准备了四个问题，分别围绕着商业化、数据采集痛点、行业格局，以及对上市审批收紧的看法展开。从写稿的角度，我最想放到台上公开讨论、又直觉最可能在前期沟通中被否掉的，是关于上市的那个问题。它也确实没能在台上展开——圆桌讨论最后主要围绕着商业化与竞争格局进行。
以下，是我在2026年香港金融科技周的圆桌对话实录。
圆桌主持人：
投中网 李馨婷
圆桌嘉宾：
赛特智能联合创始人、副总裁 李良源；
灵心巧手联合创始人 张肖龙；
桥介数物 COO宋阳。
“行业还很年轻”
李馨婷：今天的三位嘉宾分别来自具身智能行业的不同领域，先请他们分别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从李良源开始。
李良源：大家好，我是赛特智能的联合创始人李良源。赛特智能的定位是提供机器人全场景的解决方案。我们的产品主要聚焦医疗和清洁两个场景：在医疗领域，为医院提供物资配送解决方案。清洁领域，则以户外路面清扫为主。目前我们的产品已经实现了较大规模的商业化应用。
在医院场景，我们的客户包括全国排名前十的全部医院，在全国百强医院中，也实现了30%的覆盖率。在清洁场景，目前在国内外市场的道路、小区、物业和公园等场景，都可以看到我们的机器人进行工作。随着技术进步，我们的产品未来还会进入到更多场景。
张肖龙：我是灵心巧手的联合创始人张肖龙，灵心巧手主要围绕机器人的灵巧手开展工作。作为全球灵巧手头部企业，灵心巧手旗下Linker Hand系列灵巧手覆盖11到22个自由度。我们的产品包括腱绳、直驱和连杆三种技术路线。在行业里我们起步不算早，但是从原理验证、样机、场景实测一直到批量交付，这整条链我们已经走通了，产能一直跟着订单在爬坡，行业里使用我们产品的企业也比较多。
机器人灵巧手进入到家庭、工业等应用场景，离不开模型构建和数据采集。所以我们和客户在他们真实的作业场景里一起做数据协同，技能库会持续积累规模化的灵巧操作数据。
宋阳：我是来自桥介数物的宋阳，主要负责公司的运营。桥介也是一家非常年轻的创业公司，创立于2023年。三年多的时间，我们从通用机器人的运动控制能力出发，到今天已经实现了从小脑到大小脑结合能力的迭代，今天已经是全球最大的通用机器人小脑的研发商。
目前，我们已经服务了国内外大概50多家本体公司，完成了接近80款各种构型的机器人运动控制能力的部署。当然，今天，机器人尤其是通用机器人，还处在一个相对来说比较早期的阶段，我们认为行业也好，桥介也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李馨婷：今年具身智能行业融资热度很高，市场对企业的关注点也从技术和 Demo，逐渐转向产品能否形成商业化闭环。李良源，你先介绍一下赛特智能目前的商业模式和业务进展吧。
李良源：拿汽车行业比喻，我们相当于主机厂，商业模式比较简单，就是去提供工具、提供整体的解决方案给到我们客户。在刚才我讲到的两个场景里边，我们已经实现了大规模的放量。我们已经走完了从0到1的阶段，目前正在进行绿化资质的申请。
李馨婷：无人环卫设备其实算是比较新且比较小的市场，你觉得影响市场放量的原因是什么？
李良源：赛特智能深耕无人环卫设备多年，其实这个领域早已越过技术验证期，正迈入规模化商用阶段，全国每年环卫服务经费高达数千亿元，无人清扫车正在这个市场逐步渗透，放量只是速度快慢的问题。这个速度首先取决于企业能否做出一款让客户真正算得过账的产品。对客户来说，购买机器人之后能不能带来实际收益，是决定采购的关键。现在市场正在从过去依赖企业销售推动，逐渐转向由产品价值和客户需求驱动。
另一个重要因素是客户的使用习惯。医疗、公共服务和清洁等行业，过去长期以人为中心建立管理体系和工作流程。根据我们过去几年的经验，如果采用这种方式，就无法发挥它的最大优势效果。目前我认为最核心的是，如何围绕机器人的作业能力重新组织环卫作业管理模式，充分发挥人的经验，重构以人为本的现代化公共服务体系。
第三点还要回到成本和可靠性。随着机器人的传感器、运动控制系统、电池等供应链体系逐步成熟，产品稳定性提升、价格下降，我们的产品就能逐渐覆盖到更多客户。
李馨婷：接下来轮到张肖龙，给咱们介绍一下灵心巧手的商业模式？
张肖龙：商业模式很简单，围绕仿生灵巧手，和灵巧操作构建的生态体系。其实商业模式有点像英伟达，英伟达就是卖GPU，然后建立自己的生态，灵心巧手的模式也类似。灵心巧手从2023年底开始商业化，这几年增速比较快，原因并不复杂，我们把灵巧手做到别人做不出的高质平价，客户用得起，才愿意批量上。
李馨婷：目前灵心巧手覆盖了三种技术路线，哪一种路线的销量更高？原因是什么？
张肖龙：目前市场上灵巧手的技术路线，远远还没到收敛的阶段。海外一些整机厂商的灵巧手，走的就是腱绳路线。国内目前直驱和连杆产品也有大量真实客户。从客户需求来讲的话，科研类客户更偏好腱绳，看重动作速度、对负载要求不高；工业客户更看重负载和稳定性，会选直驱或连杆。
基于不同的应用场景，不同的客户会采购不同技术路线的产品。目前我们直驱和连杆产品的销量最大。
李馨婷：宋阳也给我们介绍一下桥介数物的商业模式。
宋阳：桥介数物主要服务于足式机器人，包括双足、4足、轮体这样的足式机器人，帮助这一类的本体公司以及用本体的企业实现底层的系统化能力。我们的客户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研发本体的客户，这其中包括目前已经上市，或者处于上市准备阶段的机器人企业。也包括汽车、手机、家电、工业机器人和协作机器人等传统生产制造企业。还有一类是用本体的客户，他们本身不需要研发，由我们结合实际场景提供系统整合和支持。
目前行业还比较年轻，人才也比较稀缺，交付的技术战略相对来说比较不成熟。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研发了全球第一款通用机器人运动控制能力开发平台，希望把过去手工、或者半手工的交付模式，通过这样一个标准化工具去实现。
也就是说，桥介数物目前主要有两类商业模式：一类是项目交付，另一类是平台业务。我们的平台在去年12月底发布了Demo，今年6月29日又推出了面向全球市场的新版本。预计今年年内，来自平台的收入将占我们总体营收的10%。目前这一比例还不高，因为我们还是受限于行业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就是本体的发货量。
企业护城河从哪里来？
时间与技术
李馨婷：近两年具身智能领域拿到融资的初创公司特别多，行业竞争势必进一步加速。首先想问下李良源，目前主攻酒店配送、商场清洁这些场景的服务型机器人公司，出货量已经很大，他们会不会是赛特智能的潜在竞争对手？
李良源：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机器人可能是人工智能时代下一个最大的市场，甚至有机会成为比汽车更大的市场，因此一定会吸引不同领域的企业进入。
目前行业仍处于按照产品和应用场景进行细分的阶段。不同类型的机器人企业各有优势，现阶段大家可能更多是在各自的市场里寻找客户、建立产品能力。但未来，企业之间的产品边界是否会被打通，原本处于不同领域的公司是否会进入彼此的市场，存在这个可能性。
李馨婷：如果未来存在跨界竞争的可能性，赛特的护城河是什么？
李良源：场景是目前比较重要的壁垒之一。此外，还包括供应链能力和技术研发能力。对于已经在某些场景中积累了经验的企业来说，先发优势不仅体现在客户资源上，也体现在对场景的理解、数据积累、产品模型和供应链体系上。
不同企业的优势不一样。一些公司有很强的传统产业背景，一些公司有很好的技术和研发积累。对于我们这种已经进入商业化阶段的企业来说，先发优势、产量优势以及由此带来的供应链优势，从而带来的产品性价比，还是比较显著的。总体来说，赛特最大的优势在于进入市场足够早。
李馨婷：下面轮到张肖龙，现在一些整机厂商也在研发灵巧手，未来整机公司会不会挤压灵巧手供应商的市场空间？
张肖龙：整机厂商确实都在进行相关研发，但要真正把灵巧手产品放入具体应用场景，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一个灵巧手，有几千多个零件。一只手从结构设计，到供应链，到选材，到生产到组装，是个复杂精细的流程。柔性传动的装配一致性要求尤其高，差一点，整只手的稳定性就受影响。
灵巧手的技术壁垒，在于如何把关键模组做得更小、更轻，同时保证扭矩与抓力。同时还有成本把控，过去海外的灵巧手价格非常高，一只要卖100多万，这么高的采购成本，产品很难进入真实使用场景。
去年10月开始，我们开始用自己的灵巧手来组装自己的灵巧手。到今年9月，我们现在装配时间已经缩短到小时级以内，就能组装好一只手。这说明我们的技术已经越来越成熟了。
李馨婷：最后一个问题给到宋阳。现在具身智能领域有很多“大脑”公司。如果未来“大脑”公司的技术能力逐渐成熟，会不会对桥介数物这样的“小脑”公司形成冲击？
宋阳：这确实是很多投资人经常会问到的问题。针对这个问题，我提供几个视角。
确实，行业里喜欢把桥介定义为小脑研发商，但其实今天我们已经完成了完整的大脑方案。接下来，我们会试图通过把大脑与小脑的能力连接起来，形成更完整的产品化体系。第二，从行业长期发展趋势来看，机器人大脑和小脑模型未来并非一定要分开。可能未来10年、20年，当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大脑和小脑的能力有可能进一步融合，桥介数物也希望能够参与到这个技术演进过程。
今天大小脑能力之所以还做不到技术融合，是因为小脑解决的是运动控制能力，这里涉及到机器人的关节模组、底层的电机、通信、甚至电池等硬件技术，这是目前大脑公司还远远做不到的。
最后，“大脑”和“小脑”只是帮助理解机器人能力分工的比喻，用医学概念来定义本身并不完全准确。更具体地说，机器人“小脑”对应的是运动控制能力，“大脑”对应的是整体规划和学习能力，这么解释会更加贴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