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观点
数字注意力资源是准公共产品，其治理核心是流量如何分配。把公共价值嵌入流量生产、分发及变现的全链条，以其权重校正算法评价体系，推动平台打造全链条治理模式，配合跨部门协同、行业自律与社会共治，才能让算法真正向善，促进平台经济健康发展。
■马传兵
近期，国家乒乓球队教练员在WTT中国大满贯赛事期间遭个别极端球迷围堵辱骂，相关视频被恶意剪辑散布、借机收割流量，违法人员已被公安机关依法查处。该事件再次表明，流量分配早已不是单纯的商业问题，而是关乎网络生态与社会风气的公共议题。算法是流量分配的技术实现形式，其指向何处，注意力便流向何处。数字经济正向纵深发展，注意力已成为稀缺资源，深刻塑造并影响内容生产、商业变现与公共舆论走向。以直播电商为例，据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发展研究中心、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发布的《2025直播电商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年商品交易总额（GMV）超5万亿元、用户预计达6.6亿。平台经济体量之大，决定了流量分配的社会影响之大。当流量分配仅以互动指标为标准时，注意力资源便向冲突与对立倾斜，造成显著的负外部性。因此，把公共价值嵌入流量分配规则，引导平台经济健康发展，已成为当下绕不开的必答题。
流量分配的乱象及其危害
流量分配规则失衡，已导致一系列乱象。其危害严重。
（一）流量分配失序的突出表现
一是情绪内容占据流量高位。煽动对立、渲染焦虑的内容屡屡冲上热搜，动辄收获千万级播放量。二是摆拍造假屡禁不绝。编造剧情、冒充新闻的视频收割同情与愤怒。三是“饭圈”乱象向体育等领域蔓延。极端粉丝互撕控评，人肉搜索，赛场内外冲突被即时剪辑为流量素材。四是热点易遭工业化收割。部分MCN机构批量起号、跟风炒作，围绕公共事件快速炮制对立话题。
（二）流量分配失序的多重危害
其一，侵害个体权益。在冲突被放大后，当事人承受网络暴力与名誉侵害，线下生活受扰，个别酿成悲剧。其二，撕裂舆论生态。对立内容在算法支持下被持续投放，易固化偏见，加剧社会极化，社会信任成本被抬升。其三，扭曲资源配置。优质内容难以获得回报，内容创新比率下降，虚假流量误导广告投放与商业决策，抬高数字经济运行成本。其四，治理风险被放大。线上对立向线下蔓延，冲击赛场秩序，青少年价值观塑造易被流量裹挟。
数字注意力资源的属性与激励失衡
（一）准公共产品属性与配置失灵
数字内容在消费上难以排他，而特定时间内社会总体注意力资源有限，天然具有竞争性。因此，它属于公共资源型准公共产品，其配置状态直接关涉公共利益。然而，平台算法主导其分配，冲突、对立内容更容易获得超额曝光，理性、深度内容反因互动偏低而流量不足。炒作对立者易涨粉变现，网络撕裂的公共代价却由社会承担。
这种错配难以依靠平台自我修正。若单一平台压低情绪内容流量，无异于把市场份额让渡给对手，商业理性决定了平台缺乏自我“向善”的内生动力，流量治理需要政府监管、行业自律与社会共治协同发力。
（二）情绪变现的激励失衡
研究表明，愤怒、争议及冲突类信息更易抓取注意力，而平台推荐算法以完播率、点赞、评论与转发为核心指标，客观上形成对情绪化内容的奖励机制。叠加自媒体与MCN机构的二次创作，线下冲突经情绪化剪辑，上传网络经算法放大，加剧对立并收割流量，由此形成跟风炒作，情绪变现成为低成本、可复制的商业模式。违规账号多止于删帖、短期限流，前期流量收益大多保留，违规成本显著低于违规收益。
流量分配的结构性矛盾
当前的流量治理困境，是商业逻辑、治理体系与多元主体权责长期积累的结构性矛盾所致。
（一）商业逻辑与公共责任时有冲突
平台推荐算法主要目标在于留客促活，事实上以数据指标为唯一导向，天然偏好高情绪内容，因此平台商业目标与公共价值时有冲突。提前识别、拦截情绪炒作，需要投入大量算力与审核资源；放任热点传播，短期能提升活跃度与收入；对平台的公共责任缺少刚性约束。《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虽已确立算法备案与评估制度，但公共价值权重缺乏统一标准，可操作的监控及惩罚手段不足。
（二）线上线下治理存在时滞
线下当众侮辱属治安违法行为，处置流程成熟。但线下冲突一经拍摄上传，数个小时后即可演变为跨平台热点，而从办案到处罚落地存在周期，网络对立与流量收割早已完成。线上、线下的信息互通与联动预警机制尚不健全，赛事安保、公安处置等信息难以实时同步各平台，同款内容还可跨平台转移阵地，网络溯源难度高，普通转发与蓄意炒作难以分清，惩戒往往滞后。
（三）多元主体权责失衡，违规成本偏低
流量生产链条涵盖拍摄者、自媒体、MCN机构、平台、广告商与网民等多元主体，权责配置并不均衡，违规成本偏低。自媒体与MCN机构是情绪流量的直接获益方，违规收益却很少被追缴；平台承担海量审核管理压力，但激励机制缺乏；监管部门多依赖专项整治与事后查处，常态化制度供给仍显不足；部分网民媒介素养不足、易被情绪带动，往往无意中抬高互动数据。
须厘清的是，注意力治理并非限制公众表达。观众的理性评论理应受到保护；刻意剪辑转发、煽动对立并以此牟利，则应受到法律制裁。
公共价值嵌入的制度路径
流量治理的核心，是把公共价值嵌入流量生产、分发及变现全链条，重构流量分配规则。
（一）算法治理：以公共价值权重校正评价体系
改革推荐算法评价体系，打破单一互动指标模式，引入公共价值权重。对煽动对立、人身攻击及断章取义剪辑冲突场景的内容，下调推荐权重并设置传播熔断机制，热度异常拉升时暂停推荐并加注风险提示；为理性讨论、深度分析与正向科普建立流量激励，实现优质优流。依托算法备案制度，推动平台开展算法影响评估，研判是否存在放大对立与加剧网暴风险；向监管部门备案说明推荐权重逻辑，定期开展算法偏见检测；把公共价值推荐权重纳入监管评估考量，对落实到位的平台予以相应奖励；引导数字注意力资源向优秀平台倾斜，加大典型案例推广与政策试点支持。
（二）平台责任：全链条预警与收益追责
推动平台打造“事前预警、事中限流、事后追责”的全链条治理模式。事前，针对大型赛事、公共活动建立热点风险预案；事中，动态监测热度异常飙升、借冲突涨粉的账号；事后，重在切断恶意变现链路，依规限制违规账号变现权限、配合有关部门追缴违法所得；对处置得当的平台予以相应奖励，提升其积极性。完善账号分类分级管理，MCN机构批量孵化账号炒作热点的应依法依规追究相应法律责任；建立重点账号信用档案，对多次炒作情绪热点的主体实施降权、限制商业变现等联合惩戒。
（三）协同监管：跨部门与穿透式治理
流量治理涉及网信、公安、文旅、体育与市场监管等部门，宜由网信部门牵头算法与内容治理，体育部门与赛事主办方负责赛场秩序及舆情预警，相关部门按职责协同，并健全跨部门机制，打通线上线下信息壁垒。建立典型案例共享通报制度，公安机关处置相关冲突案件后，将风险信息同步推送各平台；赛事主办方建立信息报送通道，提前预警舆情风险。推进穿透式监管，核查平台的算法规则、流量分配与MCN管理及广告变现机制，定期开展治理评估，对放任情绪炒作的依法约谈或处罚。完善法治供给，细化网络人格权保护规则，依据《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等厘清剪辑影像、断章取义煽动对立的法律边界，保障舆论监督空间，对网暴及名誉侵权形成震慑。
（四）社会共治：行业自律与媒介素养
政府监管与技术治理难以覆盖全部场景，行业自律与公众媒介素养是治理体系的必要组成部分。发挥网络社会组织与MCN行业协会作用，制定行业自律公约和内容伦理准则，组织创作者普法培训，面向公众加强媒介素养教育。畅通检举投诉渠道，完善举报奖励机制，营造社会监督氛围。鼓励平台设置公益流量池、优质内容扶持计划，以正向供给对冲情绪流量。
结语
把公共价值嵌入流量分配，短期会增加平台的技术审核投入，长期却能构建可持续的内容生态，降低舆情与法律风险，是平台经济健康发展的必由之路。当理性客观的内容能够稳定获得流量扶持时，算法才能真正“向善”，网络生态方能持续向好。这一进程有赖政府、平台、行业与公众协同发力，以制度之力校正流量分配，让数字注意力资源真正服务于理性表达与公共利益。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课题“数字资本的运动规律及其治理研究”阶段性成果；批号：25BKS160；作者系中华女子学院图书馆研究员）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王小霞发 布丨陈姝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