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9月8日,涉酒店摄像头偷拍案的500万粉丝博主“影子不会说谎”,在石家庄市裕华区人民法院出庭受审。(南方周末记者陈怡帆|摄)
2026年9月8日,雨后的石家庄华强广场,灰色地砖还残留着水迹。气温降至14度,仍有不少年轻游客照常穿行。
这个集通讯城、美食街、购物中心为一体的大型商业中心,曾被寄希望成为下一个“华强北”,却在两年前因一场偷拍风波,卷入网络漩涡。
让华强广场陷入风波的,是反偷拍主播“影子不会说谎”(下称“影子”)发布的一段视频。视频拍摄于2024年9月15日,影子和“刘宇(网安践行者)”来到华强广场,排查一家民宿内的偷拍摄像头,遭到多位民宿业主围堵,此后引发公众热议。
9天后,三名安装摄像头的定州人士被抓捕,影子也配合当地公安开展联合扫楼行动。事情似乎告一段落。
转折发生在3个月后。2024年12月,公安部官网通报,一个以吕某、李某行、张某为首的违法犯罪团伙,通过非法安装“偷拍摄像头”、自导自演炒作偷拍现象“泛滥”、渲染制造恐慌情绪,最终达到吸粉引流、非法牟利的目的。
影子,就是通报里的张某。可华强广场的余波并未随通报落幕。2026年9月8日,一位案发当晚在场的民宿老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风波过后,房价一蹶不振,从每晚一两百元降到约七十元。至今仍有客人入住前会问他:“房间里没有摄像头吧?”
他坚信,华强广场发生的一切都是影子团队“自导自演”。而就在这一天,距离华强广场8公里外裕华区人民法院的法庭上,影子坚决否认了这一点。
两次遭遇围堵
“影子”张某是河南洛阳人。和他一道被起诉到裕华区人民法院的,共有22名被告人,涉及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寻衅滋事罪,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等4项罪名。
其中,张某被指控的罪名为寻衅滋事罪和销售伪劣产品罪。
起诉书显示,检方指控的三项寻衅滋事的犯罪事实中,和张某相关的是第三项:他和第一被告人李某行利用网络影响力、虚构“小澄XC-one”具备检测隐形摄像头功能,先后在全国45家酒店、民宿拍摄虚假宣传视频,并通过信息网络散布虚假视频17个。
检方指控,剪辑的视频一经网络平台发布,引发网民关注、评论达数百万次,造成社会大众广泛关注及恐慌,严重扰乱社会秩序。
李某行即前述“刘宇(网安践行者)”,是四川昱澄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被指控为伪劣商品的“小澄XC-one”(下称“小澄设备”),正是由他主导研发。
公开视频显示,张某在排查过程中多次使用这套设备,并通过网络平台销售。经审计,其团队销售额合计超过77万元,佣金超过29万元,涉嫌销售伪劣产品。
而张某等人被立案侦查,始于消费者的报案。
根据起诉书,2024年9月25日,居住在石家庄裕华区的一名消费者从“影子不会说谎”的音抖商品橱窗购买了小澄设备。使用后,他发现设备没有检测效果而报警。
而在这次报案的前两天,张某发布的华强广场视频,已在石家庄掀起轩然大波。
视频中,张某称,9月12日,他接到网友投稿,得知华强广场的酒店、民宿内,疑似藏有三个偷拍摄像头。随后,他们在几家民宿发现隐藏摄像头,报警后在民宿门前等待民警,却在楼道被民宿从业者围堵。一名随行人员被追赶,从26楼沿楼梯一口气跑到1楼,才留下这段录像。
民警赶到后,将张某等人带至派出所询问。
当晚在场的一名民宿老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华强广场内的民宿经营者彼此熟识,平时有微信群联系,也常互相帮忙。此前,“影子”团队曾到当地排查,大家都知道。9月再度出现时,有人在群里发消息:“那群捣乱的又来了,还直播了。”他们怀疑,是这群人在自导自演。
张某此前接受封面新闻采访时,也表示团队早在7月已到过华强广场,在不同的两家酒店、民宿发现过隐藏摄像头。后面那一次也遭遇了围堵,随后报警。张某称,在派出所内,对方要求自己和团队签下“不发布此视频”的纸质声明。
但9月23日这次拍摄的视频公开后,其影响远超预料。
次日晚,石家庄市公安局新华分局发布警情通报称,经调查,前述三位安装摄像头的定州人士供述,他们借住宿之机,在客房内安装网购的监控设备,以牟取非法利益。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相关材料并未显示这三位定州人士和张某、李某行等人有关。
被找出偷拍摄像头的两家民宿,一家紧急改名,另一家从订房平台上下架,其老板不断遭受网暴,并在一年后将民宿转让。其他民宿老板也受到波及:有人向南方周末表示,那时国庆将至,事情一出来,自己手上一百多个房间订单基本上全取消了。
9月25日,张某和李某行等人还配合石家庄市公安局新华分局在华强广场开展了持续一个多小时的集中排查,未发现新的隐藏摄像头。
同日,张某发布声明称,不应让无关商户乃至整座城市为少数人的行为承担代价,并向受到事件影响的石家庄市民公开致歉。他还表示,如果石家庄文旅有需要,愿意免费协助拍摄城市宣传视频。
但他并没有等到这个机会。
2024年12月27日,李某行、张某等人被石家庄市公安局裕华分局刑拘,并在次年1月被批捕。

摄像头安装在空调和管道连接处。(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曾被聘为网络监督员
事实上,在卷入这起案件前,张某最初曾凭借反诈科普进入公众视野。
张某毕业于专科院校的互联网安全专业,2019年12月底,他开始全职做自媒体。次年2月,他接连发布视频,讲解摄像头的工作原理,以及如何通过技术手段查找偷拍摄像头、防止家庭摄像头被窃取等内容。
那时的张某还和地方公安有不少互动。张某家属白某提供的聘书显示,2023年4月—10月期间,张某曾被河南省洛阳市公安局涧西分局聘为网络监督员。
随着张某逐渐积累起影响力,2024年5月,第一被告人李某行找到张某,提出合作。
李某行的母亲罗某告诉南方周末,2021年,儿子创办了这家公司,主要和四川、湖南等多地的公安机关合作,为其提供技术支持和数据分析服务。罗某提供的照片显示,多地公安还向李某行的公司赠送过锦旗。
罗某记得,李某行一次外出考察时发现了反偷拍检测设备的商机。当时,市面上的检测设备多采用物理检测方式,少有使用WiFi探针方式。2023年,他成立成都小澄安全科技有限公司,专注研发出小澄设备。根据李某行的说法,该设备前期研发投入约两三百万元。
这套检测设备分为两部分,一个是红外光学排查仪,通过摄像头的镜片反光来定位,另一个就是网络检测设备仪。
多名旁听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李某行在庭审中称,网络检测设备仪主要针对使用WiFi传输数据的摄像头,会扫描2.4GHz和5GHz频段的一百多个信道,获取附近无线设备的MAC地址等信息,再通过手机上传后台,与数据库中的设备特征进行比对,筛出疑似摄像设备。
MAC地址相当于联网设备的“身份标识”。通过技术手段,可以查看接入WiFi的MAC地址。不过,这些地址至多帮助系统判断设备厂商和类型,并不能证明某个设备就是摄像头。
数据库是李某行他们自建的。他在法庭上称,小澄从研发阶段就开始建立摄像头“威胁库”和“合规库”,通过购买上千款不同品牌、批次和改装的摄像头,不断补充MAC地址等信息。案发时,这两个数据库已增至一千多条MAC地址,其中“威胁库”有一百多条。
这套设备很快被用在张某和李某行的首次合作中。2024年5月18日,李某行称,河南开封一主题酒店有偷拍摄像头的线索,可以现场指导张某使用,二人一同前往开封。
整个行动被全程记录,并于当年6月2日发布在张某的账号上,有了近两千万的播放量。
视频中,张某称,线索来自粉丝投稿。团队通过比对偷拍图片中的装潢风格,定位到具体酒店,找到摄像头后就报了警。
此后,双方正式合作,张某就此走上反偷拍博主之路。
排查线索源于何处?
据张某家属统计,从2024年5月18日至11月28日,张某开展了至少40次的打击行动,其中发布视频十几条,绝大多数视频播放量超2000万,多的甚至超过5300万。
从公开的视频看,排查对象多以酒店、民宿为主。张某团队通常先依据网友投稿中的房间画面、酒店特征等线索,通过图像比对、网络检索及AI辅助分析,锁定大致地点,再赶赴现场。部分视频还特意标注“现场拍摄”“无剧本、无演员”“不间断取证录像”等字样。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多数视频中均出现了小澄设备的身影。但在实际排查过程中,他们使用的并不只有一种手段,还包括连接电脑获取MAC地址、红外探测等。
2024年7月9日发布的嘉兴某酒店排查视频呈现了其中一种典型流程。
视频显示,张某到达目标房间的隔壁房间后,打开手电筒在房间内搜寻,随后架起电脑,连接隔壁房间的网络发送ARP数据包,扫描出3个动态地址。
与此同时,小澄设备同步检测出1个可疑设备。他跟随设备显示的信号数值在房间内移动,信号靠近一面墙时明显增强。
征得隔壁房间住客同意后,他进入房间,先使用红外设备进行全屋扫描,再结合人工排查经验和信号指数,最终在空调附近管道上、缠绕的绿叶装饰里找到针孔摄像头。确认设备后,房客报警处理。
张某家属记得,张某在法庭上称:“我从来没有装过偷拍摄像头。”他还表示,自己每次找到偷拍摄像头都报警了,由警察来现场拆除。
但随着这些行动持续引发关注,质疑声随之而来。有人认为,相关视频“自导自演”,甚至用“贼喊捉贼”形容。
张某家属解释道,张某团队长期关注一个名为“酒店偷拍-直播/回放-精品摄像”的telegram群组。家属提供的截图显示,该群组有超过27000名订阅者,超过五千的监控资源。
该组织四处招揽线下的安装人员,让他们购买特定信号的联网摄像头并安装,再根据摄像头存活时长分红,同时向订阅者出售摄像头的直播观看权限。南方周末记者从知情人士处了解到,一位安装人员称,有人问他是否愿意安装摄像头:装一个、在线一个月,就有上千元;对方特意让他购买国产品牌A的摄像头。
材料显示,张某的一位粉丝曾多次购买该群组的摄像头观看权限,辨认出所在地后,把线索提供给张某。
家属提供的截图显示,2024年11月21日,上述群组的管理员发布消息称:“由于抖音博主‘影子不会说谎’(编者注:张某)长期搞事,事情闹得太大”,一部分监控设备已被国产品牌A停用,如果找到新的平台,群主将转告机主安装。直播暂停,“具体营业时间等我通知”“感谢大家长期以来的支持”。
除酒店、民宿外,张某团队的排查范围后来还扩展至医院、商场试衣间、幼儿园等公共场所。按照公开视频显示,他们每次发现隐藏摄像头后都会报警,警方也介入处理,相关人士被行政拘留。
排查过程中,冲突时有发生。2024年12月8日,张某发布一段某幼儿园摄像头排查视频。视频中,团队进入幼儿园后与园方发生冲突,警方到场拆除了卫生间内的摄像头。
江西省九江市公安局濂溪区分局同日通报,11月28日,群众报警称某幼教机构工作人员在卫生间内发现微型摄像头。分局立即派警固定证据、拆除摄像头,并将犯罪嫌疑人抓获。
这也是张某公开发布的最后一条视频。张某家属记得,张某账号此时已有五百多万粉丝。

被指控为伪劣产品的“小澄设备”。(南方周末记者陈怡帆|摄)
争议产品功能
2026年9月8日,李某行、张某等22人在石家庄市裕华区人民法院出庭受审,庭审持续4天。
相较于张某被指控的两项罪名,李某行则在此基础上,另被指控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和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
其中,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的行为与小澄设备无关,是一公司想自查内部贪腐、要求李某行通过技术手段协助调查,并承诺给予好处费。
庭审中,一大争议点是“影子”张某是否参与了自导自演。
起诉书显示,2023年8月,为提高小澄设备的销量,李某行和其下属员工吕某策划“百日破针”行动,安排人员到成都的一家酒店预先安装隐形摄像头,再以检测为名拍摄视频,进而提升小澄设备的知名度。
检方还指控,按照李某行和吕某要求,牟某等被告人在陕西、河北、四川等多地安装了36个隐形摄像头。2023年11月,李某行等人还在陕西省汉中市的一家酒店检测到团队事先安装的摄像头。酒店方报警后,牟某等安装人员被勉县公安局刑拘,后被取保。
李某行的辩护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对于2023年成都、汉中两次事先安装摄像头,再进行检测拍摄的行为,辩方并不否认。
但他认为,2024年李某行与张某团队合作后,行动模式已经改变:此后,他们根据外界提供的偷拍视频线索寻找摄像头并拍摄公开视频,相关摄像头并非由李某行、张某一方事先安装。
起诉书中提及,双方合作后,隐形摄像头线索系通过外网平台购买、粉丝投稿、使用非法技术手段等方式获取。
另一个争议焦点,是小澄设备是否真的具备其宣传的隐形摄像头检测能力。
根据起诉书,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认为,小澄设备及其升级版本通过抓取MAC地址,再到数据库中进行查询比对,无法据此判断一个MAC地址对应的设备是否为摄像头。因此,该设备无法达到查找隐形摄像头的效果,也不具备宣传中的“AI智能侦测”“窃拍设备智能定位”等功能。
检方据此指控,团队根据视频画面、声音等信息,判断摄像头所在酒店及具体位置。李某行、张某等人到达酒店后,先通过人工查找摄像头,获取其MAC地址,再将相关信息提前录入小澄后台“威胁库”。正式拍摄时,设备便能显示“检测到”摄像头;后期视频则删去了人工查找和提前录入MAC地址的过程,从而呈现出设备能够自主发现摄像头的效果。
李某行对此提出不同解释。据其母亲回忆,他在庭上称,公司从未宣称网络检测仪可以识别所有摄像头。产品包装及电商详情页标注的无线摄像头检测率为80%至90%,这意味着本身就存在10%至20%的漏检率。小澄设备套装同时配有网络检测仪和物理检测仪,用于相互弥补检测盲区。
辩方还提交了上海陆家嘴公证处出具的公证材料,包括小澄设备曾检测到公证处内两台小米摄像机的过程,以及已检测1.1万可疑设备,7万多合规设备的小澄设备后台截图,以此主张该设备具有检测识别能力。
截至发稿,该案一审尚未宣判。
但华强广场的民宿老板们深信,自己是遭遇了无妄之灾。一位老板表示,他所在的这栋楼,至少有十家民宿已关停。
这位老板带南方周末记者走进一间刚打扫完的客房。他走到空调下方,用手指了指一段被灰色布基胶带紧紧缠住的空调管道。管道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位数的房间号。经历此番风波后,他现在防偷拍的意识强了很多,“现在都做好了标记,每天收拾完房间,都来拍一下(照),检查有没有被动过”。
南方周末记者 陈怡帆 南方周末实习生 陈颖齐
责编 杜茂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