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街参考 · 出品

爱奇艺出品过两部播放量天花板级别的仙侠剧《花千骨》和《苍兰诀》,在这两部剧里,神仙们在打架时,在意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四海八荒。为了保护天下苍生们,他们可以让自己和自己最爱的人去噶。
这个世界让人分外感伤的一件事是,看戏的咱们都信了,拍戏的一点儿没信。哪怕一家公司向人间数次输出心怀苍生剧情,可在与同行斗法时,它选择干的第一件事是——伸手随便抓个一脸懵逼的凡人铺路垫脚祭天......
2026年5月,惠州一家租车行的老板,接待了一对来租车的小情侣,他们租了一辆2024款的比亚迪秦PLUS。车开走不到8个小时,男生在微信上告诉老板“跟对象吵架了,车提前还了”。
代驾把车开到了停车场。
一个月后,租车行的老板,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他才恍惚想起那笔租给小情侣订单。车载记录显示,在比亚迪秦PLUS交给对方8分钟后,对方在车载商店里,下载了迅雷浏览器,并播放了爱奇艺的自制剧《燃罪》。
爱奇艺依此向迅雷提起诉讼,一并被告的,还有这位租车行老板。起诉的理由的人话版是这样的,“你租出去的那辆比亚迪上的车载商店,能下载迅雷浏览器,迅雷浏览器上能播放侵犯爱奇艺版权的视频,所以,你也有责任赔爱奇艺钱,最多可能需要你赔5万”。
看完这个逻辑,租车公司的老板心里应该是觉得无比的冤枉。视频确实是在他的车上播的,可是,车是从比亚迪买的,车能用啥样的车载商店,车载商店能上架啥浏览器,浏览器上有啥视频,哪一项也不是一家租车公司能手动停止的。
按照这个逻辑,只要这个链条上的视频还在,爱奇艺似乎可以状告所有搭载智能屏的租车公司。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租车公司的小老板,都想像从爱奇艺看过的古装剧里那样,双腿一软请爱奇艺大老爷睁开眼睛看看。
然鹅,比爱奇艺大老爷没看清真相更可怕的真相浮现了,爱奇艺大老爷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
同为被告的迅雷才是这场诉讼的真正目标,而他的租车公司之所以被捎带上成为被告,是因为有了这个被告,这个案子就能在租车行所在的广东惠州法院审理,而不是迅雷所在的深圳市法院。
你成为被告的原因,是对方需要你成为被告。虽然你没罪,但你站立的地方,让你可以有罪。

鲁迅先生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
过了许多年,这话的含黑量还在上升。
能安慰天涯沦落人的,只有另一个天涯沦落人。
惠州这位租车行老板,看到其他被爱奇艺起诉的同行以及非同行们,也许会觉得自己在世界上没有那么孤单。
2025年6月,爱奇艺将宁德的一家租车公司和快手一起提起诉至宁德市中院,原因依然是熟悉的配方——在租车公司的车辆上,可以安装快手,快手上有侵犯爱奇艺知识产权的《仙台有树》、《三叉戟2》、《漫城》、《漫影寻踪》、《花间一倾城》等作品,所以爱奇艺要向快手索赔侵权费1450万元,而宁德的这家租车公司,也要向爱奇艺赔偿最高30万元的连带赔偿责任。
受理了此案的宁德市中院,并没有认可爱奇艺的管辖权圈定大法。在发出的裁定里,宁德市中院点出,这种将租车公司列为被告的行为“有虚列被告,人为制造管辖连接点之嫌”。
感觉宁德市中院的话,已经说的颇为清晰、又较为客气了。
可一年后,爱奇艺把同样的操作,又在宁德市中院搞了一遍。
2026年7月,爱奇艺将迅雷和福建首尚易行科技有限公司(另一家租车公司)一起诉至宁德市中院,熟悉的诉讼配方相信你都会了——租车公司租出去的智能汽车可以安装迅雷浏览器,浏览器中搜索链接可以播放爱奇艺拥有版权的视听作品《白色橄榄树》,所以迅雷要赔付爱奇艺1500万元,租车公司在5万元损害赔偿金额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以及,车暂时不能租出去了,因为这会继续侵犯爱奇艺的利益。
感觉宁德市中院这一次的裁定,已经不像一年前那么客气了,一年前的“有虚列被告,人为制造管辖连接点之嫌”,还是个嫌疑。
而这一次宁德市中院的裁定则明确写道,“爱奇艺公司将首尚易行公司列为本案被告系人为制造管辖连接点”。

公开资料显示,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爱奇艺因为知识产权,批量起诉了B站、咪咕、迅雷、快手等公司,而在这些案件中,一起被拉入诉讼的,还有那些租车公司、网络充值服务商等等。它们的角色,就是爱奇艺通往诉讼之路的铺路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媒体的报道,几天前,爱奇艺撤回了对惠州那家租车公司以及迅雷的起诉。在撤诉前,爱奇艺把1500万的索赔金额变更成了1万元,这样爱奇艺向法院交纳的受理费,也相应减少到了25块钱。
惠州市中院还给爱奇艺退了111775元,虽然这不是仅退款。
看完爱奇艺这些骚操作,心里是有些苍凉的。
虽然这家公司从会员身上反复薅羊毛,创始人仍留在一线干活儿,今年还做出了《余红旧事》。
可如《余红旧事》般,许多事也只能是旧事:红果月总用户时长已经力压爱优腾三家总和,2025年爱奇艺财报由盈转亏2.06亿元,2026年上半年Non-GAAP口径净亏损达到4.44亿元。
异地拉管辖、对其他平台方提起高额诉讼,对于今天的爱奇艺来说,也许也是一种改善财报的方法。
比起讨论企业之间,到底谁更卑劣、谁的原罪是更大的一滩,我更想讨论的,是在这些诉讼里被卷进的普通人。

那个把车租给一对小情侣的车行老板,他租出去的那辆比亚迪秦PLUS,车租出去一天的费用是200块,被卷入那场诉讼时,他买车的贷款还没还完。
虽然爱奇艺撤诉了,但他自此多了一个心理阴影,只要租出去的车搭载着智能系统,哪怕他什么都没做,都可能再次成为被告。而全国的租车行老板,也都共享这个成为被告的风险。
据说,那对来跟他租车的小情侣,在租车行登记的信息,都是00后。他们显然不是去租车,而是去取证的,他们可能是爱奇艺委托的律所里,刚入职的新人,或者实习的学生,为工作伪装成了情侣。
有一个词叫“原生工作”,讲的是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会深刻影响你后来的职业生涯里,关于什么应该做、什么不能碰的判断。
两个年轻律师在初出茅庐时,就可以假扮情侣,用自己习得的丰富的法律知识,套一个没有啥法律知识的人入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深坑。
在职场尚一片空白时,就能干这样的脏活儿,他们以后更可能成为什么样的律师?
在就业并不容易的今天,我并不想苛责两个年轻人在面包和月亮之间的选择,因为即使他们在听说这个任务时愤然离去,也一定会有另外两个年轻人接下这个活儿。
问题的根本不是哪两个年轻人去租了那台车,而是有人设计了这个方案,就一定会有人为这个方案祭天。
当会员被爱奇艺反复摩搓时,我还会在内心告诉自己,谁让做内容就是贵呢。
可当一家公司设计出一个诉讼方案,可以无视普通人的生活是否会被碾压、法律人的职场态度是否因此扭曲,我真地非常怀疑,这样可以拉上普通人填坑的公司会做出什么样的内容?
2026年5月,一对“小情侣”来到惠州,从一位租车行老板那里,租到了一辆比亚迪秦PLUS。这三个人,刚好是这场诉讼得以发起的起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这场诉讼的献祭品。
而在这整场争夺攻防里,这三个人是谁都不重要,他们只是需要有这样三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