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Code数据隐私争议给智谱带来的信任难题

“ZCode不是会把项目打包上传吗？你还敢用？”当资深程序员小河（化名）在码农群里讨论智谱旗下AI编程产品ZCode的数据安全争议时，一位同行这样反问。

9月18日，个人开发者ferstar发布的一篇名为《扒一扒ZCode静默上传全量Git历史的骚操作》的博文，在开发者社群引起轩然大波。

“ZCode偷传数据”的说法由此迅速在社交平台扩散。当天，ZCode通过智谱官方群组向受影响用户致歉，称此次问题源于“代码库索引”功能，相关上传数据会在页面生成后立即销毁。

9月21日，智谱宣布，已将旗下AI编程工具ZCode开源，把代码交给社区监督，让ZCode变得开放、透明。这是继9月18日首次致歉、9月19日推出修复版本后，智谱针对ZCode产品安全问题采取的一项重要措施。

但开源未能完全平息这场争议，目前仍有开发者向记者表示“未原谅ZCode”“不认可官方说法”。另据公开报道，已有公司在内部停用ZCode。

根据ferstar的自述，9月17日晚，其还在技术群里热心跟群友安利ZCode，结果不到半天就当场被“打脸”。

9月18日，ferstar清理本地磁盘时意外发现，用户目录下的“~/.zcode”文件夹占了700多MB。排查后，其找到一个313MB的加密文件，状态文件显示该文件包括了自己某个10G大小的商业项目的几乎全部核心资产，但由于上传失败一直卡在本地，被发现时已失败了564次。

为了弄清文件从何而来、准备传向哪里，ferstar拆开了客户端程序包查看代码。经过逆向分析，他发现只要用户处于登录状态，ZCode桌面端就会在后台静默把整个工作区加密打包，并直接上传到阿里云OSS。

更重要的是，被打包上传的内容不仅包含当前项目的源代码，还包括完整的Git版本历史、LFS大文件缓存、reflog记录以及部分全局开发配置文件，几乎覆盖了项目的全部核心研发资产。

换言之，如果这份加密包被上传，能够“解包”的一方，看到的内容可能包括一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的修改记录、被删除的内容、未提交的草稿和旧版配置等；同时，一些已经从当前代码中移除的敏感信息，仍可能保留在这些历史数据中。

更让ferstar感到讽刺的是，该上传机制为默认开启状态，用户无法在UI（用户界面）找到对应的关闭选项，且加密用的RSA公钥是服务端动态下发的，私钥只存在云端，用户本人和客户端本体都解不开本地生成的加密数据包。

“一把只有服务端能解开的钥匙，目的只有一个：确保服务端单方面能看。”ferstar在博文中写道。

这一发现在开发者圈子中“一石激起千层浪”，多名开发者按照ferstar的方法开展复核，确认存在上传机制。

9月18日下午，ZCode通过智谱官方群组向受影响用户致歉并说明情况。官方解释称，相关问题源于ZCode的“代码库索引”功能，该功能旨在支持历史版本回退、会话检查点恢复以及RepoWiki（代码知识库）生成等，其中RepoWiki功能在云端生成页面时会触发仓库数据上传。

智谱表示，由于该功能在上线初期默认开启，导致部分用户因此受到影响。但官方承诺，Wiki页面在云端生成后，“相关上传数据会立即销毁，不会保存”，并称目前相关问题已经修复。

但这份说明并未消除所有疑问。9月19日，ZCode推送3.14.0版本，更新日志写明“修复仓库百科异常上传的问题”。据ferstar当天更新的博文，确认新版已移除此前的上传链路，相关接口也已下线。但他也随即提出智谱并没有解释“立即销毁如何从外部证明”“云端到底留存了什么”“开源会不会带上被捕获的旧版上传 sidecar”等关键问题。

9月21日，在智谱宣布开源之后，ferstar也再次更新博客。其发现历史记录被彻底洗净，“而且仓库锁了 PR、关了 Issue，纯属单向投喂式的‘开源’”。

同时，对于官方进行第三方评估与“删桶自证”的举措，ferstar指出，主动把桶清空并彻底销毁确实是应有的止损动作，但在技术与时间线逻辑上，哪怕未来出具完整的第三方静态核验报告，也只能证明存储桶在9月20日之后确实被删除了，无法倒推9月18日之前流转进去的数据到底有没有被解密、同步或备份。历史数据的生命周期无法靠事后单次审计来倒推自证。

针对部分开发者关注的问题，9月21日，《国际金融报》记者也向智谱方面发去问询，截至发稿，并无官方回应。

事实上，此次ZCode事件涉及的争议，也引出了一个更广泛的行业问题：当AI编程工具从辅助生成代码走向执行复杂开发任务，数据合规的边界应如何界定？

当下，AI Coding已成为大模型商业化的重要突破口。Anthropic旗下Claude Code便是其中的代表。据Anthropic今年2月披露的数据，Claude Code的年化收入已超过25亿美元，较年初增长超过一倍。

开发者及企业用户为编程效率付费的意愿，正吸引着一众模型厂商加码这一市场。为了让产品更贴近实际开发需求、胜任更复杂的任务，各方也在持续加大在模型训练、算力和工程数据上的投入。

但随着产品能力提升、应用范围扩大，数据使用的边界、合规性、安全性等也日益受到关注。记者在与多位业内人士交流后了解到，与传统代码编辑器相比，AI编程工具往往需要结合项目上下文和运行环境理解任务；当工具从辅助编写代码，走向理解整个项目、参与更多开发环节，其接触的信息也随之增加，其中便可能涉及企业源代码、密钥和系统配置等敏感内容，甚至公司机密。

数据从何而来、在何种授权下被访问、哪些数据有必要收集、处理过程是否透明、用户是否知情并能真正控制授权范围……正成为整个行业绕不开的问题。

此次ZCode事件的争议也集中于这些环节：AI编程工具为什么需要打包、上传完整项目；相关功能为什么默认开启；客户端为什么没有明显的关闭入口；已经生成的数据包，用户又为何无法自行解密、查看其中内容；被上传的数据有没有被备份；“立即销毁”如何从外部证明？

“智谱的回应是代码库索引功能默认开启导致问题，我个人不太认可这个回答。”从事AI Computing（智能计算）的兰姆（化名）向记者指出，当前使用AI Coding软件做项目的话，不可避免要和云端交互。软件内部主要有两大块内容，一块是本地的一些工具，操作计算机做读文件、写文件的任务；另一块则是利用AI大模型能力，这需要开发者将相关信息组织成提示词，发送给云端模型。

但兰姆强调，为完成任务而上传必要信息，与通过代码库索引获取更完整的项目记录，不能混为一谈。

“这些数据对智谱提升Coding能力是非常重要的，从动机上来说是有充足的动力做这个事情的。”对于智谱当下的解释，兰姆仍表示质疑，“默认开启”或许可以解释为程序缺陷，但索引功能本身为何这样设计、为什么需要如此完整的项目记录，仍有待说明。

时俊（化名）是OPC（一人公司）创业者，其也对记者表示，按需提供上下文，与另行收集、上传完整项目，在范围和用途上存在明显区别。后者涉及数据获取范围是否扩大、用户是否充分知情，以及这些数据最终被用于何种目的。

“码农”小河（化名）则从功能控制失效的角度理解此次问题。他向记者解释，用于索引、文档生成的附属上传流程，可能在用户未主动使用相应功能时被触发，而界面上的隐私设置又未能有效约束后台任务。

不过，小河同样强调，索引和检索可以在本地完成，云端快照并非所有任务的必要条件，不能以其具有用途为由，默认上传完整仓库。

值得一提的是，针对智谱修复产品、开源ZCode及公布第三方审查结论等举措，记者也从多名受访开发者处了解到不同看法。

一位不愿透露信息的从业者表示，宣布ZCode开源是一个“积极动作”，与一纸声明相比，开放核心代码能够让外部开发者检查产品如何读取、打包和传输数据。

小河也认可这份整改的“诚意”，认为移除Repo Wiki功能有助于切断相关上传流程，公开代码和第三方审查也回应了部分产品透明度及数据留存问题。

兰姆和一位受访者则对记者指出，开源仍是事后的补救，同时开源最终的效果取决于公开内容是否完整。“从工程师角度来说，最重要的是开源让所有人审视代码。但这一前提是，放出来的是真正的、完整、未剥离历史记录的代码，并且真的对所有人都开放。”兰姆说道。

而在代码之外，已经上传的数据去了哪里、经历了怎样的处理，仍是外界关注的问题。上述多位受访者向记者表示，历史数据是否曾被缓存、备份或同步至其他服务器，有无境外流转记录，如何证明已经全部删干净了，以及相关密钥的保管和数据访问情况等，这些问题智谱还没有回答。

在AI Coding从辅助生成代码走向执行复杂任务的行业趋势下，编程能力正被视为大模型厂商必须突破的关键环节。对智谱而言，ZCode不仅是一款AI编程工具，更是其从Coding走向任务交付的关键载体。

这种战略转向，已经体现在智谱的收入结构变化中。2026年中报显示，今年上半年，智谱实现营业收入9.54亿元，同比增长399.7%。其中，包含开放平台及API的云端部署收入达8.25亿元，同比增长2735.7%，收入占比由去年同期的15.2%升至86.5%；本地化部署收入则由1.62亿元降至1.29亿元，同比下降20.5%，占比由84.8%降至13.5%。

收入结构的变化，对应着公司业务发展重心的转移。在2026年半年度业绩会上，智谱管理层将公司业务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2025年以前，公司主要发展本地化部署业务；2025年初以后，逐步进入第二阶段，即Coding（编程）阶段。

管理层表示，第二阶段的典型特征是模型从知识驱动走向任务驱动，编程能力提升推动了API和订阅制Coding Plan等产品快速增长；同时，公司战略性收缩本地化部署模型的软件授权业务，转向持续提供可调用、可扩展、可量化的智能服务。

而在这一发展路径中，Coding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管理层曾强调，公司选择Coding，并非因为这是一条能够迅速贡献收入的产品线，而是因为编程能力是技术路线中必须突破的关键环节。沿着Coding继续发展，模型才能进入Agentic Engineering、长程任务和Fully Self-Training。

作为AI编程产品，ZCode无疑是上述路径最重要的具体载体之一。据智谱半年报介绍，ZCode通过Harness（支撑模型执行任务）工程框架，承担上下文管理、工具调用、任务调度、缓存与结果校验等功能，以改善模型在真实工程中的表现。

从产品演进来看，ZCode最早定位为轻量级AI代码编辑器，于2025年年底进行测试；今年2月，GLM-5发布时，ZCode被作为配套工具介绍，增强了AI辅助编程功能。6月，ZCode发布3.0版本，切换至自研Agent内核；8月11日，又宣布上线Goal、Subagents、Remote Control与闲时任务四大功能，并披露用户数量已突破百万。

在外界看来，ZCode不仅承接编程应用需求，也通过持续完善任务执行能力，为公司向任务交付延伸提供产品支撑。这或许也意味着，此次数据风波的影响可能不止于一款产品的口碑——一旦开发者和企业用户的信任与付费意愿被削弱，智谱的收入增长或将受到波及，甚至会影响公司下一阶段的业务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