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腾讯科技旗下企鹅智库出品,穿透技术狂热,追问机器如何重写文明的底层代码。
文|徐昙
编辑|博阳
梁文锋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张一鸣?或者更大的命题是,中国第五代企业家未来会不会超越前四代企业家?
2026年9月,彭博亿万富豪指数出炉,张一鸣净资产突破1050亿美元(约7455亿人民币),首次成为亚洲首富。此前也有市场推测,若DeepSeek国内上市,按10000亿元估值、梁文锋持股约80%计算,其身家将达约8000亿元(1127亿美元),从而超过张一鸣。
张一鸣是第四代企业家的高点,梁文锋是第五代企业家的起点。两个人都是一代企业家的极致样本。
2025年,以梁文锋、王兴兴、杨植麟、唐杰、陈天石等为代表的第五代企业家逐渐被识别了出来(他们创业的时间维度更长),他们身上的特质——“AI原生、硬科技、全球同台”,与前四代显示出了极大的不同。
中国企业家每一个代际差异,本质上是“机会从哪来”的差异。
1978年—80年代末,以鲁冠球、任正非、柳传志、宗庆后等为代表的第一代企业家,核心资源是政策松绑、市场短缺、渠道牌照等,赚钱逻辑是“别人不敢干我敢”,靠胆量、关系、低价劳动力和线下分销网络。
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以陈东升、郭广昌、王石等为代表的第二代企业家,核心资源仍是政策松绑,以及制度创新、城市化基建、国产替代等红利,赚钱逻辑升级为品牌、产能、组织能力。
90年代—2000年代,以马云、马化腾、刘强东、李彦宏等为代表的第三代企业家,超级平台的诞生赶上了“流量聚合+互联网效应”的时代红利;
2012年—至今,以张一鸣、王兴、黄峥、程维、汪滔等为代表的第四代企业家,靠移动互联爆发+技术和模式创新+全球化等。
而第五代企业家面临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流量红利见顶、全球化退潮、技术脱钩、算力封锁。技术成了最稀缺的生产要素。第五代的核心能力,更多从“机会捕捉者”变为了“技术定义者”,他们要做前几代企业家没有做过的事,才能脱颖而出。
而字节跳动的扩张逻辑,以推荐算法为内核不断寻找新的应用场景:从今日头条到抖音,再到Tiktok,张一鸣做的是应用,豆包是这个逻辑在AI时代的延续。张一鸣始终在做的是把最好的技术变成最大的产品。而梁文锋的路线则相反,从造一个模型开始,先定义技术,再定义产业。DeepSeek的逻辑是,如果基础模型不强,应用层就永远是别人的附庸。
两个人的路线分歧,更像是第四代和第五代方法论上的代际断裂。
梁文锋似乎更加理想主义,他强调“克制”——克制贪婪(不追求利润最大化)、克制诱惑(不追风口)、克制多元化(不做超级APP、不做世界模型等)。甚至把克制上升为战略,主动放弃短期商业利益和热门风口,把所有资源集中押注在AGI(通用人工智能)这条主线上。梁文锋认为“AGI最终可能占人类GDP的10%,只要能做成,随便分一点利益就非常大。”这是一种把技术理想主义基于终极图景的思维模式。
在AI时代的浪潮中,第五代正在营造一个不同的商业文明。
经济学家张维迎教授基于对中国前四代企业家的观察,曾著有《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定义第五代企业家的?
他认为,第五代企业家不是选出来的,而是“冒出来的”。但企业家精神始终没有变——想象力,判断力,敢于冒险。
他近期还提出了“三个世界”的概念——全知的确定世界、不确定世界,和未定世界。每个人看到的世界不一样,未来就不一样。而企业家活在未定世界,他首先要想象未来,其次是创造未来。
近日,我和张维迎教授聊了聊中国第五代企业家的崛起,企业家如何在未定世界想象未来创造未来,以及过去40年,企业家追求规模与效率。未来40年,企业家要追求什么?

与众不同的“第五代”
问: 中国第五代企业家的面孔与前四代完全不同。前四代企业家中,不少人的出身是城市边缘人、下海知识分子等。而第五代多是名校的学霸——梁文锋是浙大硕士,Kimi的杨植麟是AI博士,智谱的唐杰是清华教授。为何中国企业家进入了"科学家+企业家"合一的时代?会带来什么样的企业特征?
张维迎: 越到后来,企业家受过的知识教育越多、教育层次越高,这是一个大趋势。第三代互联网创业者,无论是马化腾、马云等,还是李彦宏等很多海归,都受过良好的教育,见过世面。或者是工程师,或者有专业技术知识。再到第四代,像张一鸣、王兴、程维,大部分也一样。
这个趋势有两个原因。第一,中国本身的教育水准在提高。80年代,好多智商高的人没机会上大学——那时候一年招大学生才二三十万,放在出生人口两三千万的基数里,只有百分之几。但扩招之后教育就普及了。第二,随着技术进步,越来越多的领域,你必须站在科学前沿才能理解它。这两个因素结合起来,就造成了你所说的第五代企业家。
但有一个规律:工业革命越往后,仅仅靠经验就越不够。特别是像人工智能、生物科技这些领域,没有一定的基础知识,好多东西根本想不到,可能也根本不敢去做。
但同样受过教育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是这些人而不是那些人?这个也非常重要。
现在需要科学家和企业家结合得越来越紧密。改革开放早期,做企业不需要什么科学家,成熟技术已经在那儿了,你拿来用就行;现在每件事都是在未知领域探索,科学知识就变得很重要。但科学家不一定有企业家的头脑。所以只有一部分科学家、工程师最后变成了企业家——天生的禀赋加上后天的际遇。
问:你说过"大数据无法替代企业家决策","企业家决策不是科学决策"。但第五代恰恰是"数据原生代",DeepSeek的梁文锋本人就是从量化交易起家的,那些大模型公司和机器人公司的进化都要依赖于大数据。而企业家判断力是否越来越依赖于大数据?
张维迎: 大数据仍然代替不了企业家决策。梁文锋不是因为大数据决定他这么做的,他是生产大数据的。
我并不是说科学不重要。对企业家来讲,那些科学的东西、谁都可以得到的数据,都在书本里。
企业家首先要有一个判断:我往哪走。走的过程当中,技术性的问题才需要数据。就像约翰·威尔金森(英国工业革命时期著名的铸铁制造商)说要用铁来建桥,这是企业家的想象力。但到具体造桥,需要多少铁、怎么受力,那是科学。你怎么把它造出来,不塌、又不花太多成本,那是工程。
所以想象力是第一位的,工程是第二位的。那么多的GPU公司,为什么没有像黄仁勋这么早做出CUDA(并行计算平台和编程模型)?别人看见显卡,他看见通用算力引擎。GPU 不止是图形芯片,而是一台大规模并行通用计算机器。他当时的想法是:让游戏玩家为科学家买单。这是判断,不是数据。
问: 对比一下前四代企业家,任正非不是科学家,凭什么能力在高科技领域里做成事的?
张维迎: 任正非当然算不上科学家,他是当兵出身的。但是如果没有他,我相信华为所有这些高科技的东西是出不来的。为什么?因为他的学习能力很重要——他本身不是科学家出身,但对科学发展、特别是新技术的敏感度非常高。我相信他一定看了好多科学简报,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但他敏锐,所以很早就雇了物理学家和数学家来做这些事。而且他读书一定很广,五花八门都在看。
我举个例子。有一家AI公司叫方寸无忧,2016年成立,做to G的公文大模型,现在已经融资到D轮。它的创始人叫张在萍,没受过高等教育,原来是在北京开餐馆的,后来经营出了问题。她就想:接下来的出路该怎么办?因为三个清华博士经常去她的餐馆吃饭,她听到他们聊人工智能,觉得这一定是很有潜力的一个赛道。她就把餐馆卖了,投身人工智能领域。
我讲这个故事,是说明一个企业家的敏感度,想象力和判断力。但她如果不借力科学家,她也做不起来。
问: 所以敢于下场,敢于冒险,是企业家的一种素质?
张维迎: 企业家的冒险不是说他们喜欢冒险,而是他们脑子里有一种判断——觉得这事值得做。但必须清楚:任何未来的事都可能失败,要当老板就得冒险。
“第五代”是如何跑出来的?
问: 从2025年起,梁文锋、王兴兴、陈天石、唐杰、杨植麟等新一代企业家被识别了出来,当然他们创业的时间维度要更长。你觉得他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张维迎: 面向未来,我们真的不知道谁是企业家。企业家绝对不是从上到下选出来的,他们是从下到上冒出来的。
问: 那他们的共性是什么?
张维迎: 一定是不守规矩、爱折腾的人。企业家要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东西。所以大家一定不看好,换句话说:如果一开始就大家都看好,那就是大家都认可的事,被普遍认可的事就是老东西,绝对不是新东西。
如果往前推几年,汽车行业也是这样。中国现在成了世界最大的汽车生产国,但李书福这些人最初都是没有资格造车的人,政府部门不给他造车的资质,想办法在市场上收购一个公司才获得资格。有哪些人你能事先知道他会成功?
所以我还是相信这种超常的想象力。企业家就是少数人,没有办法用一个硬指标衡量,都是事后知道的。连性格都没有共性——马化腾和马云,性格完全不一样,一个I人一个E人,你说谁会成功?不可能判断。
问: 驱动他们的是什么?是恐惧、贪婪还是热爱?
张维迎: 用"贪婪"这个词也可以,但更多的是:这群人都有一个执着的雄心,他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他不会认输。这种不服输的劲儿,使他遇到困难还能坚持。
近170年前,美国企业家韦斯特·菲尔德铺海底电缆失败了,大家觉得他是骗子——骗了一个城市,骗了一个国家,骗了全世界。对他来说这就是个心病:我死的时候,大家都说我是一个骗子。他必须证明自己不是骗子。所以过了五六年,他又重新来做,最后成功了。
企业家有一个特点,就是争强好胜,最后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但一般人的看法是:他没成功,一定是个骗子。
问:菲尔德铺设海底电缆(1854年开始—1866年成功)前四次都失败了,如果第五次也失败了,他的案例可能就不会出现在你的书里了?
张维迎: 一百几十年前,铺设海底电缆绝对是高科技——它比现在做人工智能难多了。大西洋三千多公里的海底要铺电缆,需要大量新材料、设备,包括绝缘体。现在看来都不是问题,当时是很大的问题。
而且进步有时候是歪打正着:菲尔德最后铺成了又失败,是因为电缆烧了——他用的是直流电,而他雇的工程师原来是个外科大夫,业余工程师,不断加大电压,就烧了。
我想说的是:高科技在不同时代的定义完全不一样。热力学就是因为研究怎么提高蒸汽机效率才出现的;1876年罗斯·奥托(德国发明家)发明内燃机,那是绝对的高科技,失败了多少次。1779年英国企业家约翰·威尔金森用铁来做桥,那也是高科技,因为从来没有过;过了将近一百年(1874年),安德鲁·卡内基的桥梁公司在圣路易斯的密西西比河上造了一座钢结构桥,最初没人敢走——塌下来怎么办?当时有个谚语:"凡是大象敢去的地方就是安全的。"所以他只好花钱雇了两头大象,大象在前面走,人跟在后面才敢过。
技术进步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的。早期发明家对科学的依赖不那么强,凭经验——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我知道这活儿能干;越往后,越得先知道原理。
所以人类很多进步不是你能设计出来的。我们人工智能真正领跑的那些企业,都不是选出来的,包括最典型的梁文锋的DeepSeek。
今天成功的是明天的绊脚石
问: 老一代企业的创新是从上到下的,老板定战略,属下来执行。DeepSeek这样的企业创新是从下往上的——无严格的KPI考核,招聘没有经验的人,因为没经验的人不会循着老路走。只有重大项目会自上而下调配资源。哪种组织形态更有效率?
张维迎: 当它是老一代企业的时候,已经变成一个相对成熟的企业了。新一代企业还在成长当中,但成功以后,慢慢成熟,他可能又变成那种从上到下的驱动模式了。
你看英伟达的黄仁勋:他没有副总,靠精力旺盛和个人魅力,60多位高管直接向他汇报——一般认为CEO的管理半径是八到十个人。但疑问是这种管理模式是不是永远能持续下去?我表示怀疑。
问: 残酷的是:英伟达3.6万员工,撑起约5万亿美元市值。超过美国“七姐妹”,而亚马逊的员工有约157万人,微软也有22万多员工。
张维迎: 这要从产业链来看。他处在产业链最核心的位置,有核心技术,附加值就特别高。但在黄仁勋之后,英伟达未来会怎么样?真不好说。
你一定要相信,个人的魅力很重要。二十多年前全世界最好的CEO是谁?GE的杰克·韦尔奇。但他退了之后,不到二十年,公司完全分崩离析——GE医疗一个公司、航空一个公司,以及材料、电力等公司,最赚钱的GE资本也被分裂成几家独立公司。本来GE是道琼斯工业指数三十家公司中唯一存在一百多年的公司,2018年被剔除出去了。
所以今天决定成功的因素,再过若干年可能变成阻碍你的因素。企业就是生生死死,或迟或早,所有的企业都会死。也正因为如此,新一代的人才总有机会。再过十年看,现在最红火的一些AI公司可能就消失了。这是大概率事件。
问: GE(通用电气)哪些成功经验后来成了它进化的绊脚石?
张维迎: 在杰克·韦尔奇领导下,GE最后实际上变成一个金融公司,GE Capital是个套利型公司,一半以上利润来自它。它变得优秀以后,就会不断满足别人对它的期待,最后甚至做假账。韦尔奇的接班人伊梅尔特那么固执:他说每股分红不能降低,定了一个较高的数值(每股2美元)——那怎么可能?完全不可能。你要定这个数,就会带来一系列问题。
所以成功的企业,会走向成功的反面。
问: 过去40年,我们的企业追求规模与效率。未来40年,企业该追求什么?
张维迎: 如果你把规模本身作为目标,这个公司就会走偏。
就像开餐馆:目标是来吃饭的人越多越好。一种方式是我的饭让人喜欢,人就越来越多,这是健康的做法;另一种是给顾客回扣、去大街上拉人,那最后肯定撑不住。
所以,你只要定下一个单一的、可度量的指标,它就会扭曲人的行为。增长不了怎么办?就开始并购,并购的时候你只看到营收增长,忽视了它带来的负面东西。GE最后也是这样,2015年并购法国阿尔斯通电力与电网业务,溢价很高,以为可以维持,但结果很难看。
规模只是个结果。可能更需要追求品质、追求不可替代性,并深耕于此。
但前面的人不犯错,后面的人就没机会。本质上:这个世界不是线性的,未来不是由过去决定的。越成功就越着迷于过去,而未来跟过去不一样。熊彼特早就讲过:新的伟大创新都是伴随着新一代企业家出现的。老的也在努力,每年花好多钱搞研发,改进式的东西还在做;但革命性的东西基本全是新企业做出的。
三个世界:企业家活在未定世界里
问: 你的书籍《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很多结论是基于对前四代企业家的研究,而梁文锋、王兴兴、杨植麟等创始人,都是2025年之后才被识别出来的。你的理论对第五代来说还适用吗?
张维迎: 这几年我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些认识构成我原来结论的更坚实的基础。但是原来那些基本结论不会变。
新的是什么?在我的书英文版里,2024年已经加进去了。最核心的一点是:理解企业家,最终要归到一个认识论问题——我们怎么理解我们生活的世界。过去大家难以理解企业家,是因为我们认识世界所依赖的"模板"本身就存在问题。所以我最近提出了"三个世界模式"。
第一个世界:可称之为“全知的确定世界”。我们假设世界是被决定的、给定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既是已定的,又是已知的。典型的图景是古典牛顿力学所描述的世界:太阳系客观存在,我们通过理论认识了它的运行规律,因此能够对它作出准确的预测。这到今天仍然是经济学最基本的假设。在这样的世界里,严格来讲每一个决策的结论都包含在前提里,所谓的决策只是一个计算问题。
第二个世界:是“不确定的世界”,或者说,是“未知的确定世界”。大家认识到很多事情我们不知道,但仍然假定这是一个给定世界,只是对我们而言未知,因为我们的知识有限、数据有限。这个未知可以用概率描述,它就变成了"风险"——我们知道未来的几种可能性,只是知识不够,只能算概率。好比买股票,好比赌博,单个结果不能预测,但概率可以预测。
世界一和世界二本质上都是"已定的世界",区别只在于我们知不知道。而我觉得这两个世界都不是我们人类面对的最重要的世界。
所以我提出第三个世界:是“未定的世界”。它是未定的,当然也是未知的。我们真正面临的世界不是由过去决定的,过去没有告诉我们未来所有的信息;最重要的是,未来取决于我们当下的选择。所以这个世界是可以改变的,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因为每个人看到的不一样,未来就真的不一样。
问: 这个"第三世界"(未定的世界),才是企业家真正发挥作用的世界?
张维迎: 对。企业家就是要想象未来,然后去创造未来。
这里我要强调:企业家的想象,和小说家、和科学家的想象都不一样。写小说是在编故事,那个故事只存在于文本里,不改变真实世界。科学家想象的是"客观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模型对不对,最终要接受客观世界的裁决。
企业家面临的不是这两件事。他面临的未来,是需要被创造出来的。他的想象,是与创造相联系的未来可能性——当然会受到自然规律和人性的约束,但在同样的自然规律、同样的人性下,不同的人认为"可以做的、应该做的事"是不一样的。
问: 所以对企业家来说,"可能"与"不可能"的边界不是客观给定的,而是被想象移动的?
张维迎: 是这样。一般人理解:比水重的东西不能漂在水上,铁怎么能用来造船呢?但有人就认为可以,比如约翰·威尔金森(英国工业革命时期著名的铸铁制造商)。这不是因为他掌握了别人没有的数据,而是因为他有一套别人没有的、关于"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的猜想。
所以马斯克讲第一性原理,归结到最基本的东西——但什么叫"最基本的东西",每个人的认定也不一样。你讲一万遍第一性原理,大部分人还是达不到那个程度。如果大家都能学会,企业家这个概念就没有意义了。
古希腊有一个故事:小亚细亚的农民戈尔迪乌斯(Gordius)被推举为国王,他将自己的牛车献给宙斯,用绳把车轭紧紧绑在车辕上,打成一个找不到绳头、无法按常规拆解的死结。神谕预言:谁能解开这个绳结,谁就将统治亚细亚。很多人试图解开这个死结,但没有成功。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来了,一刀将绳索砍断——结就打开了。企业家也是这样:他不是在同一个规则里比你解得更快,他要跳出既定的规则,用常人想不到的方法做事 。
问: 你一贯反对产业政策。但第五代企业家崛起的背后,有国家大基金、有算力自主的政策导向支持,甚至上市都有绿色通道的支持。该如何评价第五代企业家成长中这种政企关系?
张维迎: 你只要理解我讲的企业家精神,就能理解我对产业政策的观念。
汽车、太阳能、芯片——这些领域的崛起,本质上是企业家精神的体现,而非产业政策的功劳。我相信,若给予更充分的市场自由,中国光伏产业本来可以发展得比现在更健康。新能源汽车也是同理:既然已有人愿意投资、敢于入场,就让市场自行运转——企业在竞争中自然会完成整合,行业格局也会趋于健康有序。而现在反而引发一窝蜂式的盲目跟风,导致如此严重的“卷”,甚至影响到中国与其他国家的关系。
好多人太看表面了。你放开以后,有企业家精神的人就会有各种选择。市场的一个特点是: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如果大家想法一样,那就不叫市场了。马云、马化腾、李彦宏想法都不一样;如果政府强制推行统一标准,市场多样性将大受限制,各方发展空间也会随之收窄。
“卷”本身是市场的竞争,你可以叫卷,但不会像现在这么同质化的卷。总有人往前走,跟他人不一样。我们现在是用政策的力量把它做成一种模式,做出好多同样的模式来。
有些人本来不适合做这些事,但有了补贴,反而要试一把。真正好的企业不喜欢这样,好的企业一定希望通过市场的规则。但在高度内卷的环境下,好企业也顶不住。
想象力是第一步,然后是创造
问: 你的“辛庄课堂”凝聚了很多企业家。你说企业家不是培养出来的,那“辛庄课堂”教企业家什么?
张维迎: 一种理念、一个象征、一种精神。我们并不讲技术性的东西,都是观念性的、思想性的,其实也是提供一个平台,激发企业家自己思考。
辛庄课堂的每位老师只讲半天——他一辈子研究的东西,希望用三个小时讲出来。跟这些数十年耕耘一个领域的人接触一下,不仅增长知识,其实是培养素养。你接触的人不一样,你自己就会不一样。
我们的核心还是挖掘企业家精神:让他变得更自信,有独特的思维。他原来没有信心,也许听我们的课他就有信心了。
问:“辛庄课堂”和商学院的课程区别是什么?
张维迎: 不一样,我们不讲商学院的东西,重在道而不在术。商学院课程好像放之四海而皆准:人力资源、市场营销、统计、组织行为。这些当然很有用。
但我不断地讲:好企业和坏企业相差不超过5%,95%都是一样的,人家怎么做你就学呗。但那5%是学不来的,要靠自己。这就是企业家精神发挥作用的地方。
问: 第五代知名的企业家几乎都是"学霸型"的,这是否意味着未来企业家的涌现越来越依赖"精英教育"?
张维迎: 也不一定。你不要只看AI这一块,还有好多新领域,比如霸王茶姬的创始人张俊杰,几乎没有受过学校教育。普遍讲,教育很重要,某些领域一定需要专业知识,但它可能既不是必要条件,也不是充分条件。
知识和想象力不是线性关系。有些知识有助于想象;但过多了,过载了,也就没想象力了。所谓的学霸,他在学校的时候一定不是按部就班的那种。李想没上过大学,王兴兴在校时也不算不上好学生。
我也在研究:想象力究竟是怎么回事。面向未来的想象不是面向过去的。警察碰到一个案子:这人为什么被杀?他有个想象,但那是基于已存在的案情去猜。未来不一样:你想不到,它就不存在。想不到你就不会去做。想象力是第一步,然后去创造。而且会遇到大量困难,你的意志力得非常强,没有意志力,那就是空想象。
问: 我理解的想象力是企业家找到新机会的触点。想象力后天还能开发吗?
张维迎: 想象力有天生的因素,但后天也可以不断开发。要读五花八门的书,不能只读一种书;交三教九流的人;走遍五湖四海——旅游是工作,对企业家来讲不是休息。
尊重权威,但不迷信权威。所有权威都是过去的,不代表未来:杰克·韦尔奇是过去时,比尔·盖茨也是过去时。后一代人总是要想到前一代人想不到的。他只要模仿,那就不是企业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