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凯斯·桑斯坦首次系统论述了“信息茧房”和“回音室”的概念:互联网提供了无限的信息选择,结果不是让公民接触更多观点,而是让人主动过滤掉自己不喜欢的内容。用户只与观点相同者结群,圈内所有人的言论都差不多,像回音一样来回震荡,最终导致“群体极化”,造成分裂和对立。
几乎与他同时,传播学者马库斯·普赖尔也在著作《后广播时代的民主》中提出:广播电视黄金时期,人们更容易接触相同的新闻和政治信息,这缩小了共识差距;而互联网、数字电视普及后受众分化,媒体的选择影响了政治参与、投票和极化。
对于二十年后的我们来说,这些早已不是少数学者的危言耸听,一打开网络就能感同身受。
在互联网普及前,一个人可能终其一生,都遇不到几个观点高度相似的人。但是现在,互联网尤其是社交网络大流行,使人们轻易就形成一个个网络小圈子。毕竟这颗星球的人足够多,网络社交又足够方便。这当然有好的一面,但也制造了一种危险的错觉:人们很容易在这种小圈子里面变得激进,认为“身边即世界”,坚信全世界的大多数人,都和自己有着相似想法,而那些反对者只是“一小撮敌对分子,在欺骗鼓动大多数群氓”。
所以我们看到,网络论战的特点是越来越极端,甚至还能在不同极端之间反复横跳。而论战的结果通常是,对方非但没有被驳倒,反而被激成了更偏执的对立者。早在20世纪30年代,人类学家格雷戈里·贝特森就提出了“分裂相生”(schismogenesis)这一概念,用来描述人们倾向于通过强调自己与别人的不同,来定义自己。
这种“分裂相生”在网络时代被无限放大,因此从二十年前开始,人们就一直在试图消解其带来的撕裂对立。然而大部分举措收效甚微,有的甚至适得其反。比如2010年代,很流行所谓的“推荐系统”研究,希望能给用户推送更多元的观点、内容。然而大型科技公司在这条道路上稍微推进了几步,就立刻开始用算法反其道而行之,让回音室效应变得更糟。因为平台很快发现,向用户推送与其世界观一致的信息,更能提高留存和转化。
再比如2018年,美国杜克大学团队的一项Twitter实验:让美国民主党、共和党用户,关注专门转发对立阵营内容的bot。结果很反直觉,共和党参与者接触自由派内容后,反而变得更加保守;民主党方向,也出现较弱的相反变化。也就是说,“把对立观点塞给你”可能产生反弹效果,而不是去极化。看同一阵营的发言,容易陷入信息茧房和回音室;看对立阵营的发言,又会触发“分裂相生”,让人更极端。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这些尝试中,唯一让人看到一点希望的,是2023年的一项社会实验,发表在著名期刊《自然·人类行为》上。研究者让美国两党支持者,在匿名聊天平台上讨论争议政策。结果显示,参与跨党派对话的人,其政治极化明显下降。而且对话越文明,去极化效果越强。这次实验能避免分裂相生,关键在消除了“观众效应”和阵营表演。参与者是一对一匿名聊天,没有同党围观、点赞、起哄,也没有为了本阵营声誉而“必须赢”的压力。
同时,参与者不展示立场和个人信息。因此对方首先呈现为“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击败的民主党人/共和党人;匿名也可能让人更容易认真探索不方便公开表达的立场。参与者被要求在一周内完成至少14次有思考的回复,讨论的是一个明确政策议题。研究者认为,现实社交媒体上的跨阵营互动往往很短,而持续、聚焦的对话,使人有机会发现对方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极端。
以往社交媒体式的分裂相生,其逻辑链通常为:1.我攻击你;2.你以群体身份反击;3.我看到你的反击,更确信你们这个群体具有敌意;4.我升级攻击,你再升级。如此恶性循环。而这个实验条件下,逻辑链变为:1.遇到异见者;2.没有观众和阵营压力,一对一持续交流;3.发现对方并不完全符合刻板印象4.对对方的敌意下降;5.对话更文明,进一步削弱敌对刻板印象。值得注意的是,“匿名”和“异见”本身并不是关键变量。该实验论文的结论更强调如下变量:一对一、无围观、聚焦议题的持续互动。
这一实验对改善网络社交,其实并没有什么启发。因为大规模群体互动,会重新引入同伴影响、声誉竞争和阵营压力。
但生成式对话AI,正好完美对应了这些特点:一对一、无围观、持续交流、保持认知水平、要求解释对方观点,AI天然就会将这种理想交流环境规模化。2026年7月24日,arXiv平台更新的一篇研究就显示,大语言模型有望大规模消除跨阵营偏见。而且对于政治群体认同度越高的参与者,去偏见的效果就越强。不过大语言模型自己会高估去偏见效果,提示我们仍需人类监督。
而2026年3月的另一项研究也得出了类似结论,已发表于《计算机媒介传播期刊》。研究者组织了两项实验,一共1035名参与者。两项实验均表明,AI聊天显著降低了参与者的极化程度,且表现高对话接受度和积极倾听能力的AI,能更有效降低极化,提升参与者的谦逊意识,并增强他们未来与不同观点者(包括AI和人类)对话的意愿。而2024年发表于《科学》的一篇论文更有趣,以美国大选阴谋论为背景。实验发现AI能够持续提供量身定制的反驳论点,并进行个性化的深入对话。这使得参与者的阴谋论信念,在数月内逐渐下降。过去的研究一直认为,相信阴谋论是根深蒂固、难以改变的,如今竟然也被AI颠覆了。
这些研究让我想起一件有趣的旧事:1898年纽约市主办了首届国际城市规划会议,相传其中最重要的议题是马粪。因为快速城市化带来马车数量暴增,大量马粪难以处理。当时一些媒体的报道中,城中马粪堆积最高竟达60英尺。直到今天,纽约还有很多当年建造的褐砂石建筑,其门阶通常比街道高两个台阶,用以确保房屋的入口高于马粪横流的街道。而马粪造成的公共卫生问题就更不必说了,但当时的学者、官员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没有马匹,世界大都市可能无法正常运转;而有了马匹,大都市还是无法正常运转。
可没过多久,问题就消失了。这既不是政府法规发挥了作用,也不是干预措施达成了目标,而是城市马车被汽车和有轨电车取代了。
2006年,当一众学者大声疾呼,我们必须采取措施应对信息茧房时。他们大概也想不到,接下来的所有努力都毫无效果。直到二十年后,这项技术进步带来的社会难题,被另一项社会进步悄然化解。然而正如汽车取代马车,解决了马粪的污染,又带来了新的污染。AI或许能打破信息茧房,但又会带来什么新问题?不管那个问题是什么,我猜人类能想到的各种措施,也大多不会起效果。最后可能还要等另一项技术进步来解决,至于那项新技术会带来什么问题,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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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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