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
【摘要】过去二十年,软件公司一直在想办法离客户远一点:把产品做得足够标准,把功能放进云端,再配上一支销售和客户成功团队。客户越多,新增成本越低,这套逻辑造就了SaaS时代最漂亮的一批商业模式。
最近大家却发现,事情却拐了个弯。
2026年5月,OpenAI成立了一家专门负责企业落地的OpenAI Deployment Company,启动资金超过40亿美元,还收购AI咨询与工程公司Tomoro,一口气带进约150名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s,也就是FDE。
OpenAI给他们安排的工作相当具体:进入客户组织,与管理层、一线业务人员共同寻找场景,重构工作流,再把模型接进数据、工具和权限体系。
只把模型摆在那里还不够。企业真正愿意付钱的,越来越接近另一件事:别只把铲子卖给我,下来帮我把金子挖出来。这也是FDE突然走到台前的原因。
01
企业AI最贵的一公里
今天企业当然是不缺AI Demo的。开一个模型接口,接几份公司资料,做一个客服机器人或者知识库,一两周就能拿出样品。
不过真正困难的部分,通常在Demo结束之后。
2025年McKinsey对全球企业的调查显示,88%的受访组织已经在至少一个业务职能中常态化使用AI,比上一年的78%继续上升。可到了企业整体层面,接近三分之二的企业仍停留在实验和试点阶段,真正开始规模化推进AI的只有约三分之一。
同时,挣钱省钱这些事,也没有那么快出现。
同一份调查里,只有39%的受访者表示AI对企业层面的EBIT(息税前净利润)产生了影响。McKinsey今年进一步梳理中欧企业AI落地情况时发现,真正做到企业级全面部署、并对EBIT产生显著影响的公司只有约6%。
也就是说,88%在用,只有6%真正走到了大规模价值兑现。
中间隔着的这段距离,就是今天企业AI最贵的一公里。因为到了生产环境里,问题很快从“模型聪不聪明”,变成一堆不那么直观的事情:公司数据到底放在哪里?谁能看?谁不能看?Agent帮销售查完客户资料之后,有没有权限直接改CRM?模型生成合同,需要谁审核?涉及客户隐私的数据能不能离开内网?财务、采购、法务和IT部门各有一套审批逻辑,AI应该卡在哪一步?
McKinsey今年在谈AI Agent与ERP(企业资源计划系统)融合时,甚至直接用了一个词:”pilot purgatory(试点炼狱)“,大量AI项目停在实验阶段,原因之一就在于用例下面缺少端到端的流程、数据、人员和技术基础。
企业发现,买到一个很好的模型之后,离“真正能用”仍然很远。有问题就会有需求,AI公司不能再只是单纯的售卖产品,因此FDE就是从这条缝里长出来的。
02
二十年前,Palantir就把工程师塞进了客户办公室
FDE听起来很新,但其实这门手艺很早就存在。
Palantir如今在官方招聘页面上直接把自己称为这一职位的开创者。它对Forward Deployed Software Engineer的描述是:工程师直接和客户坐在一起,先快速搞懂客户最棘手的问题,再设计架构、整理数据、开发应用,一路做到部署。项目开始时,客户甚至未必能说清自己需要什么软件。
“为什么我们的航班总在延误?”“怎样更有效发现洗钱?”这和传统软件采购的语言完全不同。客户没有告诉工程师,需要几张表、几个按钮、什么数据库架构。他只会告诉你:我这里有个麻烦,帮我解决。
FDE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模糊问题一点点拆开。先找到数据,再找到业务流程;确认哪些决策可以自动化,哪些必须有人签字;写代码、搭应用、接系统,最后看它到底有没有改变结果。
Palantir另一份官方岗位说明写得更直接:FDE持续从客户和同事那里获得反馈,通过快速迭代改善产品。有些项目一开始甚至只是一个模糊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在流失客户?”

来源:Palantir官网
这里才是FDE和普通驻场开发真正拉开距离的地方。
企业软件行业从来不缺实施工程师。SAP、Oracle、IBM以及大量系统集成商,几十年来都有人待在客户现场。
FDE其实也只是多走了一步:客户现场,同时也是产品研发现场。
一个银行客户遇到了新的权限问题,前线工程师先把它解决;如果十家银行都有类似需求,这套逻辑就可能进入标准产品。一个制造企业需要把AI接进订单、库存和排产系统,第一次也许需要写很多定制代码;到了第五家、第十家,过去踩过的坑逐渐变成模板、工具和平台能力。
所以FDE真正有价值的点,可以概括成一句话:交付即研发。客户付钱让你解决今天的问题,公司顺手学会了怎么更便宜地解决明天的问题。
03
最顶级的模型公司,开始重新把人派回客户现场
说到AI行业,就不得不提最贵的GPU。而现在,另一种稀缺资源也开始变贵:懂模型,还懂企业怎么运转的人。OpenAI今年成立Deployment Company,是这件事情最明显的信号。
这家公司由OpenAI控股,启动时拿到超过40亿美元初始投资,背后的19家合作方横跨投资机构、咨询公司和系统集成商,包括TPG、Bain Capital、Brookfield、Goldman Sachs,以及Bain & Company、Capgemini和McKinsey。OpenAI还同步收购Tomoro,带入约150名FDE与Deployment Specialists。

来源:OpenAI官网
OpenAI为什么突然愿意做这么重的事情?
截至2026年5月,超过100万家企业采用了OpenAI的产品或API。随着模型能力继续提高,下一阶段企业AI竞争的关键,将取决于这些技术能否真正进入现实业务场景。
如今看来,模型公司的接口卖出去,只完成了前半场。
软件销售在过去可以拆成一条清晰的链:销售找客户,售前工程师做Demo,签合同,实施团队上线,最后交给Customer Success维护。
FDE把这条链压得短了很多。销售和工程师一起进入客户现场。先挑出一个最值钱的问题。直接做,跑出来,然后验证价值,再去谈下一张订单。
企业购买的东西因此发生了变化,销售开始从解释产品功能,往证明业务结果靠。
摩根士丹利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2023年,Morgan Stanley Wealth Management与OpenAI合作开发内部AI工具,把自家的研究和知识体系接入GPT-4。它并没有简单开放一个公共ChatGPT入口,而是专门围绕财富顾问工作场景设计数据范围、访问权限和答案来源。
到2024年,Morgan Stanley披露,98%的Financial Advisor团队已经采用AI @ Morgan Stanley Assistant。随后上线的Debrief又继续往业务里走:在客户同意后,它可以记录会议、整理行动项、生成邮件初稿,最后把会议记录直接存进Salesforce。
这时候AI的位置就很不一样了。它从浏览器里的聊天框,走进了会议、CRM、内部知识库和客户服务流程。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套模式正在迅速扩散。
Anthropic目前的官方招聘页面中,Applied AI团队同时招聘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Manager of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Technical Deployment Lead,甚至还有专门连接销售体系的Pre-Sales Program Lead,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
Anthropic与咨询和IT服务公司合作时,也把这群人摆到了核心位置。2026年6月,它与DXC宣布多年合作。DXC计划培训数万名Claude认证FDE,让工程师直接进入银行、航空公司、保险、制造和政府机构,把Claude接进这些企业原本就在运行的关键系统。DXC此前也先在自己的约11.5万名员工体系内使用Claude。
FDE正在从Palantir内部的一种特殊组织方式,变成AI产业的一套标准动作。
这种变化也开始出现在中国的大模型公司里,只不过国内未必都把这个岗位叫 FDE。
火山引擎比较直接,近期公开招聘中,出现”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现场部署工程师“岗位;火山方舟大量解决方案架构师的工作,也已经从传统售前延伸到需求分析、方案设计、项目交付、验收,再把一线问题反馈给产品和研发。领克的 SalesCopilot 就是一个例子:豆包大模型最终并没有停在 Demo,而是被接进直营销售系统,参与销售对练、客户分析和策略建议。
智谱走的是另一条路。虽然较少使用 FDE 这个名字,但从“解决方案架构师”“应用交付架构师”到“大模型交付项目经理”,已经形成了一套类似分工。智谱官网给企业客户列出的最后一步甚至直接包括 Prompt 优化、微调、数据标注、业务系统接入和上线验收。蒙牛、华泰金融等案例背后,本质上也都是工程师跟着模型一路进入客户业务。
04
FDE的兴起,是AI时代的岗位红利还是新瓶旧酒?
FDE会是一波岗位红利吗?从前文分析来看,大概率会。
至少眼下,模型公司、咨询公司和IT服务商都在抢这种人。
纯工程师往往不了解业务。纯顾问又很难自己把系统写出来。FDE则站在两者中间。他得听懂一家银行为什么怕数据外泄,也得知道权限系统怎么接;能跟业务负责人聊ROI,下一小时又要坐下来改代码;客户说“我想提高效率”,他还得继续追问,到底是哪一个流程、哪一个岗位、每天浪费多少时间。
这类人的稀缺性,很难靠一次培训补出来。

来源:Palantir官网
所以,FDE 现在有红利,也确实能赚钱,但不代表这门生意就好做。做 FDE,技术是门槛,让客户听得进建议才是本事,这门生意未必适合所有公司,特别是国内企业。小企业通常养不起:业务简单、预算有限,为一两个AI项目养一支全职FDE团队并不划算。
另一端的大型企业,则可能慢慢走向相反方向:把这种能力养在自己内部。因为一个FDE驻场越久,他知道的东西就越敏感:公司的客户是谁、利润在哪里产生;哪些审批只是历史遗留,哪些岗位真正掌握决策权。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企业自己的内部信息流。
于是长期看,FDE可能形成三层。模型公司的人负责最前沿能力。Palantir、Accenture、DXC这样的部署团队负责跨客户复制。真正重度使用AI的大中型企业,再慢慢把一部分能力收回内部。
05
尾声
如果想要把边际成本降下来,把毛利率做上去,似乎需要企业把服务拿掉:能让客户自己注册,就不要销售。能标准化部署,就不要实施。能用文档解决,就不要派工程师过去。而AI时代却把一些最聪明、也最贵的人重新送回了客户办公室。这并非一次倒退。因为模型正在变得越来越通用,企业却从来没有因此变得更标准。
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数据库、权限、流程、组织政治和历史包袱。模型可以在几秒钟里写出一段漂亮的代码,却不会天然知道一家银行为什么必须多一道审批,一家工厂为什么晚上十点不能自动停线,一个销售团队真正愿意改变的是哪一步。
FDE今天吃到的红利,就藏在这里,谁能把第一次“帮客户挖金”的经验,变成第二次可以直接卖出去的铲子。如果每来一个客户都重新挖一遍,FDE最后会回到咨询公司的老路。如果现场经验不断沉淀进产品,第一百个客户的交付成本远低于第一个客户,那它才有机会成为AI时代一种新的软件商业模式。
大模型公司接下来的竞争,模型只是入场券,最后那张订单,越来越要靠谁能把结果做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