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游戏“Mom?Mom!”。受访者供图
“今天,你想记录什么?”
这是软件“有迹可循”的界面。这是一款帮助处于围绝经期的女性,记录身体健康数据的App。按住首页的麦克风图标,便可语音输入今日感受。“不用判断是什么症状,想到哪里说哪里。一句话,就是一条有效记录。”软件提示道。
软件由今年刚满50岁的Amy根据亲身经历制作而成。她正处于围绝经期,于是想把那些难以描述、容易被忽略的身体感受,变成可以被记录的数据。
2026年初秋,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类似的想法正在集中涌现。在这里,一场由女性主导的“SheNicest千人黑客松”吸引了数千名选手,要在5天内,把一个灵感变成可以运行的产品。
黑客松(Hackathon)是“Hack”(黑客精神)和“Marathon”(马拉松)的组合词,是一种在限定时间(通常1-3天)内集中创造产品原型的活动。
有人希望制作一款智能床垫,来帮助缓解孕晚期腹部负重、腰背酸痛、翻身困难等问题;有团队希望设计出可以检测附近是否有投毒的狗狗项圈;老年女性常常面临骨质流失的问题,跌倒的风险也会增加,为此,有团队专为老年女性设计了帮助力量训练及跌倒检测工具。
当然,不乏一些“搞抽象”的团队,用3D打印机打印出了一个“牛来”,给它穿上大棉袄,起名为“牛比”。
值得一提的是,赛事虽然由女性主导,但依旧向全性别开放报名。因此,也有选手带着不同的目的而来。南方周末记者在现场遇到一位男选手,他就抱着“卖Token”的目的来参加。组队时,他以硬件开发的成员角色加入了一个服务于女性用户的App团队,还开起了玩笑,“说不定可以找到女朋友呢”。
“SheNicest千人黑客松”现场。南方周末记者陈荃新 摄
从身边出发
为了解决自己正在经历的困扰,Amy来到黑客松。
两年前,她开始进入围绝经期。身体传来种种不适:月经来了不走、新陈代谢变慢导致身体发胖、睡眠差、心脏早搏。这些还会伴随着难以被记录的“主观”体验:身体不适带来的心情焦虑,激素波动带来的莫名烦躁、疲惫。
面对这些更年期的困扰,Amy没有对家人诉说,“他们无法解决问题”。她去医院,但围绝经期的许多健康问题进程缓慢且症状琐碎,医生也没有办法给出具体的建议。更早的时候,她对“更年期”都没有概念,会觉得“人老了就会有各种症状”。
Amy开始使用AI软件,记录自己的身体信号:睡眠、血压、饮食、运动,还有细碎的腰酸关节痛。她发现,市面上多数AI健康软件主打“大而全”,却无法给具体的女性问题提供准确建议;还有的记录软件界面太过复杂,无法满足“随时记录”的要求。
无意间,她在社交媒体上看到“SheNicest”准备在杭州举办一场黑客松预热活动,Amy便决定去看看,能不能用AI解决自己的问题。
在现场,南方周末记者发现,许多项目设计,都围绕着日常会遭遇的问题出发。
“手屿”是一款手语学习软件,核心开发成员只有两位。成员Haru在现场对记者说,不久之前,她在一次打车时发现,司机是一名听觉障碍人士,两人交流起来颇为不便。她才意识到,“原来听障人士就在我们身边”。后来她了解到,手语本身也是一门完整、有趣的视觉语言,承载着独特的文化、空间经验和理解世界的方式,让更多人了解手语的想法也应运而生。
在5天时间内开发成功的动画游戏“Mom?Mom!”,灵感则来自“女子好”团队成员的妈妈。
清新手绘风格的游戏画面中,一位穿着围裙的女性正在家中忙碌,做早餐。时间来到六点,背景音乐突然紧张起来,彩色画面也变成了线条风:女儿要赶紧起床了;老公的车钥匙找不到了,正在质问她,怎么前一天没帮他放进包里;衣服还没晾;灶台上的煎鸡蛋要煎糊了……
通过点击鼠标,玩家体验着妈妈的一天生活:厨房的冰箱、灶台,客厅的桌子、绿植、鱼缸,都可以点击查看妈妈的心声。点击冰箱时,妈妈心想,“今天肉不够了,得买肉了;还要给自己的妈妈寄点点心”。女儿的作业放在桌上,她开始好奇,“现在孩子都在学什么?”然后反应过来,孩子忘带作业了。阳台上摆了许多绿植,她对着绿植说“早安”,又开始回忆,昨天应该浇水了吧——真的浇水了吗?
当成员江江设计游戏剧本时,她发现,根本不需要为“妈妈”写人物小传,“她做的事情对于我们大家来讲都很日常”。现实生活中,江江的妈妈刚刚退休,江江在家时,她便开始观察起妈妈的一天:一大早起来就忙这忙那,所有人都在找她,等到各种家务做完后,她才开始有独属于自己的时光;很快,她又开始思考,中午该吃什么……
这些观察也在游戏中如数体现。在日记中,妈妈表达了自己曾经设想过的人生:她曾想当作家,想当潜水员,想当歌手……最后,这些梦想溶进了洗菜盆中,水面慢慢浮现出妈妈的脸。在难得的空闲时光,妈妈在阳台偷听楼下邻居谈八卦,邻居的对话气泡从楼下绕过防盗网来到她身边,“她在烦琐家务中,好像就只能通过窗子去和外面的世界联系”。
童话绘本般的游戏画面饱受好评,这由负责美术设计的小雨“手搓”而成。小雨是一名雕塑系本科生,对AI生图并不感冒,听说这次比赛设有gamejam(限时游戏开发)才决定来看看。
最初,江江和小雨商量,希望做出“微恐”的风格,“我们想体现出重复性的家务劳动带来的微妙的精神耗损”,但她们发现,即使目前呈现的观感,就足够令人烦躁。在试玩时,很多人都抱怨,到做家务的环节就完全不想玩了。想到游戏的玩家或许就是自己的妈妈时,江江和小雨还是决定,画面要温馨,不要让玩家感到压力。
游戏的最后,“妈妈”获得了一间自己的房间,这是团队送给妈妈的祝福。“我们希望妈妈在做家庭主妇的同时,也能留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小雨提到,“这并不需要是现实的房间,这个空间也有可能就在她的心里面。”
“女子好”团队成员在黑客松现场进行演示。南方周末记者陈荃新 摄
人改变了,结果就会不一样
报名的过程非常爽快,但真正到了活动当天,Amy非常忐忑,“大家都是90后、00后,我是去还是不去?”
到了现场,Amy还是决定与大家分享,自己希望做一款面向45—55岁围绝经期女性的AI健康助手。令Amy惊讶的是,许多选手都过来和她聊这个想法,“我之前老觉得自己做的是很不起眼的小东西,不会有别的人使用”。其中,许多人不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健康考虑,而是担心自己的妈妈和家中其他女性长辈的身体。
栗子是SheNicest的主办方,她观察到,在以女性为主导的黑客松上,许多议题都和社会公益、科技向善相关,流动女工、老年人、孕妇等弱势群体会更多进入视野中。
比赛的氛围也很友好:有女生在选手群里直接说“我带了褪黑素,如果大家睡得不好的话,可以来找我要”,也有选手在现场互相分享卫生巾、护肤品。Amy对活动现场的几台3D打印机很好奇,如何将覆膜倒入3D打印机器?她向身边的女生请教,女生跟她仔细地讲解了过程,还主动和她加了微信。
栗子并不想把这种区别本质化,“而是作为一名女性,我的许多经历都与关怀有关,无论是被期待关怀他人,还是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怀”。
更重要的是,这些题材并不被主流的科技圈重视,“在其他的黑客松,如果说我要做一个关注流动女工的App,可能没有人搭理”。SheNicest的另一名主创就曾遇到这种情况,在另一场黑客松上,她曾想做一款分享互助卫生巾的小程序,但很难找到愿意组队的选手。
另一方面,一些需求却被不假思索地放大,进入议程设置的优先级。栗子此前参加的某场全性别黑客松上,有选手专为“社恐宅男”设计了一款AI社交眼镜,当他们面对女生,不知道如何接话时,眼镜就会弹出“高情商”发言。
栗子不禁起疑,“和一个解决更年期女性健康问题或者女性安全方面的产品相比,这种需求量又有多少呢?但它还是会被认为是一个很自然的需求。与此同时,女性的各种需求会被统归为‘女性需求’,并认为是一个‘小众市场’”。
为了改变这种现状,在科技圈内人士和投资人之外,SheNicest特意邀请了“大众评委”。“一个产品好不好用,其实应该经过更多普通人的认定,这些判断是所谓科技界的人没有的。”栗子说道。
人本身的改变,就会带来不一样的视角与结果。
长久以来,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一直被认为是政敌与情敌,直到2013年,上官婉儿之墓出土,其墓志铭题道“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落款正是太平公主。人们这才逐渐开始了解,被历史遗忘的两位女性政治人物之间的故事。
诞生于这次黑客松的游戏“颂声起”便希望用解谜游戏的形式,重新书写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的故事。游戏由三名女性制作而成,查阅大量史料后,成员北舟选取了两人关系中的6个重要节点作为游戏关卡,玩家需要把人物、场景与事件元素放入画格中,让正确的因果关系在画面中成立。
相比于必须答对才能过关的传统解谜游戏,“颂声起”的玩法更为开放。虽然每张拼图附有一句指引,提示玩家如何正确拼图,但在过程中,玩家也可以走进一些历史的“岔路”:如果将“太平公主”与“权力”拼在一起,会是怎样的画面?“如果你这么拼了,那么在拼出的画面中,坐上龙位的不是李隆基,而是太平公主。”负责制图的长尾说道,为了满足这些“彩蛋”,她增加了许多工作量,做了近200张图片。
与此同时,负责游戏程序开发的成员Roi强调,游戏的主线依旧尊重史实,“从婉儿被杀之后,历史就被篡改,我们的游戏就是希望还原历史真相”。
当玩家将最后一个画面拼完后,屏幕中,展现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之间友谊的画面全部被粉碎,只留下了两人参与党争的画面。“随着时间的流动,两个人的故事被不断地误传和遗忘。”长尾对记者说道。
有评委建议,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玩家“两人关系被误解了”,然后再让玩家拼拼图?成员最后还是保留了一开始的想法,“我们想让玩家先代入这两个角色,你要真实地体验完她们的一生,发现她们之间的故事被更改后,你(产生)的这种愤怒”。
“颂声起”制作团队成员。受访者供图
女性与AI
Amy回忆起自己最初开始使用AI的经历。“以前有很多问题,没有人能解答我,逐渐地,我也变得不爱提问了。”Amy说道,“(AI)再次把我的好奇心大门打开了,我发现我每天有无数的问题,我也能实施很多我脑子里的想法,或者以前想做但没有能力去做的事情。”
栗子曾是一名文化记者,选择举办女性黑客松,是因为早在2025年4月,朋友小田在群里感叹,“好想教女生编程呀”。
栗子说,在没有AI的时代,黑客松的确更像是开发者的事情。在AI、vibe coding出现后,技术门槛变低,“(黑客松)可以说是全民的事情,你平时想做一个好玩的产品,或者认识一些朋友,就可以来参加”。
每次黑客松,都会有完全没有科技背景的选手前来参加。在栗子看来,甚至不在AI行业更好,因为这样才能知道自己所在的行业有什么问题亟须解决,“技术反而是最容易学的能力”。
然而,在这个技术门槛变得极低、商业前景又十分可观的行业,依旧没有足够多的女性从业者。
栗子曾与国内一个知名AI智能体的PR聊天,对方告诉她,之前,程序员的男女比例在9比1,如今,vibe coding只需要自然语言的能力,男女比例却依旧非常失衡。
在举办此次千人黑客松之前,栗子也办过几场百人场的全女性黑客松。活动限制100人参加,但她们收到了400多份报名表。
在报名表中,除了报名原因、技术背景等问题,还有一个问题是:“因为是女性,你曾感受到的最受挫的事情?”收上来的报名表中,大家都认真地写了很多苦恼:学技术时被劝退、氛围不友好、公司不够重视。
Roi正在香港读人机交互专业的硕士,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道,当她在联系教授的时候,就有教授明确表示,想更多招男生;如今的课题组中,依旧是男同学占据绝对比例。
“这个圈子有点像‘boys’club’。”栗子形容道,“在一个产品做出之前,女性没能在这个圈里混,可能就不认识那么多投资人,没有那么多的联络方式,或者是没有那么多的机会,不一定是她们做的产品本身不那么受关注。”
这样的圈子劝退了许多女性。栗子与身边的许多女性交流过,她发现,她们普遍更容易在新技术面前露怯,担心自己“不够格”,学不会AI。“在很多关于新技术的讨论中,大多都是男性的圈子在讨论,其实本身(学AI)这件事情是没有什么障碍的,但是周围环境的话语会给女性制造人为的障碍。”栗子说,“我觉得这个是很有问题的。”
江江自己也办过一场小型的黑客松活动,她说,为了吸引更多女性来了解AI,她特意没有提“黑客松”,而是称之为“会说话就可以参加的AI活动”。
“男性需要不断地被告知自己不能做什么,他才会不做;但女性要不断被告知自己可以做什么,她们才会做。”栗子说。
黑客松的志愿者徐小涵对记者提到,此前,她曾经参加过一场号称参与人数最多的“全性别”的黑客松,在那里,男女选手的人数比例是8比2。
“我们的活动之所以提‘女性主导’,也只是将性别变成5比5而已。”栗子说。
这次黑客松也出现了会场网络不佳、评委与选手之间沟通不畅等问题,有人便批评,就不应该专门做“女性”黑客松。“颂声起”成员北舟对这些瑕疵抱持着更加包容的态度,“之所以现在的黑客松不够成熟,正是因为目前做得不够多。我们更应该举办更多的女性黑客松,直到我们不需要强调‘女性’”。
电脑上展示着“颂声起”游戏界面。受访者供图
“第0.01步”
活动的最后一天,所有的项目都需要对评委和观众路演。很快,“Mom?Mom!”的游戏内测群成员达到了一百多人。
有一些妈妈玩家对江江说,自己的日常生活被看见了,“原来我做了那么多琐碎的事情,那部分价值此前并没有被看见”。
也有女性发表了不一样的看法:为什么游戏中,菜是不能炒糊的呢?为什么闯了关,还是被困在房间里?“可以减少对妈妈的一些刻板印象。”现场也有男性玩家参与,当发现游戏最后的奖励是获得一间自己的房间时,他们开心地说,哇,大house!
最后,“Mom?Mom!”获得了游戏赛道的二等奖。但让团队成员小熙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名评委提出质疑,这个游戏缺少一个“钩子”,“你真的了解妈妈吗?”这个问题让小熙思考了很久。“我之前没有跳脱出“妈妈”这个身份去认识我的妈妈,思考她可能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小熙说,“希望妈妈可以跳脱出‘妈妈’这个角色和身份,主动地做她自己。”
黑客松的第一天,小雨就决定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做一个游戏主角“妈妈”的雕塑。时间有限,没有完全上色,只画了五官。活动结束后,小雨把“妈妈”一起带回学校,放在了工作室自己的座位上。
黑客松结束后,北舟将“颂声起”的游戏链接发布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并写道:“历史常常留下立场、成败和评价,可那些真正活过、参与过政治、拥有才华与判断的女性,不该只剩下几个被反复转述的标签。希望她们还能继续被看见、被记得,也被讲下去。”
几天的黑客松结束之后,诞生于此的项目需要面对的问题才刚刚开始。最广泛的质疑声便是:“项目理念很好,可是如何商业化呢?”
黑客松活动现场海报。南方周末记者陈荃新 摄
栗子说,一个项目能否商业化,取决于许多因素。
首先,这取决于主创是否愿意投入大量的时间来继续发展它;其次,一个产品没能被商业化,可能不一定是因为主创能力不够,或者产品本身的市场不大,“而是没有热钱进入这个领域,她们也很难得到投资机会,去发展项目”。“比如一些男性投资人,他们没有女性的经验,可能也不知道妈妈在更年期会有潮热,就不会觉得一些产品有市场。”栗子说。
对于“SheNicest”团队本身而言,这也是她们需要面临的问题。当团队去参加科技展会时,对方一看到名字中有个“she”,就会觉得这是一个“女性组织”,一个科技展会上的“装饰品”。
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确实让团队造成了机会上的损失。为此,团队一度考虑要不要改名,有成员坚持,才决定不改。
作为负责商务对接的志愿者,徐小涵在与品牌方pitch的时候,也会时常遭到品牌方的质疑,“一个只有女性的黑客松,会不会和产品调性不合?”徐小涵需要和对方解释,她们只是用女性的视角看待问题而已。
参加完黑客松后,Amy对开发出一款专属于围绝经期女性的App产生了一种“使命感”。
“对女性而言,40—60岁可能是最有挑战的一段时间,孩子教育、老人健康、自己的事业,宛如一天上两个班,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非常少,还要担心自己的衰老。”Amy说道,“我想做一个很简单易行的软件,让处在这个阶段的女性能好好管理自己的健康。”
考虑到女性在一些场合不方便语音记录,软件也保留了手写输入的功能。Amy希望,记录这件事本身能够尽可能轻松,用户可以拍照,也可以直接语音输入,不必为填写表格或整理信息花费太多时间。
与一些因用户中断记录而清空进度的应用不同,“有迹可循”软件更强调对记录行为的鼓励,而非惩罚。即使用户没有每天坚持,过去的记录也不会因此失去意义。
如今,Amy的团队得到了国外一位医学博士的青睐,双方正在合作继续推进项目。但Amy说道,与其抱着“做一个宏大项目”的心态走进黑客松,不如放轻松,“从无到有创作的过程更愉悦”。
在栗子看来,赛场上许多项目的出发点并不在商业化,但黑客松的意义并不是立刻做出一个可实施的项目,而是迈出第0.01步。“可能5年之后,你才想迈出第二步,但再迈出接下来的步子时,就会简单很多。”
南方周末记者 陈荃新
责编 黎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