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双十一，某头部直播间上架新产品——“Token”。仅仅半小时，就售出10万份某AI平台的个人会员月卡，折合约2万亿Token。这是电商直播间首次售卖AI算力产品，“囤Token”也成为今年“双十一”的热词。
当Token（词元）被做成充值包、额度卡，和纸巾、洗衣液一起出现在促销清单上。不少网友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超现实：一个两年前还只出现在技术论坛里的词，如今居然已经进入“囤货”语境。
那么，电商平台上的“Token”到底是什么？普通人有必要囤吗？其中又有哪些消费误区？
11月初，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了多位“Token消费者”，他们有的是技术从业者，有的是普通职场白领。大家的Token消费观念各不相同，但多位受访者不约而同地提到：购买Token应当保持理性。
一名业内人士认为，Token搭上“双十一”，改变的或许不是价格，而是大众的认知。有专家建议，应尽快统一计量口径，建立换算标准，同时规范计费披露。
直播间里的“Token”，到底是什么？
Token中文名叫“词元”，是大模型处理文本的最小单位。当你用AI写文案、做PPT、生成图片和视频时，都在消耗它。厂商按量计费——输入多少、输出多少，都是钱。而对普通用户来说，这个计价单位几乎不可感知：一百万Token多少钱，换算起来非常困难。
所以很多平台都做了“翻译”，将Token换算成了积分或者会员。
9月3日，天猫上线Token充值中心，截至目前，已接入DeepSeek、阿里云、智谱、Kimi等厂商。MiniMax开出首家品牌官方旗舰店，千问办公、阶跃星辰等已入驻。京东也上线AI软件充值馆，包含智谱GLM、京东云、火山引擎等各大厂商。澎湃新闻注意到，今年“双十一”，很多大模型厂商也推出了Token折扣套餐。据新华社消息，天猫有关负责人介绍，10月20日“双十一”开售首日，天猫Token品类成交额环比增长450%。
天猫、京东上线AI充值专区
“平台不会直接说你用了多少Token，他只会说你用了多少积分，你告诉他Token的话，用户也不能理解。比如说百万Token需要多少钱，用户会很难换算。你用积分这样的方式，它会更加清晰，消费会更加明确。”刘先生（化姓）是成都一家人工智能科技公司的负责人，他的公司通过接入大模型，研发出垂直AI工具卖给商家和个人。目前他们正在推广的一款AI工具，主要用于制作店铺推广引流的视频和图片。澎湃新闻看到，目前这款APP月度会员为299元，包含4500积分，尊享月度会员为599元，包含9000积分，会员期间买积分加33%。
“积分其实就是代表有多少Token的意思，只是核算的介质不一样，逻辑是一样的。”刘先生补充道。
为什么“Token”会突然变成大众消费品？在刘先生看来，这是产业链分工的自然结果。“Token就像以前运营商的流量一样，它最终要落地到消费者上面去，也需要更多的工具去让Token用起来。”
同样做人工智能科技公司的雷先生（化姓）判断得更直接。在他看来，在电商平台或直播间卖Token，“可能是一个噱头，或者说造势。”他表示，“这可能是平台试验，让大众去理解或者更快速地接触到AI，占领用户的心智，扩展他们的用户基础。真正的开发者早就已经有成熟的供应商，来提供Token或者算力。”
“Token”消费场景：个人精打细算买会员，企业算力采购重规划
做视觉设计工作的陈女士（化姓），经常需要用AI出图、做视频、排版。她告诉澎湃新闻，自己买的AI平台会员不多，但每一笔都算得很清楚。
“ChatGPT是我唯一买的AI平台，因为它确实是比较方便于我的工作。”她表示，因为自己没有国外信用卡和账号，只能通过二手渠道进行充值。
她还有一笔开销在即梦AI上，“看你选择的模型是什么，现在用Seedance2.5做一个5秒的视频要45积分，和原来比涨价了。之前我们几个人一起用一个账号，是有点不太够”。积分不够时，陈女士表示，自己会去二手平台补。她的用法也很克制，只补当月的积分缺口。至于在二手平台上充值靠不靠谱，她的个人感觉是“挺靠谱的，你跟他聊聊，总归能聊到那个你想要的”。
从事传媒行业的齐女士（化姓）则对在二手平台上购买积分或者账号保持谨慎。她表示，二手渠道她一次都没试过，担心是和别人共用账号的情况，“如果跟别人共享账号，你的信息会被泄露。”目前她只买了一个Gemini基础版会员，约1600元一年，官网直购“。是挺贵的，而且我买的不是最高级的会员。PPT好像是一天生成5-6次，并不是无限用。”她也表示，自己没有囤Token的习惯。
刘先生是Token使用者，也是AI工具销售者，认为“囤会员可以，囤Token很没必要”。
他表示，会员是针对具体的AI工具，而Token则是裸算力，“用户不可能自己去开发一个工具来应用这个算力，这不符合用户的行为。用户实际的使用量还是挺少的，所以囤算力是一个伪命题”。
“如果你是企业，比如说有折扣，你囤一点算力放在那，这个是可以的。”但他补了一句，“这种企业大量采购也不需要主播来吆喝，自己就联系好了。”
而对于科创企业是否需要囤Token，雷先生有不同看法。他的公司主要做AI+体育和文旅业务，公司有自研的垂直大模型，做大型项目时也会调用外部大模型API（API：应用程序接口）。
“我们会根据用户的Token消耗量，以及我们项目的数量情况，决定这个月采购Token的额度。”雷先生介绍，高频率时，公司一个项目一名技术人员一天会消耗6亿到12亿Token。但他表示，公司一般不会出现提前囤Token的情况。“直接找模型厂商没有折扣，要不就是调用API，直接根据用量付费；要不就是购买订阅制，很多模型厂商针对企业都有针对性版本。”
而如果真的需要囤Token，雷先生表示，囤货通常要找Token平台或者中转站，“但这种中转站在国内会有很多限制，我们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而对于需要采购Token的初创公司，雷先生建议：优先在模型厂商官方渠道采购，选择官方预充值套餐，合同、票据、售后都有保障；尽量不要押注单一模型，多厂商分散采购，避免一家调价、限服直接影响业务；根据业务流量预估采购量，不要盲目大额囤货。
当付费成为大趋势 ，“低价”渠道仍有消费风险
多位AI平台的用户向澎湃新闻记者表示，他们在不止一个AI平台长期使用、持续充值。在他们看来，AI付费已是大势所趋。但对普通用户而言，市面上名目繁多的AI平台，加上各类二手充值渠道，背后仍暗藏不少消费风险。
刘先生告诉澎湃新闻，随着公众使用AI越来越频繁，消耗Token的量也越来越大，在Token上花费的也越多。“就跟流量包一样的，刚刚出来3G的时候，大家可能觉得一个月花50块钱，买个流量包都觉得花很多钱，4G出来的时候大家可能平均就花到100块钱了，到5G的时候大家平均可能花了200块钱，你的价格上涨了，但是你的流量其实是越来越多的，因为你的消耗量大了。”
他认为，有些用户感觉Token在降价，主要是平台和商家获得政府补贴后，在反哺用户。“如果政府没有补贴的话，其实Token成本依然还是很高。”他表示，对于大模型平台来说，既要承担研发成本，又存在维护成本，同时还需要消耗算力，无法一直维持免费的模式。
11月4日，澎湃新闻检索多家电商及二手平台发现，不少商家在售各类AI平台充值、会员以及中转接口服务，定价参差，多个链接销量可观。
电商平台及二手平台上的AI充值、中转服务
对于有用户选择在二手平台充值或购买Token的行为，刘先生表示，一些二手渠道存在风险和水分。“现在市面上所有拿到的折扣不可能会非常低，像那种很低的折扣一定是不成立的。”他表示，大模型厂商的价格通常是固定的，一般很难拿到折扣，一些企业和平台会用政府补贴让利用户，但不会让利太多。
“如果说市面上出现价格很低的AI平台，它一定是在模型里面掺了水。”刘先生列举了几种“掺水”的操作，“一种是用低分辨率生成再超分到高清，赚画质差价；另一种是偷换模型——关键帧用好模型，其余帧换成便宜模型，而制作出来的效果一定是差于原来的。”而对于各类中转站，刘先生认为其本质是转卖API额度。“只要你用的是API裸接口，它都有可视性，模型厂家都是能看得到的，正规厂商没有动机卖你的数据，但是如果你通过中转站的话，这个不好说。”
雷先生则把风险说得更具体。他表示，这类中转站的算力通常来源不清。“他通过购买很多账号，收集这些账号各个厂商的免费额度，再通过一些手段把它囤积起来，再去售卖。按理来说是不被允许的，也是不符合法律流程的。”其次，他表示，还存在Token来源不纯净的问题，“它会掺杂各个厂商的模型，以比较贵的模型的价格去售卖，Token的质量是不被保护的”。
澎湃新闻注意到，这类非法中转站点已经成为警方的打击对象。近日，上海首例利用AI伪造签名、盗用大模型算力案一审宣判：被告人宗某某犯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被徐汇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四万元。据徐汇区检察院披露，截至案发，宗某某非法调用AI平台接口29万余次，通过转卖生成服务非法获利3.4万余元。
除这类算力盗卖陷阱外，AI付费领域的风险还有不少。11月4日，大一学生小侯（化名）向澎湃新闻讲述，他原本打算下载一款正版AI平台，却误装盗版软件。半个月内累计充值超400元，而收款方却是某第三方科技公司，并非官方平台。直到在社交平台发帖，他才察觉受骗。
据新华社报道，多位业内人士表示，要让Token真正成为大众消费品，词元服务还需应对计量核算、定价机制、安全管控与合规治理等方面的挑战。
青海移动算力业务运营中心解决方案经理马生龙说，同样一段文字，在不同模型里消耗的Token数量可能相差两到五成；各家计费规则也不一致，做法五花八门，套餐之间难以换算。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副主任王建冬建议，尽快统一词元计量口径，建立换算标准，同时规范计费披露，引入第三方核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