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颖
编辑/张晓
一部手机，几乎装得下大模型公司对AI应用的所有想象。
让AI理解用户意图，代替用户调用服务、执行任务，甚至处理复杂的跨应用工作，已经成为智能体技术发展的重要方向。
这样的未来似乎蕴藏着足够的吸引力。
10月13日，阶跃星辰（以下简称：阶跃）正式发布首款智能体手机STEPX Neo，将自研模型、智能体整合进一个终端，尝试让AI承担更多过去需要用户亲自完成的操作。
图/STEPX淘宝官方旗舰店商品详情页
只是，AI进入手机，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华为、OPPO、荣耀等主流厂商都在推动AI助手深入操作系统，不少功能已经能够通过现有产品的系统升级实现。
而随着AI手机的能力边界不断扩展，一部专门围绕AI设计的新手机，究竟能带来多少现有产品无法提供的体验，仍然值得追问。
对于阶跃而言，手机或许是一次寻找下一代AI产品的机会。但当AI逐渐成为所有手机的共同能力，提前进入这场竞争，STEPX Neo又究竟能为它带来什么？
01阶跃怎么就想着要自己造手机？作为曾经和月之暗面齐名“大模型六小虎”之一的阶跃，在国内大模型公司争夺C端用户的过程中，始终没能占据太多位置。
成立之初，阶跃曾先后推出聊天助手“跃问”、角色扮演类产品“冒泡鸭”，但在豆包、Kimi等同场玩家的竞争下，这些尝试并未获得足够广泛的用户基础。
2024年底，阶跃停止了对冒泡鸭的大规模投入，将业务重心转向B端，把手机、汽车等智能终端作为模型商业化的重要方向。
相比重新培养消费者使用一款AI应用的习惯，借助成熟硬件厂商的销售渠道，让模型直接进入消费市场，显然是一条更容易实现规模化的路径。
而通过终端出货，让自家模型实现规模化部署，阶跃也无需独立承担整机销售、库存和售后成本。对于研发投入高昂的大模型公司而言，这也是一条具有现实商业基础的道路。
这条路也确实让阶跃拿到了不错的成绩。
截至2025年底，其Step系列多模态模型在手机端的累计装机量超过4200万台，覆盖OPPO、荣耀、中兴等品牌。
只是，4200万台的装机量，究竟能够给阶跃带来多少商业价值？
装机量或许证明了阶跃的技术部署能力，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无法直接换算成收入和用户规模。不管是入口、产品体验，包括一些交互数据的管理，仍然由手机厂商主导，模型能够参与多少功能、模型厂商能够从中获得多少收益，则取决于双方的具体合作。
这种产业分工原本并不难理解，但随着AI逐渐深入手机操作系统，甚至已经成为智能手机的主要竞争方向，大模型厂商的处境也在发生变化。
过去，手机厂商引入大模型，主要是为语音助手、智能搜索、内容生成等功能提供技术支持。
如今，智能体开始尝试理解用户意图、规划任务，甚至跨应用调用服务，决定最终体验的，除了模型性能，还有系统权限、任务调度以及第三方应用的配合。
而这些能力恰恰是手机厂商正在加大投入的方向。
9月，OPPO发布ColorOS 17，进一步强化端侧模型与智能体框架，小布助手已能够调用约200项支付宝服务。华为、荣耀等厂商也在持续推动系统级AI能力升级。
当手机厂商开始自行组织整套AI体验，第三方模型厂商面临的一个潜在风险是，模型能力逐渐被视为可以采购、组合甚至替换的技术模块。
此外，即使是在性能上，端侧适配上仍然存在差异，手机厂商也没有必要独立承担所有研发投入。但对模型厂商而言，技术能力的领先，未必能够换来同等程度的产品话语权和商业议价能力。
对于阶跃来说，已经进入数千万台设备是一回事，而模型的技术价值能否随着智能体深入操作系统，转化为更高的商业价值，则是另一回事。
随着智能体开始从回答问题走向执行任务，模型的实际价值越来越依赖操作系统、工具调用和第三方服务的配合。即便拥有出色的模型能力，模型厂商也很难独立决定这些能力最终能够以什么形式提供给用户，更别提商业回报了。
今年7月，阶跃董事长印奇在发布会上便谈到，在现有手机生态中，很难完整呈现阶跃的模型、操作系统和智能体能力，因此希望通过自有终端建立一套完整的产品体系。不过，他也明确表示，原有B端业务仍将继续，未来还愿意向其他厂商开放Step AOS及智能体能力。
这一选择也需要放在目前国内大模型行业的竞争态势中理解。
过去几年，从参数规模、推理能力到多模态，国内大模型公司围绕技术性能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竞争。随着模型不断迭代，企业需要回答的问题也越来越具体：除了向客户提供模型能力，还能否将这些技术变成真正被持续使用的产品？
对于阶跃而言，继续向手机厂商供应模型，可以扩大技术部署规模，但具体产品仍需要围绕合作方的需求开发。
阶跃需要找到一个更具辨识度的产品。
从这个角度上看，相比继续投入巨额资金争夺聊天助手用户，自有终端更多是提供了一个机会：让阶跃按照自己的产品设想，将模型、操作系统、智能体和硬件组织起来，并通过真实使用检验这套方案。
更重要的是，阶跃并不一定需要靠卖出大量手机，才能从中获得商业价值。
印奇此前曾表示，首款手机第一阶段不会单纯追求出货量。同时，他也将软硬件结合视为阶跃长期探索的商业化方向，未来希望把成熟的智能体系统提供给更多终端厂商。
如果Step AOS最终能够在手机上得到验证，阶跃未来便有机会在模型之外，进一步向其他厂商提供智能体系统及相关技术服务。
但这项设想仍有一个前提：自有手机必须验证出足够有价值、且现有合作模式难以实现的产品能力。否则，阶跃投入硬件研发的意义，就很难仅凭技术展示得到证明。
AI手机的未来或许值得下注，亲自造手机却未必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02当AI手机的野心，撞上互联网边界阶跃造手机，很难完全绕开豆包手机。
就在STEPX Neo正式发布的第二天，豆包手机助手公布了一份拒绝GUI自动操作的应用名单，超过150款应用明确拒绝相关权限，微信、支付宝、淘宝、美团等主流产品悉数在列。
而就在发布会上，阶跃宣布，旗下智能体Amoo已经与支付宝、携程、滴滴、美团等近百家企业或产品达成生态合作。
同样试图让AI接管更多手机操作，两家大模型公司面对的互联网生态，却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
这种差别，与双方选择的技术路线有关。
豆包手机助手较为倚重GUI自动化，通过识别屏幕内容，模拟用户完成应用内的操作。这种方式具有较强的通用性，即便没有专门的服务接口，理论上也可以尝试完成跨应用任务。
阶跃则更多通过MCP、A2A等协议，让Amoo调用合作伙伴提供的专业服务智能体。
两种方式背后，实际对应着不同的合作关系。
对于互联网平台而言，GUI自动化意味着外部智能体可以直接操作应用界面，平台难以像管理正式接口那样，预先限定每项服务的调用范围。而通过接口开放能力，平台能够自行决定哪些功能可以提供给第三方，以及调用时需要遵循什么规则。
当然，GUI也并非可以随意绕过应用限制。豆包推出的SAEP协议允许开发者声明自动化操作的权限边界，涉及账户安全等问题时，也需要受到系统规则约束。
从目前的生态反应来看，互联网平台显然更愿意接受能够明确控制服务范围的合作方式。
但阶跃拿到了近百家合作，也并不意味着Amoo可以自由操作近百款App。
据悉，阶跃虽然与美团达成合作，但后者当时仅开放跑腿相关功能，并未开放外卖服务。腾讯首批上线的合作产品包括WorkBuddy、企业微信、微信读书，微信本体同样不在其中。
这意味着，阶跃通过正式合作降低了生态接入的阻力，也接受了由合作伙伴划定智能体服务范围的现实。
这对于AI手机来说，是一个不小的限制。
智能体真正具有想象力的地方，在于用户只需要提出需求，AI便能自主寻找和组合服务。比如安排一次旅行，用户无需指定使用哪家平台，智能体可以根据预算和行程比较不同方案，并完成预订。
然而，当部分平台没有开放相应接口，或不同服务之间缺乏必要的协作能力，即便模型能够完成任务规划，也未必能够执行到底。
而更现实的骨感在于，这些限制并非都能随着技术进步得到解决。
过去十多年，移动互联网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成熟的商业秩序。
用户进入淘宝购物，在美团点餐，通过携程预订酒店。互联网平台不仅负责提供服务，还通过自己的搜索和推荐体系影响用户选择，并以广告、佣金等方式实现商业变现。
而智能体想改变的，恰恰是这套服务分发方式。
当用户习惯直接向AI提出需求，原本在不同App内部完成的商品比较和服务选择，便可能提前发生在AI的任务规划过程中。
这对互联网平台意味着，未来争夺用户需求的地方，可能不再完全位于自己的App内部。
平台当然有理由与智能体合作。新的服务入口可能带来额外订单，接口调用也能帮助平台触达更多用户。只要交易、履约等关键环节仍由平台管理，这种合作就有现实的商业基础。
但如果智能体逐渐掌握商品推荐和服务选择权，情况就会复杂得多。
以电商和本地生活业务为例，搜索排序、商品曝光本来就是平台商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旦越来越多用户不再主动进入App，平台原有的流量分配能力就可能受到影响。
从这个角度来看阶跃目前获得的生态支持，与豆包手机不同，阶跃没有与阿里、腾讯、美团直接竞争的同等规模超级App业务。这种相对中立的身份，也可能会降低其与其他平台建立合作的阻力。
但问题也在这里。
阶跃今天能够相对容易地获得合作，部分原因可能正是它尚未拥有足以影响平台流量分配的用户规模。
如果未来Amoo真的成长为重要的消费服务入口，能够持续影响用户选择哪家平台、购买什么商品，阶跃与互联网巨头之间的关系就可能发生变化。
届时，平台是否还愿意开放同样的服务能力，双方又如何分配智能体带来的商业收益，都需要重新协商。
更何况，通过正式接口建立的合作关系，也未必能够成为阶跃独有的竞争优势。只要平台愿意向其他手机厂商开放类似能力，Amoo目前提供的部分服务体验就可能被复制。
事实上，AI手机面临的现实一直都颇为复杂。
从技术层面看，模型正在获得越来越强的任务规划和执行能力，GUI与正式接口也并非无法结合。但真正进入商业场景后，服务开放范围、用户授权、账户安全以及交易，仍然需要不同参与方共同协调。
从安全层面，平台保留权限也并不完全出于商业利益。涉及个人信息、账户安全和支付责任，限制第三方自动操作同样具有合理性。豆包推出SAEP协议，尝试让开发者明确自动化操作边界，也是在协调这些问题。
只是，移动互联网的技术边界与商业利益早已交织在一起。
而这些问题远非单靠推出一部AI手机就能解决的。
03一门重生意销量显然不是现阶段阶跃定义STEPX Neo是否成功的第一要义。
如我们上文所述，早在今年7月，印奇便表示，首款手机第一阶段不会单纯追求出货量。
但为了这部手机，阶跃已经搭起了一支超过500人的独立硬件团队。
据悉，阶跃正将大模型和智能体终端作为两条战略线推进，手机业务由单独成立的公司承接。终端团队还引入了不少华为、荣耀背景的管理层，包括终端总裁倪嘉悦此前便在华为、荣耀体系任职多年。
显然阶跃已经做好了长期经营终端业务的准备。
但造手机，必然带来新增投入。
即便有华勤这样的ODM厂商承担部分研发制造工作，阶跃仍然需要处理供应链协调、备货、销售渠道、售后服务及产品迭代等问题。
这些投入不会因为阶跃暂时不追求出货量，就可以完全省去。
更何况，如今的手机行业也并没有给新玩家留下多少轻松入场的机会。
IDC数据显示，2026年第三季度中国智能手机市场出货量约5790万台，同比下降15.4%，已连续六个季度同比下滑。存储等元器件价格上涨，也进一步挤压了手机厂商的经营空间。
市场需求趋弱，成熟品牌尚且需要在成本与售价之间反复权衡，新品牌想要获得消费者认可，自然不会更加轻松。
更别说对一家新品牌而言，3999元并非消费者可以忽略品牌认知、系统成熟度及售后服务的价格。
阶跃拥有大模型研发能力，也能围绕智能体重新设计手机的交互方式。但对于用户而言，AI带来的新体验，最终仍需要与手机的日常使用体验放在一起比较。
尤其当主流厂商已经在持续通过系统升级增加AI功能，阶跃还需要让消费者相信，专门购买一部STEPX Neo具有足够的必要性。
所以与其说是印奇不急于追求第一代产品的销量，不如说是他也在“保持绝望”。
但印奇也同时强调，首款手机仍然需要尽快形成一定规模，让真实用户参与产品迭代。他还曾借用硬件行业的经验，表示一款产品往往需要经历多代更新，才能真正走向成熟。
对于阶跃，这意味着一笔更长远的投入。
初期销量有限，阶跃可以将手机视为产品研发和技术验证的一部分。随着独立团队、后续机型及服务体系逐渐建立，维持这项业务所需要的投入也会持续发生。如何让这些投入能获得相应的回报，迟早要成为经营问题。
更何况阶跃原有的大模型竞争并没有结束。
它仍然需要持续投入算力、算法和研发人才，维持基座模型的技术竞争力，同时为智能体终端建立新的产品和经营能力。
理想状态下，STEPX Neo可以积累真实用户，帮助完善Step AOS，再将成熟的智能体能力提供给更多终端厂商。
但这些潜在收益，与已经倾注的投入之间，还存在不小的距离。
手机究竟能为阶跃原有模型业务带来多少增量收入，目前尚无公开数据证明。而Step AOS即使能够对外输出，其他终端厂商是否愿意大规模采用，也还没有确定答案。
如果STEPX Neo最终只是一款小众手机，但阶跃借此形成了可供其他厂商采用的智能体系统，那么这场投入仍有机会在硬件销售之外获得回报。
反过来说，如果用户对独立AI手机的需求始终有限，而成熟手机厂商又更愿意自行开发智能体系统，阶跃就可能长期承担终端业务的经营成本，却无法获得预期中的商业增量。
而更难以忽视的现实是，当智能体逐渐成为手机的基础能力，原本拥有庞大用户规模的厂商，或许反而更容易推动这项技术普及。
毕竟，用户购买一部手机，最终考虑的仍然是整机体验。AI能力再强，也需要与品牌、系统和其他功能一起接受市场选择。
更直接来说，未来即使AI手机成为主流，市场增长的收益也未必会平均分配给所有参与者。
AI手机的想象空间可以很大，但AI时代起大早、赶晚集的不在少数。
对阶跃而言，未来真正需要证明的，已经不只是这台AI手机的能力边界，还有自己能从中做成多大一门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