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航/文
能进苹果供应链的，都是狠角儿。
2007年初，乔布斯在台上发布初代 iPhone，台下两位参与触摸屏研发的供应商负责人激动落泪。很少有人知道，为了一块触屏，他们已经跟苹果磨了两年，量产前还经历了良率困境。但最终iPhone的成功，让一切都值了。
我在《一只 iPhone 的全球之旅》中记录过这一幕。
2010年前后，本文作者开始筹划写《一只iPhone的全球之旅》这本书。当时正是苹果产业链在中国发展的初期
10月31日，看到苹果与阿里官宣，千问将集成进国行Apple智能的消息，我又想起了这个故事。
在选择合作伙伴方面，苹果一向谨慎。进入其供应链的企业，往往要经历反复试验与磨合。谁能量产最好的体验，谁上。然后进入果链，扬名立万。
不是谁都能熬过如此“地狱”选拔，拿到定点资格的。
在国际市场，苹果选的是OpenAI和Google。此前，业界曾传出苹果与多家中国本土AI厂商进行测试和筛选的消息，最终单枪匹马杀出来的，只有阿里。
这次合作达成之后，中国的苹果用户可以在 Siri、写作工具、视觉智能里，调用千问的文本与图像理解、内容生成等能力。补齐AI这最后一块板的iOS，下周就会开放测试，下个月正式推送。
也就是说，从12月开始，国内上亿台iPhone系统，都将接入阿里的AI服务。
市场有不少人好奇，为什么偏偏是千问？这次合作会给国行用户带来什么改变？答案要从苹果选人的逻辑说起。
严选供应商
作为一个追求极致产品体验的供应链链主，苹果的严格要求，不仅体现于采购环节，更贯穿联合研发、试产和量产。
上文提到的那一幕，就是触摸屏厂商宸鸿（TPK）的故事。为了第一代 iPhone 的电容式触摸屏，TPK 与苹果联合研发两年。其间，技术负责人曾九次向老板提出放弃。到了量产关口，第一天试产的良品率只有8%，经过反复调整生产工艺，一个月后才提高到80%。在严格的保密要求下，外界对项目进展知之甚少。直到2007年初，乔布斯在台上发布第一代 iPhone，坐在台下的 TPK 创始人江朝瑞和孙大明才激动得落泪。
这个故事很能体现苹果挑选合作伙伴的特点，它喜欢那种可以和它一起联合研发、长期迭代，扛住极端品质要求，愿意投入重资产赌一个新产品未来的合作者，而不是那种只想赚快钱的供应商。
类似的难题，也曾摆在机床公司北京精雕面前。
2010年前后，苹果开始为下一代 iPhone 研发铝制外壳，希望实现更加光滑、精细的金属表面效果。然而这样的镜面雕刻却需要一种很复杂的机器来制作，如此高速以及精细度的铣削，对于小型机床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
当机床公司北京精雕接到如此机器询单的时候，相关人员和制造工厂的工程师们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但经过双方反复讨论和联合研发，这类高精度机床最终被推向了市场。
蓝思科技的经历也颇有代表性。
和苹果合作前，它主要加工手表玻璃，规模并不大。后来乔布斯发现，iPhone 和钥匙一起放进口袋，玻璃容易被划花。于是苹果的供应链团队来到中国，找到蓝思科技，双方尝试把手表玻璃的加工技术用到手机玻璃盖板上，又一起攻克了不少工艺难关。
在蓝思科技湖南浏阳工厂外的一家餐厅里，创始人周群飞当场给我做了个小实验。她往最新的 iPhone 和另一品牌手机的屏幕上各滴了一滴水：iPhone 上的水滴像落在荷叶上一样聚成一团，另一部手机上的水滴却迅速摊开。
周群飞展示的，是 iPhone 屏幕上疏油防指纹涂层带来的差异。两滴水看似微小的区别，落到日常使用中却很具体：没有类似涂层的屏幕更容易留下指纹和油污；有了涂层，滑动手感相对顺畅，也更容易擦拭。
苹果在意的，正是这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倒逼供应商打磨微观层面的前沿工艺。
苹果的几乎每一次产品迭代，都推动了中国电子制造能力再上一个台阶。现在到了AI时代，它挑选大模型合作伙伴的严苛标准，延续了下来。
为何是千问
理解苹果的选人标准，就能理解为什么它最终选了千问。
长期研究苹果的投资人段永平曾这样概括苹果的产品哲学：苹果是严格的用户导向，而不是生意导向。所以，决定不做什么和决定做什么一样重要。
很多人并不知道，正是在这样的文化导向下，苹果放弃造车，终止了存续十年的泰坦计划。因为在库克看来，造车给用户提供不了足够价值。
所以苹果会竭尽可能追求极致的用户体验，而不是追求参数、份额和排名。这套逻辑也体现在它选AI合作伙伴上。
早年，iPhone在选择搜索合作伙伴的时候，曾经考虑过多种方案，例如苹果自己做搜索，还有雅虎、微软的Bing的方案。但是苹果的团队经过长期的测试和思考，最终还是选择了Google，因为乔布斯团队评估过，搜索需要持续投入大量算力，不断完善网页索引、优化搜索结果。综合下来，苹果选择与Google的搜索引擎合作。
苹果并不执着于所有技术都自己做，但合作伙伴的能力需要经得起用户体验的检验。到了AI时代，这套哲学被延续了下来。
2024年，苹果选择 OpenAI 作为大模型合作伙伴。彼时，GPT-4 在通用知识、自然语言理解、多模态和内容生成等方面表现较为均衡。对于要服务大量普通用户的苹果而言，模型的综合表现，比某个单项能力更值得关注。
在中国市场，千问进入了苹果的视野。
据知情人士透露，本次苹果选择阿里千问合作，背后有两条线索。
一条是信任基础。苹果在中国的第一家线上电商旗舰店就是在天猫率先开出的。此后苹果和阿里经过了很多年磨合，有比较畅通的沟通渠道。这种长期合作建立的信任，在选AI伙伴时成了重要考量——苹果需要一个能长期稳定合作、响应速度快、理解中国市场的伙伴。
另一条是综合实力。阿里云的基础设施、工程化能力，以及对中国市场的理解和本土化服务能力，都是重要的考量因素。
长期稳定、成本可控、持续迭代才是苹果这样的全球级企业更看重的综合实力。综合下来，阿里在AI模型、AI芯片和AI云几方面的能力都比较均衡。
模型上，千问覆盖不同规模及多模态能力，持续提升复杂任务处理和RSI能力。AI芯片方面，平头哥已形成覆盖GPU、CPU、网络及互联芯片的产品布局，通过软硬件联合优化提升Token产能。AI云上，阿里云依托全球云基础设施和大规模企业服务经验，实现AI能力的稳定、高效交付。
模型、芯片、云三位一体，让阿里既有能力持续提供先进AI，也有条件不断降低智能供给成本。这套经过十余年投入形成的全栈体系，恰好契合苹果既追求技术前沿、又高度重视可靠性与商业效率的需求。
就像当年苹果选蓝思科技，看中的不只是能做玻璃，更是能一起打磨出疏油涂层这种细节体验。千问之所以能进入果链，也是因为它背后有阿里这套完整的AI基础设施支撑。
体验大变天
那么本次合作将给中国的 iPhone 用户带来哪些具体体验上的变化呢？
据双方发布的新闻，本次合作后中国用户可以在Siri、写作工具和视觉智能中，直接调用千问的文本理解、图像理解和内容生成能力。
当用户拿起iPhone对着眼前的东西，选择“询问千问”，它能识别你看到的世界——眼前这株植物叫什么、这家店是什么来头、这件电器怎么用。客户发来一份PDF，可以让Siri提炼重点；要写封邮件，可以先让千问起草；班群发来活动通知截图，可以直接问几点集合、需要准备什么。
iPhone 上的 Siri 视觉智能
相比独立的 AI App，系统级 AI 最明显的优势，是减少了应用之间的切换。用习惯了，这种便利就会变得明显。
这还只是开始，再往后看苹果与千问合作还有更大的想象空间。
你说一句：“下周去上海见客户，帮我安排一下”。在获得苹果系统授权的前提下，未来的iOS系统可能从邮件里找到会议时间和地址，检查日历有没有冲突，再结合你的要求整理出交通和住宿方案，把需要预订的选项交给你确认。
后续，千问也可能随着合作深入，进入更多苹果设备，例如让你在电脑上开始处理的事情，可以通过手机继续完成。
作为全球智能手机行业的龙头，苹果有着对用户真实体验的独特洞察。当这些洞察反馈给千问团队，可能带来巨大的想象空间，就像当年苹果凭借自己对产品的洞察推动中国电子供应链创新一样。
目前中国是苹果在全球第二大市场。根据QuestMobile的数据，苹果在国内的iPhone月度活跃设备高达2.68亿台。而且要知道，这些苹果用户是整个中国收入最高、价值最高的用户群体之一。
当年，苹果的严苛标准推动了一批中国供应商成长。如今，从一块触摸屏到一个大模型，苹果仍然挑剔。不同的是，这一次走进苹果核心产品体验的，是中国AI。
作者：曾航，财经作家，科技产业观察者，长期研究苹果产业链，著有畅销书《一只iPhone的全球之旅》、《大国锁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