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拉斯·特维德与经济学家洪灝围绕《超智能与未来》有过一次长谈。彼时讨论的核心,是AI是否会抹平经济周期。特维德的判断是,库存周期可能消失,但资本开支与房地产周期仍会存在,只是节奏更密集。这次,他带着新书《超级趋势:机器工作,人类生活》再度与洪灝对话,将视线投向2050年。
在新书中,特维德给出一个颇具冲击力的预测:到2050年,机器将承担85%的蓝领工作与99%的白领工作。这本书的副标题只有八个字:机器工作,人类生活。这背后是一串数据:AI的增长速度约为移动应用的3倍、早期互联网的4倍、云计算的5倍;摩尔定律两年翻一番,而AI的性能两年可提升150至300倍,价格下降98%至99%。时间表同样紧凑:通用人工智能约在2028年到来,超级人工智能则在2030年前后。

《超级趋势:机器工作,人类生活》
[丹]拉斯·特维德 著
2026年6月
这引出了对谈的核心关切:当机器接手工作,人类将去向何处?特维德最担心的并非AI杀人或接管社会,而是人类失去目标感。他提出,未来将并行发生两件事:机器驱动的超智能社会,以及“热爱经济”时代——人类拥有更多时间与经济能力去追求真正热爱的事物,文化也将迎来一轮牛市。
作为投资者,两人最后将问题落回现实:资金流向何方?洪灝看好大宗商品与物理AI,特维德则看好大宗商品、AI应用层与生物技术。特维德还提醒,能源与芯片是AI扩张的硬约束,而中国在智能电网与电力上的优势,可能成为这场竞赛的关键变量。他判断,到2035年左右,中国很可能在AI领域反超。
技术终将回答“机器能做什么”,而这场对谈试图回答的,是“人该如何自处”。
以下是对谈内容精编。

洪灝:
在你的新书里,你提出了2050年的愿景:机器将处理85%的蓝领工作和99%的白领工作。这和通常意义上的趋势判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我们已经看到Anthropic和OpenAI的收入都在爆炸式、近乎天文数字般地增长。不过,我觉得OpenAI已经有些落后,而一些后来者现在正展示出惊人的增长势头。那么,你如何描述这种超级趋势?它与我们迄今为止经历的其他大趋势有什么不同?
拉斯·特维德:
“超级趋势”其实只是我自己采用的一个说法,指的是那种非同寻常的趋势。AI无疑属于这一类。我试图弄清楚,AI与近几十年乃至整个人类历史中我们见过的其他趋势相比,究竟强到什么程度。比如说,它的增长速度比移动应用快3倍,比早期互联网快4倍,比云计算快5倍。
摩尔定律说,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每两年翻一番,同时价格会下降。但是,AI在两年内性能提升不是2倍,而是大约150~300倍;价格下降也不是50%,而是98%~99%。AI如今在能力上,几乎每年都在实现10倍级跃升。这意味着,今年关于AI的整个讨论,与一年前相比,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一年前,我们看到的是推理模型的突破。AI可以像学者那样工作:它在思考过程中有了某种脚手架式的结构,能够迭代,能够自我批评,也能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持续专注于同一个任务。但到了今年2月,我称之为“AI第二次大浪潮”的变化突如其来:AI正从几乎只是聊天机器人转向代理式AI。我们可以从Token的消耗和生成中看到这一点:代理式AI每执行一项任务,消耗的Token数量是我们熟悉的聊天机器人的30~50倍,而这正在迅速推高AI的整体吞吐需求。
我认为,我们现在才处于核心技术第二波的开端。未来还会有第三波。
洪灝:
我们现在显然还处在第二波的起点。我们已经有了能够操控电脑的AI智能体,很多智能体已经可以自行工作。正因如此,对半导体芯片的需求会非常大,尤其是那些支撑这些智能体建立并维持高水平记忆能力的芯片。我们也看到机器人公司,尤其是人形机器人也在迅速崛起。全球最大的人形机器人公司之一宇树科技刚刚在中国上市。宇树科技当时的表现堪称现象级。还有长鑫科技,它是全球最大的存储芯片公司之一,全球市场份额接近10%。它也在A股市场上市了,上市首日涨幅就超过400%。所以,这些结果都非常惊人,尤其是对投资者而言。
不过,人形机器人如果要真正接管现实世界里的工作,恐怕还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也公开说过:即便现在的人形机器人已经能做出非常复杂的动作,但距离它们真正替我们做家务,仍然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我想,大致的路径可能是这样的:先由智能体接管电脑上的工作,再由人形机器人帮助我们完成现实中的体力劳动。那么到了第三波会发生什么?你对第三波有什么预测?
拉斯·特维德:
我对此有几种不同的思考方式。
首先,AI各项能力的发展并不均衡,它们往往会先把某些事情做得极其出色,然后才逐步扩展到其他事情上。如果要说如今真正已经跑通、并且正在驱动整个AI产业的东西,那就是软件开发。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这才是人们心甘情愿为之支付高价的东西。所以,对像宇树科技这样的公司来说,它们会先找到一个切入口:某个行业、某一类任务,让机器人把这件事做得特别好,而且具备竞争力,然后再向外扩展。
还有另一种看法,我们在自己的对冲基金会跟踪创业加速器所关注的重点项目。我们可以看到,创业孵化器对物理AI非常看多;风险资本也非常看多,只是程度略低一些;而二级市场的参与者就没那么乐观。所以,这其实是一种观察未来的方法,因为孵化器通常在种子轮或这之前就介入了,它们是在为自己认为未来5~10年会变得非常庞大的东西下注。二级市场里能看到的,是眼下已经被证明行得通的东西。所以,我从中看到的信号,与“5年后会真正开始起飞”这个判断是完全一致的。
在物理AI领域,自动驾驶汽车现在已经运行得相当不错了。这其实已经是一个真正能够运转的市场,而且还会继续扩大,这一切其实已经开始了。在北京举办的国际人形机器人奥运会,有一种小型机器人跑起来时使劲儿摆动着四肢,那段视频我看了20遍。
回到你的问题:我认为第二波是从今年开始的,而第三波大概会在5年后到来。当然,这只是一种看法。另一种看法,是从AI本身的能力来观察的。有一种测试会向博士生提出非常复杂的问题,包括技术性的、哲学性的,而且这些问题的性质决定了,你没法轻易找到答案,确实需要具备你一种相当广泛的洞见。几年前,如果让人类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内作答,平均正确率大约是79%,当时最好的AI模型正确率大概只有37%。现在,AI的正确率已经提升到97%。也就是说,它们如今实际上已经在各自领域内超过了博士生。
我们现在显然正在逼近AGI,也就是通用人工智能,那大约会发生在2028年。下一个里程碑,就是超级AI:那意味着AI在任何事情上都能击败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那可能会出现在2030年左右。然后,我自己又冒昧定义了一个更往后的里程碑,我把它称为“AI超级集群”。
今天,我们使用AI模型获取信息的来源,主要还是服务器里已有的数据或者网络数据,本质上仍然属于所谓的案头研究。而当未来大量智能汽车、人形机器人等智能实体在真实环境中运行,在道路、工厂、办公室与家庭场景中持续实时地获取知识与洞见,就将从案头研究升级为实地研究。这些真实场景产出的信息回灌至数据中心后,将催生单纯靠堆砌数据、算力与训练永远无法企及的能力层级。我预计到2032年,人们将开始真切体验到这一阶段的变化。
再把目光投向2050年,届时将有80亿~90亿人以某种方式彼此连接,并以某种方式使用AI。与此同时,还会有数十亿台智能移动机器和数万亿个AI代理,届时它将提供的能力或计算量是非常难以估计的。库兹韦尔实际上是假定AI的能力每年扩大到前一年的5倍,而且他至少把这个模型一直推演到了2056年。到那时,AI的能力将比地球上全体人类加起来还强出数万亿倍。如果我们认为这个判断是对的,那么到2050年,AI所提供的可用计算能力将是全人类大脑总和的1500万倍。这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创新,而是完全不同维度的变革。

洪灝:
我对经济周期研究得比较多,尤其关注经济中不同部分会如何在周期的不同时间窗口中演变,以及在周期的不同阶段,整体经济究竟会呈现出怎样的表现。从常规意义上说,经济周期不可能永远保持指数级增长。可现在,不管是AI还是半导体芯片,几乎都在全面经历指数级增长。很多AI和半导体芯片公司,利润都涨了10倍、20倍。
不过,在一个典型周期里,经历一段时间的指数级增长之后,增速往往就会开始放缓。不过我也注意到一个苗头:像OpenAI的收入增长已经开始显疲态,增速明显在往下走,也就Anthropic还在保持指数级上涨的势头。所以我的问题是,这一轮周期,或者说这一趋势,到底和传统认知有什么不同?传统看法认为,指数级增长至少还能持续几年;可现在看起来,往往是指数级增长了1~2年就开始逐渐放缓。你为什么会判断这种速度在未来一段时间里还能延续下去?
拉斯·特维德:
我认为,必须把三件事区分开来:技术本身可能发展到什么程度,技术会如何被使用,以及如何在经济层面衡量它。
过去几周,我们已经看到好几种关于AI总潜在市场的估算。SpaceX公司曾做过一个估算,大概是30万亿美元,差不多是全球GDP的四分之一。Anthropic也给出了类似的估算。高盛公司有专人进行此类估算。要是让我来估,我真的会觉得无从下手。
举例来说,当詹姆斯·瓦特刚刚开发出第一种真正可用的蒸汽机时,主要就是用来替代煤矿里抽水的马。你要是跑去问瓦特“你觉得蒸汽机市场有多大”,他大概率会说,能取代煤矿里90%抽水的马就已经是非常大的市场了。当年全球大概有八九百万匹马在干活,“马力” 这个单位就是这么来的。可现在呢?我们拥有的 “人工马力”,已经是当年所有马匹总动力的250倍,不光彻底取代了所有马,还多出了50倍的动力。
所以说,估算AI的潜在市场不能只盯着它能替代多少现有软件、多少人类工作。那些天文数字的估算,逻辑基本都是AI会替代很大一部分人类劳动,但其实AI能做的事,远不止人类今天在干的这些,AI的潜力几乎是无限的。
斯坦福大学的经济学家查尔斯·I. 琼斯研究发现:每当出现颠覆性的通用技术,一开始它在GDP中的占比会越来越高;但等它持续指数级扩张、渗透到各行各业之后,按现有的统计方式,占比反而会往下掉。最典型的就是IT硬件:二战后它在美国经济里几乎从零起步,90年代加速增长,一度占到GDP的近3%。可现在硬件早就无处不在了,我们兜里揣的手机都是超级计算机,但它在GDP里的占比反而比2000年还低。
所以我认为,这类技术的发展路径是这样的:一开始,收益会流向那些掌握关键瓶颈的人。眼下的瓶颈在芯片和能源上,因此这些环节赚得盆满钵满。等到这些瓶颈最终被解决,仍在不断增长的利润就会流向应用层。比如说,在蒸汽机时代,真正靠蒸汽机赚到钱的,是购买蒸汽机的工厂,而不再是蒸汽机的发明者。电力也一样:一开始,供电本身是一门极好的生意;但后来它逐渐成了一种商品,真正赚钱的就变成了应用层里那些使用电力的人。再往后,最终受益的是消费者。所以从长期来看,只有2%的收益会流向发明者,98%都会以更低价格的形式回到消费者手中。
所以接下来的趋势很明确:今天很多卖得很贵的东西,将来会变得特别便宜甚至免费。可一旦东西便宜到近乎免费,GDP统计就很难把它的价值真正算进去,哪怕它实实在在提升了生活质量。

洪灝:
让我先在此唱个反调,我想听听你怎么看。因为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种颠覆性技术,而这项技术实际上是有可能取代人类的。放在过去来看,比如蒸汽机和后来的各类新机械,本质都是提升人的生产率,和人协同创造更多产出。等这些工具以低成本普及后,人类凭借自身劳动力,就能生产出更多东西。可这一次的AI很不一样,它能够生成海量的智能输出,速度比人类快数百万倍;与此同时,在物理世界里,我们很可能还会看到人形机器人逐步出现,也就是由物理AI来替代人类劳动。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是否仍然认同这样一种看法:从长期来看,尽管一开始AI发明者会拿走大部分收益,但最终整个人类社会仍会从中受益,而不会被我们造出的这种超级智能所取代?
拉斯·特维德:
记者们显然会去问那些知名的AI企业家和开发者:就业市场会发生什么?而他们给出的答案却彼此相差甚远。埃隆·马斯克说,我们将迎来“普遍高收入”。也就是说,人们基本上会变得极其富有,而且不必工作。阿莫迪则说,我们会失去工作,并把这描绘成一种可怕的局面。戴维·萨克斯则说,AI创造出来的工作岗位会多到超乎我们的想象。但是我认为,这些人太专注于技术本身了,以至于没有花太多时间去看一看,我们究竟从经济历史中学到了什么。
我认为有几位经济思想家的见解,确实能帮助我们更好地思考这个问题。首先是19世纪的萨伊定律,它认为供给会创造自身的需求。我们现在面对的其实就是一场供给革命,中国早已处在这样的供给革命中,并且持续了很久。某种意义上,整个世界都将经历一个“超级强化版的中国经济”。
另外,还有一个观点,就是琼斯指出的现象:当某个领域被高效技术改造后,相关产品会先快速降价并冲到行业规模峰值;而一旦它不再是发展瓶颈,在整体经济中的占比就会逐步下降——尽管它实际上已经让全社会、各行各业都变得更加富足。同时我也一直觉得,哪怕技术迭代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很多本质的东西始终没变:人们依然向往美丽的自然、偏爱有质感的材质、珍视古老的文化,这些偏好都非常稳定。
我在书里没有把世界经济当成单一的整体,而是划分成了三种并存的形态。第一种是“超级集群”,比如上海、深圳、硅谷、纽约这类技术高地;第二种是“慢速区”,也就是人们从事手工艺、传统服务业等工作的地方,它们依然能享受到超级集群的技术外溢,比如更好的医疗、更低的物价、甚至免费的法律咨询等等;第三种是“失落地带”,也就是几乎享受不到技术红利的地区。把世界按这三种模型划分之后,很多未来趋势就清晰多了。
比如关于就业,我认为人们大概率还是会继续工作。从IT革命兴起时,就不断有人预言技术会让人类不用工作,但从来没有成真。人类天生有进取心,总能找到新的想做的事,也总能转型去掌握新的“卡脖子”环节,而方法往往就是去做那些独特、不可替代的事。现在的欧洲就很像正在成型的“慢速区”,当然它内部也有少量科技热点,但欧洲很多顶级富豪根本不是做高科技的。像奢侈品牌集团路易威登,还有百达翡丽这类瑞士名表厂,反而靠着刻意保持传统老派的风格,赚取着惊人的利润。
所以我一直觉得,不管是“全民不用工作”“所有人都会失业”,还是“科技行业会催生海量岗位”,这些极端预测都太简单了。现实的分化会更深、更多元。我整体属于乐观派,相信人类整体会过得越来越好,但这个过程一定会非常动荡。
洪灝:
我觉得,确实会有一个调整期。目前我正担任一家在香港上市、规模较大的AI公司的独立董事。这家公司做的是一种AI语音技术,可以替代客服岗位。它能自动接听来电,会说多种语言;如果你给它指令,它还可以给别人打销售电话,向目标客户推介某些产品。这项技术非常先进,效率也极高,一旦部署到呼叫中心,呼叫中心里的大部分坐席就会被取代。所以,我们在推出这项技术时遇到的一个问题,或者说来自地方政府的一种阻力:因为你是在替代人的工作岗位,所以即便这项技术本身很了不起,它在地方政府那里也没那么受欢迎,因为你实际上是在制造失业。
另一个现实中的例子是百度。百度开发了中国最先进的自动驾驶系统。这套系统已经在一些二线城市作为测试项目投入使用。现在,它也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因为它替代了大量人类司机。如今中国一些地区的人失去白领工作后,往往会去开网约车以补贴收入。一旦百度的自动驾驶技术铺开,它就会替代大量人工司机。
这种阻力甚至可能比我所在公司遇到的阻力还要更大。因为呼叫中心的工作并不光鲜,而且很多在呼叫中心工作的人其实也不想做这份工作,因为它很枯燥,还得承受大量客户情绪,比如各种投诉电话。所以在我们看来,我们替代的其实是一种没人愿意做的工作。我觉得百度那个案例更严重,因为他们要替代的,可能是那些从办公室岗位被裁掉的人最后能抓住的工作机会。
所以我在某种程度上同意你的看法:从整体上说,整个人类社会最终会受益,但这中间会经历一段艰难时期。因为当你把这项技术推广开来时,它必然会替代一些旧岗位、现有岗位,这些岗位可能生产率不高,从业者收入也不高。可是,社会仍然需要一个调整过程:当人们离开这些岗位之后,他们需要被重新安置到社会中的其他位置,能否为这些人找到新的机会,让他们重新进入新的岗位,对整个人类社会渡过这段艰难时期至关重要。
我认为,中国现在正在经历这样的艰难阶段。过去二十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高效、低成本的中国制造大量出口,占全球出口比重接近20%,也替代了海外一部分工人岗位,催生了类似美国“铁锈地带”的问题和贸易摩擦。这和AI替代就业的逻辑高度相似:都是用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方案,取代现有的工作岗位。正因如此,无论对中国,还是对整个世界、整个人类社会来说,都会有这样一段艰难期,一个必须经历的调整过程。如果我们处理得不够谨慎,那么即便AI革命能够创造如此多的福祉,我们也很可能会在某个时点停下来,因为这段艰难期会变成一个重大的障碍,阻碍这场进步继续向前推进。
拉斯·特维德:
在我看来,中国此前经历过一轮大规模房地产周期下行,房地产业占GDP比重一度高达28%,远高于经合组织国家16%的平均水平,后来一路降至12%。我当时曾以为中国会陷入上世纪30年代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衰退,但结果并没有——中国迅速转向基建投资,大桥、高铁、机场等项目推进速度惊人,成功托住了经济。如今中国又在转向创新驱动的发展模式,长期来看显然更可持续。不过通常只有经济繁荣期,人们才更乐于接受新技术,如果中国能有效拉动消费,就能消解一部分对创新的阻力,推动技术更快落地。
但还有一点我认为很关键:每当一项真正激进的新技术出现时,真正推动它落地的,主要都是新公司。比如电商兴起时,最终拿下市场的不是传统巨头沃尔玛,而是当时还只是初创企业的亚马逊。这也是AI渗透行业的典型路径:不是靠传统巨头,而是靠初创企业。
所以未来动荡的不只是就业市场,整个产业格局都会重构。这对创业者、风险投资人和并购从业者来说是绝佳的时代,企业层面的震荡会非常多。可以说,未来十年最确定的判断就是:经济层面的动荡,本身就是这轮技术增长的必然组成部分。

洪灝:
现在AI数据中心能耗巨大,美国很多地方居民都反对新建数据中心——它带不来多少就业,反而会推高当地电价、地价和生活成本。结合现有能源格局来看,我觉得目前的能源供给根本撑不起AI继续大幅扩张,更别说全面铺开。除此之外,铜、白银这些制造半导体芯片必需的大宗商品和原材料,供给也未必跟得上。想问问你怎么看这个局面,我们要怎么解决能源和原材料的缺口,支撑整个AI体系落地?
拉斯·特维德:
这个问题在美国其实尤其尖锐。按到2030年的预期来看,未来大约5~7年的新增能源需求,相当于50~100座大型核反应堆的发电规模。而他们不可能真的建成50~100座大型核反应堆,因为西方的核电产业基本已经彻底停摆了。重启需要很长周期,美国虽然在大力推进,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主要还得靠燃气轮机。配套环节的问题更严重:高压变压器的交付周期从原先的1年拉长到了4到5年;燃气轮机的高性能金属叶片需求暴涨,甚至开始挤占航空业的供应。据估算,美国今年计划上线的数据中心产能里,有30%到50%可能推迟甚至取消;未来几年的规划项目中,也有20%到40%最终落不了地。微软就曾提到,手里有英伟达的芯片,却因为电力不足没法上线投入运行,十分被动。
眼下其实有两个约束:一个是芯片,这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另一个是能源,不过能源问题的地方性更强一些。有些地方供给相对容易,有些地方则非常困难。
我发现很多围绕整个AI产业做事的人,他们很多都会提到,芯片不够、能源不够,所以这不是一个好行业。但如果你是个经济学家,你就会觉得:太棒了,所有人都会赚钱。因为我们的供给满足不了市场的需求。只要某个地方还存在瓶颈,我们甚至巴不得有瓶颈,那大家就都会赚钱。所以我认为,未来5到15年,整个行业都会持续享受到可观的瓶颈红利,利润也会逐步向应用层传导,围绕这些瓶颈环节会有大量商业机会。
我也想了解中国的情况。中国去年在智能电网上的投资超过全球其他地区总和,电力供应也在持续大幅增长,中国会不会也面临类似的问题?
洪灝:
我觉得,至少眼下这还不是问题。因为中国才刚开始建设自己的数据中心,而且中国还有大量可以开发利用的水力发电资源。此外,中国社会对核反应堆这类设施的态度也相对宽松。我认识的很多中国人,对此都持非常开放的态度。所以我认为,归根到底,核能才是答案。如今的核技术已经发展到足以让核电变得非常安全。算上太阳能、水电还有部分核电这些,国内新能源的装机容量其实已经超过传统能源了,早就开始大规模应用。中国的各个城市电动汽车都普及了,销量早就把燃油车甩在后面,新车里电动车占比已经超50%,差不多得有60%了。还有自动驾驶电动卡车这类创新也一直在出,所以说中国在新能源这块是遥遥领先的,对AI发展来说,能源约束真没那么严峻。
现在中国的能源价格也没出现暴涨。哪怕中东局势紧张、霍尔木兹海峡吃紧,中国每天少买500万桶石油,经济照样正常运转。这意味着,中国经济实际上已经经历了一次非常真实的压力测试:在石油供应大幅减少的情况下,中国经济依然能够运转。所以我认为,这对未来中国AI的发展是个积极信号。不过话说回来,其他大宗商品的压力还是有的。比如油价回到70美元左右,铜价创下历史新高,太阳能板制造也开始面临成本上升的问题。我觉得未来真正的约束,大概率会出在生产芯片必需的那些关键原材料供给上。
拉斯·特维德:
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看法一致,我非常看多大宗商品这条主线,尤其看好工业金属。有几点尤其值得注意。第一是供给端的长期矛盾:过去10年全球工业金属产量持续下降,和接下来全球加速电气化的需求完全错配。目前中国电气化率约30%,也就是全部能源消费中30%以电力形式实现;大多数西方国家仅20%左右,少数接近25%,未来增长空间巨大。但分品种看,铜正走向严重短缺,而新建一座铜矿需要16年之久;锌、铝也因供给反应滞后持续涨价,铝土矿资源虽充足,但开采、冶炼产能远远跟不上需求,稀土情况也与铝类似。
还有一点,如果从投资组合理论来看,想让投资组合更稳定,最简单的模型就是60/40,也就是60%配股票、40%配债券。如果让AI模型测算大宗商品作为单一资产类别的合理配置比例,根据优化目标不同,大宗商品的配置比例应该在3%到8%之间。但从反映投资者实际配置的全球ETF规模来看,目前大宗商品仅占2%,明显低于理论建议水平。
结合长期供需失衡来看,大宗商品大致有25年左右的周期,和商业周期并不完全同步。经历了过去多年投资不足、产出下滑的阶段后,通常会迎来一轮平均持续12年的牛市。当前这轮牛市才启动1年,我预计整体会持续10到15年,期间矿业公司股价大概率上涨400%到600%。上一轮类似牛市是2001年到2008年,当时矿业股也涨了400%到500%,只是因金融危机提前中断。
另外我们做过大量相关性分析,AI板块与大宗商品板块相关性极低。比如最近几周AI相关板块波动剧烈,大宗商品却持续上涨,正好起到稳定投资组合的作用。所以综合来看,在组合中配置相当比例的金属和矿业敞口,是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的。

洪灝:
没错,要造芯片,就离不开各类大宗商品。20多年前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曾催生了一轮长达十余年的大宗商品超级周期——中国一边为全球生产制造品,一边随着居民收入快速上涨,带动住房等海量需求,拉动了天量的大宗商品消耗。我觉得现在正进入一轮类似但规模大得多的周期,而且这一次是全球性的。不只是中国,日、韩,尤其是中美两国,都在大量消耗大宗商品,保障芯片供给,只为在AI竞赛中不掉队。目前美国暂时领先,两国发展模式差异很大:美国走专有闭源路线,中国更偏向开源,且中国AI发展在相当程度上仍依赖芯片等相关产品进口。想问问你怎么看这两种不同的AI发展模式,你觉得最终谁会胜出?
拉斯·特维德:
首先,我认为双方都在做对自己而言理性的选择。中国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平台,获得平台级地位,这和谷歌当年在手机操作系统上的策略很相似:先做出一个系统,免费开放给全球大量用户使用,然后再在长期中从围绕它形成的交互生态里获得收益。美国则更像iPhone的路线,走的是一套完全封闭的体系。美国国内也有一股很强的力量主张推动开源,英伟达就是其中的重要倡导者,因为开源会进一步加速需求增长。现在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去看OpenRouter上的token流量,中国开源模型的流量已经超过美国本土模型了。在美国,政治层面也在讨论是否应该取缔中国的开源模型。业内很多人都说那将是灾难性的,因为大量美国初创公司都是基于中国模型做二次开发、搭自己的商业模式,突然禁掉的话,整个业务直接就垮了。长期来看,比如到2035年,我觉得很有理由说中国可能已经反超美国了。
但我也认为,有时候我们可能会高估这种讨论框架本身的重要性。有人觉得这是一场谁先做出AGI的竞赛,有人说目标是达到人类水平的智能。但在我看来,这个靶子其实挺随意的——如果AI最终会比人类聪明几百万倍,那路过“人类水平”这个节点,到底有什么特别重要的?
还有人说真正的临界点是AI能完全不靠人自己写代码,进入奇点式的爆发,我反倒更认同这个说法。但归根结底,真正重要的不是模型有多强,而是AI的应用广度——它在各行各业落地得好不好。恰恰是中国的长期优势之一。中国特别重视把技术真正推向社会、落到实处。比如新的五年规划里,教育层面都有部署:孩子从6岁开始就要学怎么用AI,到了中学阶段还要学怎么用AI创造东西。
如果你教会学龄儿童不要只是做AI的消费者,而要成为AI的创造者,真正去搭建模型,那么这就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制胜模式,而这背后就是成长型思维。中国文化里就有非常强的成长型思维。再加上“AI+”的战略,把AI铺到全社会的能力非常关键。
我自己的对冲基金也大量用AI,我深有体会:把AI推进到应用层非常费时间,还会遇到各种社会问题。而且真正落地干活的,往往不一定是最顶尖的前沿大模型,可能偶尔调用一下,但主力都是些相当简单的智能体,可能几百个协同起来工作。所以我一直觉得,最后赢的,一定是那个能以去中心化的方式把AI普及到全社会的国家。
技术发展本来就是这个规律,我是从大型机时代过来的,上大学的时候全校只有一台大型机,得预约排队用。后来有了袖珍计算器,有了个人电脑,再到智能手机,技术就是这么一步步扩散到全社会的。AI也会走一样的路。现在听起来很疯狂的预测:到2030年,一台智能手机就能跑今天的前沿模型。不光是芯片会越来越强,更主要是软件会越来越轻量化。所以我认为,教育、“AI+”落地能力、电力,这就是中国的三大巨大优势。
洪灝:
我认为大型语言模型,中国的软件公司是完全可以做出来的。还有具身智能,说到底就是把AI芯片装进人形机器人里,这样它们多少就能替我们干活了。
拉斯·特维德:
我看过巴克莱对人形机器人的一项预测:未来几年之内,中国将占到全球产量的80%。在机械部分的制造上,中国本来就有优势。与此同时,中国在把AI与机器人的机械结构结合上已经非常先进。那芯片怎么办?在我看来,未来全球会形成两个芯片阵营,而且会分得非常开:一个是中国,另一个是其他国家。中国正在稳步朝着AI芯片全面自给自足的方向迈进。我在一份报告里看到,中国目前所使用的全部AI相关芯片中,大约41%已经是国产芯片了。到2030年,这个比例预计会升至70%。照这条线往前推,到2035年左右,基本就会非常接近100%。
洪灝:
我也这么看。中国确实很擅长制造东西,尤其是实体产品。现在技术进步速度很快,宇树科技机器人已经发展到第三代、第四代了。第一代宇树科技机器人基本上不到1万元就能买到。你花一部iPhone的钱,就可以往家里买一台机器人了。当然现在这类机器人还做不了太多事,偏娱乐属性,但能看出来,只要技术成熟、成本降下来,需求会立刻放大,产品落地和普及的速度会非常快。
中国AI公司也特别擅长打磨产品。比如DeepSeek 新出的Pro模型,表现已经接近最顶级的Opus5水平,但token成本还不到美国同类产品的20%,相当于便宜了80%,效果却基本没差。我觉得中国又一次发挥了自身优势,未来AI词元、智能机器人都会成为中国的重要出口项目。
洪灝:
我们可以多谈一点AI与人类之间的关系。你预测通用AI大概会在2028年前后出现,而超级AI大概会在2030年前后出现。那么到了那个时候,AI和人类之间的关系,可能就会和现在截然不同。因为现在毕竟还是人类在控制一切。但Anthropic预测,总有一天AI会强大到足以控制一切。我很好奇,你怎么看人类与AI之间的关系?如果你创造出来的东西,最终变得比你自己强大得多,会怎么样?在那种情况下,你怎么看人类、AI以及所有机器人之间关系的演变?
拉斯·特维德:
我在《超级趋势》里,把人和智能技术的关系比作《指环王》里的咕噜与魔戒:咕噜对魔戒上瘾到极致,哪怕手里没戒指,也会下意识说“我们”,心理学家称这种现象为“身份融合”。我觉得现在每个用智能手机的人,身上多少都有点咕噜的影子。就我自己来说,出门只是吃个午饭再回办公室,明明全程都用不着手机,可要是突然发现忘带了,还是会有种灵魂缺了一块的感觉,非得拿回来才觉得完整。
对有些人来说,这种情况可能严重得多,因为未来人们会拥有个人AI,而个人AI会学习一切你允许它学习的、关于你的信息。它可以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成为极其出色的支持系统。对此,我觉得其中95%都是超级酷、超级正面的;但另外5%也可能构成一种潜在隐忧:你会把自己和其他人隔离开来,只和手机待在一起,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会对AI产生某种情感依附。而那个AI也许和你一样聪明,或者比你更聪明,当然,它肯定比你知道得更多。
其实这个问题现在就已经存在,未来只会更严重。手机带来了无数便利,但也有这一面:无论在中国、瑞士还是美国,走进餐馆总能看到,很多情侣、一家人围坐一桌,却各自低头刷手机,看着挺让人难过的。
洪灝:
这在中国非常普遍,你在餐馆里经常能看到人们和朋友聚在一起,实际上他们真的只在刷手机,对着手机说话。聊到未来的人机关系,我最近忽然发现,自己花在和AI聊天上的时间,已经比和真人说话还多了——AI实在太聪明,几乎什么问题都能答,还总能给出有意思的回应。我越来越多地和AI交流,而非和真人互动,这点我必须有所警觉,不管是作为经济学家还是作为普通人,都得小心。你这本书的副标题“机器工作,人类生活”也特别有意思,显然你预期未来机器会替我们干完所有重活,人类只管生活。
现在欧洲有些国家已经是每周做四休三,亚洲尤其是香港工作时长还很长,中国还有“996”的节奏。但哪怕是现在每周休两天,已经有人在琢磨:这么多空闲时间,人生该怎么过?可以确定的是,未来可能每周只工作一两天,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生活,人会有海量的闲暇。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这会不会改变生命的意义?过去问大多数中国人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答案往往是当律师、医生这类高薪职业,所以拼命读书考学、找好工作、赚钱养家,几乎就是人生的全部内核。但未来很多职业哪怕是律师都会被AI替代,当机器替我们做完了所有工作,人类生命的意义又会走向哪里?
拉斯·特维德:
说到AI的危险,大多数人谈的都是AI开始杀人或者接管社会。可我最大的担忧其实是另一种情形。科幻电影《机器人总动员》里有这样的场景:里面的人类待在太空飞船里,一切都被机器包办,懒到整天躺着,连站都站不起来。那就是我对AI最恐怖的想象。
积极心理学里把幸福分成两类:一类是享乐型幸福,就是社交平台上看起来光鲜的那种,度假、看演唱会、吃喝玩乐这类表层快乐;另一类是更深层的、以意义为核心的幸福——一个人只要拥有这种幸福,哪怕住在简陋的公寓里、外面阴雨连绵,也会觉得充实快乐,因为他人生有目标,在做自己真正觉得有价值的事,比如养育家庭、搞创作、创业等等。
我觉得在这场剧烈的技术转型里,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绝对不能夺走人们生活的目标和前进的动力。真这么做的话风险太大了,我们可能会丢掉那些让我们变得伟大的文化根基。如果我们最后活成《机器人总动员》里的样子却无所作为,文化就会衰退甚至消失,这种东西一旦丢了,几乎不可能再找回来。
所以我认为,我们设计社会结构的时候,必须给工作建立强有力的激励机制。具体怎么做?比如可以提高消费税,同时降低甚至免征劳动税但做这类制度设计,最重要的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想清楚:我们真正的问题是什么?解决方案的核心又是什么?我认为,核心问题就是人类失去目标感,所以解决方案必须确保人们能找到人生目标,哪怕是自我驱动力没那么强的人,也能在社会结构的激励下行动起来,去做一些能让自己、让身边变得更好的事。
它未必一定要比你更宏大,但它必须是一件你真心想做的事,而且这件事不能只关乎你自己。
洪灝:
太好了!我很喜欢你这个说法,也非常有创意。看到整个人类社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前行,一切都会变得美好得多。我也非常确信,AI对人类社会会是一种积极的赋能力量,而不是像如今那些末日论者所说的那样可怕。所以我觉得,这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精彩的回答。
经济周期大师拉斯·特维德重磅新作
把握重塑未来世界的重大趋势与关键决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