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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训练数据采集结算模式生变

更新 2026-11-06虎嗅网正文 6068字阅读约 19分钟5 张图片

从通用Ego采集到模型公司自建数据工厂,具身数据供应商面临买方集中与成本压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42号电波 ,作者:x,编辑:大吉

一位为机器人训练数据订单组织采集团队的中间商最近向我们透露,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合同约定每小时50元,但视频通过基础质检之后,还要被客户逐段评定任务复杂度,简单和中等难度的片段可能不再计费,只有复杂任务进入最终结算。

如果复杂片段只占全部采集时长的一半,原本每小时50元的订单,折算下来就只剩25元。

按他的说法,卖方在签约、组织采集时,甚至无法准确预知任务最终会被怎样分类。人员已经安排,设备已经投入,一小时工作究竟能换回多少钱,却可能要等到验收后才知道。

这笔订单背后,是过去两年逐渐兴起的机器人训练数据生意。

今年9月,OpenAI发布GPT-6 Astra,在特定三维空间任务上表现出更强的能力。同期的外滩大会上,自变量机器人创始人王潜表示,从2025年初开始,OpenAI、Anthropic就已大量采购机器人数据,并建立小规模的数据工厂。

理解三维空间,还不等于能够操作真实世界。要让机器人学会整理衣物、操作工具,仅靠互联网文本和视频还不够,模型还需要学习动作如何发生、如何与物体交互。

让机器人在真实环境里反复试练,成本高、迭代慢。不少模型公司选择先向人类学习:由数据供应商组织人员佩戴摄像头与传感设备,记录做饭、整理衣物、检修设备等操作;素材再经过筛选、标注、动作信息提取,加工成机器人模型可用的训练材料。

这催生了一批专门组织人员、设备和场景的数据供应商,其中一些已经形成百万小时级的数据生产规模。

2026年8月,觅蜂科技宣布累计生产超过100万小时无本体数据,第20,000套MEgo采集设备正式下线。9月,Midcentury对外宣称拥有超过200万小时第一人称数据资产;10月,Maxinsights在宣布完成3,000万美元种子轮融资时披露,公司已累计采集超过200万小时真实世界数据,其中约150万小时达到其定义的模型可用标准。

数据的生产网络正在快速扩张,但不同企业在供应链中的位置,以及它们能够获得的商业价值,正在出现分化。

订单的流转背后的角色分化

模型实验室提出采集需求,由直接服务实验室的数据公司承接,再分包给不同地区的采集组织者。后者负责人员、场地和设备,录制的视频经过筛选、同步、标注,部分还需要提取手部轨迹或重建三维动作信息,最终才能进入模型训练流程。

不同企业在这条链上的位置,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们原本拥有什么能力。

一类复用已有的劳动力组织能力。

一家国内真实场景数据供应商,原来经营的是大模型数据业务。

他们组织人员录制粤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等语言数据,也承接金融、高难度数学题等专业领域的订单。为了制作高难度数学题,甚至需要找到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选手。

这类业务考验的是组织能力:找到合适的人,培训他们按要求完成任务,再管理质检和交付。

转向具身数据之后,这套体系仍然适用。客户需要工厂,就寻找工厂和熟悉现场操作的工人;需要家庭,就组织人员进入真实家庭。采集人员佩戴摄像头,记录自己完成任务时看到的画面,设备和人员围绕订单重新配置。

按这位创始人的说法,业务转换比较顺利,原来的大模型数据业务也没有停止,「单子挺多的」。

从语言、文本到人类操作视频,数据内容发生了变化,但底层的组织方式存在相似之处:模型公司提出要求,数据供应商将需求拆解成可以交给真人完成的工作。

海外的Instawork也在复用既有的劳动力组织能力。它原本经营餐饮、酒店和物流等行业的灵活用工平台,现在将人力网络延伸到机器人领域,既提供真实场景中的第一人称视频,也组织多模态采集、遥操作和UMI数据生产。

同一套组织能力,还延伸到落地侧,Instawork还为已经部署的机器人提供现场操作员、培训和运营支持。

Kled则采用任务平台模式。AI实验室提出数据需求,平台将任务分配给符合要求的贡献者,并通过任务推荐、验收率和区域信息提高匹配效率。2026年9月,Kled宣布贡献者网络超过50万人。

另一类公司,原本就掌握数据加工工具和大模型客户资源。

Scale AI、Appen等传统AI数据服务商,将原有的数据标注、质量管理和客户服务能力延伸到机器人领域。

Scale AI从自动驾驶数据处理起家,2025年9月宣布已完成超过100,000小时机器人数据生产,与Physical Intelligence、Generalist AI、Cobot等公司都存在数据业务关系。

2026年3月,Scale AI又与Universal Robots合作,将数据引擎接入工业机器人训练。10月,其与Hugging Face合作发布的FineART数据集,进一步将机器人操作记录拆分成带时间戳和语言描述的子任务。

Encord的位置有点特殊。它一边向采集网络购买原始数据,另一边向模型和机器人公司提供加工与管理服务。

其官网公布的采购条件显示,上游不需要完成边界框、分割掩码等标注工作,而是提供数据样本、采集能力、现有规模和小时报价,并分别说明存量数据与定制采集、独占与非独占授权的条件。

原始数据生产与最终客户服务,可以由不同公司承担。

还有一类企业,则将设备、采集、处理和交付整合到一套生产体系中。

Maxinsights在多个国家组织采集人员,将数据生产拆成采集、检查、标注、筛选和交付等环节。据公司披露,其通过当地人力服务机构招募人员,再直接管理采集流程。

觅蜂围绕MEgo设备组织生产,并通过「觅蜂派」平台将任务分发、设备使用、质量验收和报酬结算整合成线上流程。

Mecka则自研多传感器采集设备,在真实环境中组织人员,再通过内部模型完成动作追踪与三维重建。

看起来都在卖数据,但它们实际经营的是几种不同的生意。它们既可能在同一条供应链上合作,也可能争夺同一笔数据订单。

供应商名单很长,买家名单很短

顺着订单链路向上追溯就能发现:数据供给网络虽庞大,能持续吃下大额具身数据订单的终端买家,依然高度集中。

两家国内头部Ego数据供应商告诉我们,它们各自最大的客户都来自海外大模型公司。

已经关停的机器人数据创业公司Eidon AI,其联合创始人Sam Padilla曾估计,全球大型实验室里,能够批准百万美元级数据采购的决策者,可能只有20至50人。

公开披露的供应关系也能看到这些数据流向。

正是在这样买方集中的格局下,早期的数据生意机会来自于信息差。

消息灵通是一种优势:更早拿到实验室需求,就能快速调配人员、场地、设备,接单分包。

但对接实验室的核心服务商,价值早已不止拿单。难点在于把模糊的模型需求,翻译成采集员可执行的任务标准,并且管控多层分包下的数据一致性。

一位国内头部数据供应商创始人将这一市场分成两个世界:「接单是比较好的,那叫上游,落地下面就是卷价格。」

随着供给持续涌入,渠道之间互相压价,单纯靠扩人力的模式越来越难赚钱。而核心买家的需求本身也在发生变化。

走向深水区

行业从业者告诉我们,不少前期大批量采购通用Ego数据的实验室,第一轮采购已经收尾。新订单越来越偏向指定场景、指定任务。哪怕是定制采集,报价单位依旧按小时结算,但买家开始深究:这一小时视频里,到底承载了什么信息。

大规模、多样化的人类操作数据仍然重要,但对模厂来说,同质化操作视频的边际增益正在下滑。早在9月,市场上的居家场景采集订单已经停了很多。

头部模型公司的采购规模扩大的同时,希望更具体地定义数据构成与交付标准。觅蜂科技董事长姚卯青在9月的媒体交流中透露,一些头部客户要求每周交付5万至10万小时数据,已有客户提出千万小时级需求。与此同时,部分客户正在从同时尝试多家供应商,转向更稳定的定点合作。

他给出的一个原因是,不同来源的数据混合后,质量和规格一致性难以控制,增加了后续清洗与训练的难度。

Figure发布INDEX数据采集平台时,除了公布视频规模,还披露了另一组指标:每1,000小时视频包含约373种任务、1,146种被操作物体和116种环境。Figure通过去重、任务配额和分布调整,减少高度重复的内容。

2026年8月,已经停运的美国廉价航空公司Spirit Airlines,在破产资产拍卖中吸引了多家AI公司竞购。Google以1,000万美元成为企业数据的中标者,Mercor出价750万美元。

它们看中的是包含约1亿封内部邮件、5亿条Microsoft Teams消息,以及企业运营、财务、人员管理和项目资料的数据资产。

这些记录的价值在于,它保留了一家企业如何处理真实工作的上下文:任务怎样提出,不同部门如何协作,问题如何处理,最终形成什么结果。参与竞购的AI数据公司micro1,在10月进一步宣布,计划未来一年投入10亿美元采购和授权企业运营数据,将其用于构建模拟真实业务流程的强化学习环境。

可见,AI公司不仅需要大量真实世界记录,还希望从中提取可以用于训练和评估的任务过程。

对于已经部署机器人的企业,这类需求还会进一步细化。物流机器人公司Pickle Robot购买Encord的服务,主要是解决包裹轮廓标注不完整、多边形相互重叠等问题,减少工程师审核和返工。Weave Robotics则需要随着机器人进入不同家庭和商业洗衣环境,持续更新任务定义,处理此前没有覆盖的失败案例。

姚卯青在公开交流中提到,部分头部客户对手部姿态重建精度的要求已经达到毫米级,甚至提出5至7毫米的标准;帧率、时间同步、空间定位和语义标注也都有相应要求。

供应商的产品也随之向细粒度、多模态方向迭代。觅蜂区分裸手Ego、Ego+Wrist、Ego+UMI数据;光轮智能按任务场景组织多视角采集;Maxinsights推出MaxGlove传感手套,补充力感知、重量信息。

而此前留给模型公司处理的部分工作,成了供应商出售的产品。Encord、Scale AI、光轮智能等公司,也开始在不同程度上将数据管理、质量控制、模型评测等环节纳入自身产品或服务。

买家要求越来越具体,不意味着供应商的利润也能随之提高。

一位数据供应商告诉我们,一个项目第一轮采集了1,000多条数据,最终只有约300条通过验收。同一个任务可能需要重复做三遍,客户的标准还可能按月调整。

「甲方要的不是数据,是替他试错。」另一位供应商这样形容。

对模型公司来说,调整采集任务和筛选标准,是寻找有效训练数据的过程。但对实际采集者而言,人员、设备和场景成本在生产开始时就已经发生。

复杂多模态数据的加工背后,还有不小算力成本。一位数据清洗从业者告诉我们,在他所用流程里,手部重建开销很高:一分钟视频大约需要单张GPU跑三分钟。

而重资产路线的风险,在Eidon AI的失败案例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家公司运营两年多,2025年转向机器人训练数据,开发上肢追踪设备、手指追踪手套和第一人称视频采集方案,组织人员在真实家庭中完成任务。

联合创始人Sam Padilla在关停后的复盘中称,从寄出第一批追踪设备,到累计采集约3,000小时数据,团队花了约五个月。其中一半是纯第一人称视频,另一半是与追踪设备同步记录的数据。但潜在客户希望的交付速度,是每个月、最好每周达到类似规模。

Eidon报价并不便宜,视频加运动追踪数据,以1,000小时为单位销售时约每小时60美元;包含更精细手指动作信息的数据,价格最高约每小时100美元。

但Padilla计算过,采集人员报酬只占售价约一成,其余收入还需要覆盖设备制造、损坏和更换、跨境运输、组装、质量审核、不合格录制,以及研发和运营投入。

更难预测的是,客户未来究竟需要哪一种数据。Padilla在复盘中提到,Eidon选择了通过惯性传感器推导人体关节角度的方案,但不同实验室对数据格式存在明显分歧。对一家已经投入设备研发、制造和跨地区采集网络的公司来说,这些差异无法通过调整任务清单解决。如果模型公司改变数据路线,部分前期投入便难以复用。

停留在通用Ego,容易被众包网络压价;向上做硬件、多模态、治理闭环,资产变重、试错成本得自己扛。这门生意的难点,从能否生产足够多的数据,变成了能否持续生产客户需要、又能够摊薄成本的数据。

买家自己也在建工厂

当模型公司越来越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它们也开始考虑哪些环节要握在自己手里。

Figure AI早期也曾向外部采购数据。后续它判断第三方供应商很难同时满足Helix模型对采集速度、任务多样性、样本一致性的要求,因此搭建了和训练闭环绑定的自有数据生产体系。INDEX上线四个月时,已经拥有超过44,000名周活跃贡献者,累计上传超过1,600万条视频,向贡献者支付约1,500万美元。

和一次性采购数据集不一样,通过这种方式,模型团队可以根据训练反馈动态调整采集任务,定向补齐样本缺口。

Optimus思路相近:一部分来自工厂员工完成真实任务时的记录,另一部分来自专门采集团队提供的高质量操作示范。Tesla还计划在拥有足够多机器人之后,通过Optimus Academy让机器人自主练习,从成功和失败中获得训练数据。

家庭机器人公司Sunday Robotics同样把采集能力纳入自身体系。今年3月,Sunday宣布完成1.65亿美元B轮融资时,披露其数据运营团队规模扩大了五倍。公司将自研Skill Capture Glove、真实场景采集、模型训练和机器人评测视为一套内部体系,并希望未来通过机器人部署持续积累专有数据。

自建不等于全部自给自足。Generalist依旧同时与多家外部数据工厂合作,并在相关研究中比较不同来源的数据,用模型增益决定下一轮采什么。

国内也出现了一种路径。蚂蚁灵波与简智机器人计划围绕LingBot全系具身模型开展数据协同,联合研发专属数据采集设备。简智此前已开发GenDAS数采设备与数据治理平台。与直接购买现成数据不同,这类合作让供应商的硬件和生产流程深度对齐模型迭代节奏。

模型方正在把任务定义、数据标准、训练反馈这些核心环节握在手里。这一变化已经引起金融机构关注。

野村证券在一份全球机器人研究报告中提出,独立数据采集企业可能还有约三年的持续采集窗口,并预计到2027年底,市场上的数据供应商数量将开始减少。随着数据工厂及海外众包网络扩大,采集价格也可能继续承压。

模型公司未必包揽全部采集工作,但会保留顶层决策权,这也重新划分了第三方数据供应商的机会。只是供应商要证明,这些能力能够比客户自行建设更高效,或者能够提供客户内部体系难以覆盖的资源和专业服务。

更长远的变化,则可能来自机器人自身。

随着实际部署规模扩大,任务中的失败、人工接管和恢复,有机会成为新的数据来源。不过,能否像自动驾驶车队一样形成持续的数据反馈体系,仍取决于机器人部署规模、数据质量和模型训练效果。

但对于今天的供应商来说,能够生产多少小时数据,只是衡量竞争力的一部分。

回到开头那位渠道商的订单。他不知道一小时工作最终能换回多少钱,因为哪些数据能够进入结算,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买家的验收标准。

而买家自己,也在通过训练和实验,判断下一批数据究竟应该采什么。

百万小时是规模叙事的起点,不是生意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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