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虎嗅科技组
作者|易玉琴
编辑|苗正卿
头图|视觉中国
离职3个月后,许川(化名)仍在盼着前东家起死回生。
点开公司的微信公众号,最新一篇推文停留在9个月前。而他被拖欠的工资,也已经半年多没有着落。
这是一家位于广东的机器人创业公司。成立不过几年,便几度转型,却始终没能找到稳定的商业出路。产品卖不动,工资发不出,他最终选择离开。
与虎嗅交流时,许川同时在与几位前同事保持联系,打听公司的近况。
尽管被欠薪半年多,但他却始终没有选择起诉。
“老板人其实还不错。”他向虎嗅解释,因此还想给公司一些时间。
只是,公司的消息越来越少,等待的日子也越来越长。
类似的故事,今年在机器人行业反复上演。
7月,曾获美团系、字节跳动等机构投资、估值一度达5亿美元的盈合机器人,被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申请;5月,背靠百亿估值AI独角兽的深兰机器人(上海)也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据虎嗅不完全统计,近五年,全球已有近50家机器人整机企业陷入经营危机或退出市场,其中约67%的案例集中在最近两年,涉及工业、商用服务、人形机器人等多个赛道。(虎嗅注:统计对象为以机器人研发、制造及销售为主营业务的企业,涵盖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注销、实际停业及出现重大经营危机的企业。)

一边是融资热潮、估值飙升,一边是明星企业接连退场。
究竟是什么拖垮了这些机器人公司?
明星光环下的经营裂缝
盈合机器人,曾经有着很高的起点。
2020年3月,盈合机器人在深圳成立,由盈峰集团孵化。其创始人沈岗曾任上海发那科常务副总经理、碧桂园博智林机器人总裁,在机器人行业拥有多年经验。
成立仅10个月,公司估值便达到5亿美元,美团系、字节跳动等机构相继入局,累计融资超过6亿元。

盈合机器人融资历程 图源:企查查
在资本加持下,公司同时布局应急管理、城市治理、仓储物流、医疗健康、工业制造等多个领域。2021年,甚至规划投资100亿元,建设机器人产业基地。
然而,庞大的商业规划,最终没能转化为足以支撑经营的收入。破产清算相关文件显示,2025年公司营收仅433万元,净亏损却达到6700万元。
并且,部分项目还因交付问题陷入纠纷。
2021年,盈合与佛山照明签订智能制造车间建设合同,但项目最终未达到验收标准。双方因此对簿公堂。
据佛山照明2025年半年报披露,公司于2025年2月收到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原判:盈合须返还2690.4万元合同款,并自费拆除位于佛照生产车间内的设备及系统。

今年6月,熊猫资本创始合伙人、盈合股东兼董事李论公开发声,质疑公司管理层及控股股东盈峰集团的经营决策和资金使用情况。
李论称,公司尚未形成稳定现金流时,部分核心高管税后年收入已达到300万元,创始团队成员曾获得500万元年终奖。公司还曾单独花费2800万元装修2600平方米的办公室。他还质疑,“盈峰集团此前通过股权转让套现超过1亿元”。
上述薪酬、装修支出及股权交易情况,属于李论单方面陈述,尚缺乏完整的审计及交易文件予以独立核实。截至发稿,虎嗅就相关争议向盈峰集团进一步求证,未获明确回复。
与盈合机器人相比,另一家曾被资本追捧的机器人企业身上,问题同样突出。
今年5月7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深兰机器人(上海)有限公司破产清算申请。此后,破产管理人宣布解除公司全体在职员工的劳动合同。
根据今年9月披露的职工债权公示,已确认的102名职工债权合计约2306万元,其中欠薪及经济补偿金约2105万元。
深兰机器人的母公司深兰科技,曾是估值超过百亿元的AI独角兽,背后有云锋基金、中金公司等投资机构。
2021年,深兰科技官网转载的相关报道曾称,公司获得韩国LG集团超过7亿元的消毒机器人订单,后者计划在三年内采购数万台智能消毒机器人。
对于订单履行情况,一位深兰前员工称,相关订单未能大规模执行,并将原因归于产品在实际场景中的适配问题。这一说法尚缺乏LG方面的佐证,具体交付规模及影响因素仍待核实。
一位曾接触深兰科技的行业人士向虎嗅回忆,公司过去几年扩张很快,业务从智慧零售延伸至自动驾驶、机器人等多个领域。仅机器人业务,就覆盖清洁、配送、消毒、园艺等多个品类。
“基本上什么火就做什么。”他记得,公司一度高薪引入大量管理和研发人员,推出过不少概念性产品,但部分产品始终没有找到稳定需求。
不过,深兰机器人破产,并不意味着母公司深兰科技破产。
今年9月,深兰科技回应称,正在加快裁撤工业智能化、农业智能化、智慧城市及传统机器人等长期亏损业务,将资源集中于新的战略业务方向。深兰科技强调,集团主体仍在正常经营,部分下属公司的清算属于业务调整。
但公开工商及司法信息也显示,深兰科技主体同样涉及被执行、限制高消费等情况。截至发稿,虎嗅就相关经营情况向深兰科技求证,未获回复。

盈合与深兰的困境各有不同。前者在快速扩张中暴露出项目交付和经营管理问题,后者则因业务布局分散、部分产品缺乏稳定需求,被迫收缩亏损业务。
两者的共同问题在于,业务创造现金流的速度,始终未能跟上扩张和资金消耗的速度。
机器人研发周期长、资金投入大,一旦收入无法覆盖成本,后续融资又难以为继,积累的经营压力便会集中暴露。
但比资金断裂更棘手的问题是,一些机器人企业至今还没找到足够多、愿意持续付费的客户。
技术与需求之间的落差
很多时候,机器人已经进入作业现场,人工却迟迟无法退场。
一位机器人公司前员工向虎嗅讲述了自己经历过的尴尬局面。
他所在的公司最早研发幕墙清洁机器人。高空清洁长期依赖人工,作业危险、成本也高,原本是一片颇具前景的蓝海市场。
但实际研发中,幕墙结构、材质各不相同,机器人既要保证吸附安全,又要兼顾清洁效果,技术迟迟无法突破。
后来,公司转向作业环境相对标准化的光伏清洁机器人,但产品性能依然不理想。
“技术不行,但是可以糊弄。”这是他对前东家当时做法的描述。据其回忆,机器人无法完成的工作,只能依靠人工补上,再把人工成本算进项目。
如此一来,机器人虽然进入了实际场景,原本预期的降本增效却大打折扣。
随着经营压力增加,公司开始拖欠员工工资和供应商货款。该员工透露,企业已经欠薪半年多,虽然尚未倒闭,但也到了难以维持的地步。
这也是机器人行业长期面临的一道难题:技术上能够实现的功能,未必能够转化为具有经济价值的产品。
仙工智能联合创始人叶杨笙在与虎嗅交流时,也谈到了机器人落地过程中容易被忽视的成本。
以工业物流为例,客户最初可能只想购买一台无人叉车,替代一名叉车工。但实际部署时,还可能需要配套仓储管理、调度系统,改造现场环境,并增加运维人员。
原本简单的设备采购,最终变成一整套自动化改造工程,成本和决策难度随之增加。
如果机器人只能替代部分工作,还需要人工频繁干预和维护,客户的采购意愿便会受到影响。
类似的问题,在如今备受关注的人形机器人领域更加突出。
过去两年,人形机器人不断展示行走、跳跃、搬运和操作等新能力,但能够在真实场景中长时间稳定工作,并具备经济性的产品仍然有限。
从实际需求看,人形机器人目前仍主要应用于科研教育、展示表演、数据采集等场景。
据不完全统计,2026年上半年,国内公开披露的218个具身智能及人形机器人相关中标项目中,教育科研机构采购的项目数量占比约55.5%;大额采购则主要集中于政企平台建设的数据采集中心、训练场等项目。

相比之下,工业场景对稳定性、效率和成本的要求更高,人形机器人短期内仍难以大规模应用。商用和零售场景也存在场地准入、渠道建设和持续运营等门槛。
在此背景下,一些人形机器人企业开始缩小产品尺寸、简化配置、降低售价,试图打开个人消费市场。
但价格降低之后,需求能否真正释放,仍有待验证。
对机器人企业来说,找到一个应用场景只是第一步。产品能否稳定完成任务,能否比现有方案更经济,以及客户是否愿意持续购买,才决定了一门生意能走多远。
然而,即使跨过了需求这道门槛,机器人企业也未必能够轻松赚钱。
一门处处需要垫钱的生意
近两年,以割草机器人、泳池机器人为代表的庭院智能设备受到关注。
IDC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割草机器人出货199.2万台,同比增长63.8%;泳池机器人出货合计约423.7万台,涵盖地上泳池、地下泳池及水面清洁三类产品。

图源 IDC 咨询
但市场需求增长,并不意味着每家企业都能从中获利。
今年9月,泳池清洁机器人企业智橙动力陷入债务危机。这家公司曾获得清水湾基金、科沃斯等机构投资。此前,智橙动力曾披露,旗下SMOROBOT品牌累计销售额接近1亿元,产品售价覆盖300至1500美元。
9月22日,智橙动力发布声明回应称,公司申请的是预重整,旨在化解阶段性资金压力,企业仍在正常经营,并未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但截至10月30日,虎嗅查询发现,智橙动力官网内容已被清空,原公开联系邮箱也已无法正常使用,笔者未能通过上述渠道进一步核实其最新经营状况。
智橙动力具体因何陷入债务危机,仍有待进一步调查。不过,泳池机器人行业的经营特点,可以从另一家企业的财务数据中窥见一二。
以已经实现盈利的泳池机器人企业望圆科技为例。根据其招股书,2025年望圆科技营收达到8.12亿元,同比增长49.4%,净利润约1亿元,毛利率达到62.9%。
但与此同时,销售及营销费用达到3.03亿元,占营收的37.2%;年末存货达到2.82亿元,存货周转天数延长至293天。并且,望圆2025年的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仅约3500万元,明显低于同期净利润。
望圆已经拥有多年行业积累,并建立了成熟生产体系及海外销售渠道。即便如此,仍需投入大量资金用于渠道推广和库存管理。
这一经营特征对于初创企业而言,压力可能更大。
尤其是割草、泳池清洁等季节性较强的产品,需要提前备货,并承担仓储、营销和售后成本。一旦销量不及预期,库存便可能占用大量现金。

工业和商用机器人企业,则面临另一套成本难题。
这类机器人通常采用项目制交付模式,涉及现场部署、系统集成、调试验收和持续运维。不同客户的现场环境、业务流程和设备要求各不相同,难以直接复制已有方案。
从公开披露的项目来看,部分智慧物流系统从签约到验收需要9至18个月,企业通常按照签约、发货、验收等节点分期收款,剩余约5%至10%的质保金,则可能需要等到1至2年的质保期结束后才能收回。
一旦出现延期或质量问题,回款周期可能进一步拉长,售后成本也会持续增加。

一位曾在某机器人企业商用清洁部门工作的前员工,就亲历过产品质量问题暴露到部门大规模裁员的过程。
他回忆,有段时间,工作群里频繁讨论产品退货率,情况并不乐观。相关问题甚至引起公司高层关注,管理人员多次要求尽快处理。仅仅一两个月后,部门便迎来一轮大规模裁员。
除了交付和售后成本,日益激烈的价格竞争,也在进一步挤压企业的利润空间。
仓储物流、工业协作等成熟赛道长期面临价格压力,面向个人消费者的人形机器人也出现了万元以下产品。例如,松延动力于2025年10月发布Bumi小布米,首发价格为9998元。

供应链成熟和规模化生产确实能够降低硬件成本,但定制化交付、现场调试和售后维护等支出,未必能够同步下降。
对于缺乏规模优势的中小企业,降价可能进一步压缩利润,而销量增长又意味着更多资金投入。
一旦成本和回款失控,企业可能陷入“卖得越多,亏得越多”的困境。
结语:行业分化中的生存考验
回看这些陷入困境的机器人企业,背后往往有着相似的脉络:融资推动企业快速扩张,产品却迟迟找不到规模化需求;好不容易拿到订单,又被定制开发、交付、售后和回款拖住,收入难以转化为稳定的现金流。
这也暴露出机器人行业的三道商业关口:钱能不能支撑到产品成熟,产品能不能找到真实需求,订单能不能最终变成利润和现金。
过去两年,具身智能热潮吸引大量资本和创业者涌入,行业规模持续扩张。
但如今,分化正在加剧。2026年上半年,国内具身智能领域融资总额达935亿元,其中前20家企业获得约550亿元,占比59%。
进入 2026下半年后,融资金额也有所回落。第三季度融资额回落至333亿元,较上半年单季度平均水平下降约29%。
融资环境的变化,正在缩短企业验证商业模式的时间。那些依靠持续融资维持扩张、靠定制项目支撑收入,却始终无法形成健康现金流的公司,将更早面临生存考验。
下一阶段,能融到多少钱、拿下多少订单,已不足以证明一家机器人公司的竞争力。真正决定企业能走多远的,是能否以可复制、可控制的成本完成交付,并让订单持续转化为经营现金流。
当资本开始算账,机器人企业最终也要靠生意本身活下去。
文章标题:一批濒临死亡机器人公司的最后挣扎
文章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95085.html
阅读原文:一批濒临死亡机器人公司的最后挣扎_虎嗅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