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家制造企业需要由国内工程师远程维护海外工厂的系统,或者一家跨境电商平台准备接入境外的身份认证和支付服务时,它面对的通常不只是一道“数据能不能出境”的单选题。企业还要解决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应该去哪里咨询,谁既能听懂业务,又能把法律、技术和办理等服务需求衔接起来?
这正是城市数据跨境服务在长三角地区兴起的现实背景。近两年来,区域内一些城市陆续设立服务窗口、出台操作指引,城市提供的出海服务正在从政策解读走向具体项目实施,但企业在不同城市能够找到的服务入口和资源并不相同。
澎湃研究所研究员梳理了截至2026年10月长三角41城的相关政策、平台和项目公开资料,发现18城可见数据跨境业务办理实例、相关载体建设或制度安排等线索,另有23城暂未检索到城市级专项服务机制。这些数字呈现的是公开可见的建设情况,不能据此评价城市的实际服务能力。接下来要看,企业从本地提出问题后,能否得到准确判断,并在需要时对接上区域内的专业机构,让咨询进一步走向项目实施。
41城数据跨境服务供给呈现梯度
澎湃研究所研究员梳理截至2026年10月长三角41城的公开资料,按每城一类代表性线索绘制图1。上海、南京、苏州、杭州有企业数据出境手续实例,无锡有跨境数据服务成交,合计5城;另有6城可见相关载体或跨境项目,7城有相关制度部署或适用,23城暂未检索到城市级专项服务机制。

图1 长三角41城数据跨境服务体系建设进展 资料来源:研究员根据长三角地区相关政策、新闻报道及服务平台公开信息整理。图中按四个阶段呈现各城市的服务体系建设进展。阶段划分仅用于描述公开可见的建设情况,不是城市实际服务能力或办理成效排名。
从图1中标出的六座城市,可以看出服务资源落点的差异。上海既有上海数据交易所国际专区,也有临港新片区数据跨境服务中心;南京依托江苏国际数据港和“金陵数贸通”,提供合规评估、申报材料预审核等支持;苏州建有“苏数通”平台和市级数据跨境服务中心,提供咨询与办理辅导服务。杭州设有浙江自贸试验区数据跨境服务中心,当地已有企业完成数据出境负面清单备案。无锡的公开实例是数据服务成交,合肥的数据合规服务中心则提供合规咨询。几座城市拥有的资源不同,能够承接的事项也各有侧重。
这种差异与当地产业需求、专业资源和制度试点条件有关。企业需要解决的可能是出境手续,也可能是交易安排或技术连接问题。图1没有统计各地的咨询量、办理成效,因而不能据此判断哪座城市需求更多、服务能力更强。服务能否真正帮企业推进数据跨境业务,还要看具体的问题由谁来识别,后续工作由谁接手。
进一步按三省一市汇总,41个城市公开记录的分布也更清楚(图2)。上海按一城归入“办理或成交实例”一类,其负面清单、数据跨境服务中心等安排不在其他类别重复计数。江苏13城分布于四类公开记录中,3城已有办理或成交实例,4城可见相关载体或跨境项目。浙江11城中,有6城暂未检索到城市级专项服务机制;安徽落在后一类的有13城。

图2 长三角41城数据跨境服务建设情况的省市分布 资料来源:研究员根据截至2026年10月长三角地方政府、主管部门及相关平台公开资料整理,按图1的逐城归类结果汇总。每城只计入一类代表性线索,上海按一城统计。“暂未检索到”不等于当地没有相关服务。本图表不作省市服务能力或办理绩效比较。
总体看来,长三角41城中,上海的数据跨境服务建设进展相对更快、更全面。2026年4月,上海将数据出境负面清单的适用范围从自贸试验区及临港新片区扩大至全市。新版清单涉及再保险、国际航运、商贸、气象4个领域,列明9个场景、29个数据子类和109个数据项。同月,11个区新设数据跨境服务中心,全市中心总数增至19个,全市16个区也设立了负面清单咨询渠道。政策适用范围扩大后,企业在所在区咨询清单适用和办理要求,有了更明确的入口。
需要说明的是,图1、图2中“暂未检索到城市级专项服务机制”的23城,是指公开资料中尚未检索到当地明确的专项服务安排。这并不意味着企业没有数据跨境需求,也不能据此断言当地未开展相关服务建设工作。遇到具体的数据跨境问题,企业仍可按规定向省级网信部门咨询或申报,借助服务范围覆盖本地的区域平台,或委托律师事务所、技术服务商处理专业事项。
各城市从本地需求出发,探索服务路径
研究员从长三角41城中选取了分布于沪苏浙皖的12座城市,既考虑公开资料中是否有可辨识的服务布局,也兼顾不同产业特点和推进方式,借此比较各地的服务结构。从图3可以看到,有的城市从企业申报辅导做起,逐步积累办理经验;有的依托数据交易和本地产业协同探索应用场景;还有的围绕企业出海后的法律、技术问题提供专业支持。这些差别与当地的产业基础、企业需求相关,也影响着各城如何衔接服务窗口和专业机构。

图3 长三角12座重要城市的数据跨境服务结构 资料来源:研究员根据长三角地区相关政策、新闻报道及平台公开信息整理。实心圆表示公开资料中有相关记录,小圆表示暂未检索到相关记录,不代表服务质量排名。
上海的服务载体和服务环节较为齐全。扩展至全市的数据出境负面清单,以及19个数据跨境服务中心,为企业查询规则、获取合规指导和准备申报材料提供了入口。上海数据交易所国际专区则侧重数据产品挂牌、规则适配和交易对接。2026年4月,国际专区挂牌数据产品超过200个,集聚国际数商超过30家。合规服务与数据产品流通各有路径,共同构成上海丰富的数据跨境服务资源。
通过苏州和杭州的案例,更能看到服务如何进入具体办理环节。苏州自贸片区已有50份个人信息出境标准合同完成备案。2026年4月审议通过的负面清单实施操作指引,则将适用判断、材料准备、线上提交和后续报告列为办理步骤。浙江自贸区杭州片区完成首个数据出境负面清单备案,涉及阿里巴巴海外数字商业有限公司“境内卖家境外收付款”场景的26个数据项。
无锡和连云港的落地事项又是另外两种形态。无锡一家企业与日本企业达成“企业跨境合规用印数据服务”交易,并在当地数据交易平台完成交易备案登记。连云港的新亚欧陆海联运数据大通道于2026年9月上线,已接入口岸、铁路、海运和物流系统,汇集境外运踪、宽窄轨换装等信息,体现的是跨境物流数据联通。
温州呈现的是数字方案出海所需的专业支持。当地一家数智交通企业将“数智绿波”试点拓展至蒙古国时,面临算法和数字化模型的权属及海外维权问题。温州市司法局引入专业法律服务资源,为企业提供法务风险研判和技术安全改造指导,并配套提供版权确权、监测及海外维权服务。
服务环节渐次展开,诊断与转介仍待加强
图3将12座样本城市的公开信息分为“载体与机构”“已见服务”“公开落地”三部分。其中9城已有数据交易机构,5城有服务中心,园区或片区、通道或平台各见于4城。上海在三部分均有记录;南京、苏州形成了服务中心、园区和数字平台相结合的服务载体,其他城市则呈现出不同的切入方式。
从服务内容看,有6城记录了规则咨询,2城记录业务诊断,办理辅导和技术支持各见于4城。落地情况另按事项区分,其中4城有公开的出境手续办理实例,1城有跨境数据服务成交记录,3城有跨境联通项目。
在12座样本城市的公开资料中,规则咨询是记录最多的服务环节,涉及6座城市;业务诊断则只有2座城市有明确记录。企业到窗口咨询,往往先想弄清自己的业务能否适用负面清单,是否需要申报安全评估或订立个人信息出境标准合同。政策解释、程序指引和材料辅导有较明确的依据,较容易形成办事指南。
接下来的问题通常更难回答。一家制造企业要让国内工程师远程维护海外生产系统,一家平台企业要在海外业务中接入当地的身份核验、支付和风控服务,都需要先看清数据究竟怎样流动,包括由谁采集、存放在哪里、哪些人员可以访问、哪些信息需要跨境传输等。厘清这些细节,才能进一步判断系统如何部署、合同怎样约定,以及涉及哪些国家和地区的规则。企业最初提出的可能是合规疑问,真正需要处理的却是贯穿业务、法律和技术全过程的整体安排。
这也是服务最容易脱节的地方。公共窗口虽可以解释规则、指引办理程序,却难以替企业完成数据流向梳理、系统改造或安全测评等需要律师、技术机构和行业服务商介入的具体业务。项目落地海外后,如遇当地隐私监管、客户审计或知识产权争议,还要寻求熟悉当地情况的专业支持。企业若每换一家机构就得重新说明项目情况,前一环节形成的判断便很难顺利传导到下一环节。
因此,衡量城市的数据跨境服务水平,还要看咨询之后发生了什么。比如,窗口能否听懂企业的业务诉求,把问题梳理成专业机构可以接手的事项;转介之后是否有人跟进,避免项目卡在机构之间;办理中形成的共性经验,能否整理成其他企业用得上的指引。这些衔接工作,决定了服务能走多远。
放到长三角41座城市来看,各地也无须重复建设大而全的数据跨境服务体系。企业首先需要能在本地找到服务入口;遇到复杂问题可以转向上海、杭州、南京、苏州等专业资源较集中的城市;汽车、港航、跨境电商等产业集聚地,则可以持续积累贴近行业业务的经验。无论企业从哪座城市提出需求,问题都能被准确识别、交给合适的人,并在转介后得到跟进,长三角区域内的服务资源才能真正为企业所用。
(实习生胡昕怡对本文有较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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