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科技巨头为了抢占AI市场，几乎陷入一场不计成本的军备竞赛。英伟达的GPU供不应求，微软、Google、亚马逊与Meta则不断投入数百亿美元兴建数据中心。按各公司最新指引测算，上述四家CSP厂商全年资本开支合计约7300亿美元。其中Amazon维持约2200亿美元，Google维持1950-2050亿美元，Meta指引收窄至1350-1450亿美元，微软因交付延迟下调至1700亿美元。分析机构集邦咨询（TrendForce）也预估2026年全球九大CSP资本支出将突破8867亿美元，同比增长约90%。
但当大家都以为AI发展最大的瓶颈是芯片、电力与水资源时，最近调查却揭露意想不到的问题：即使有钱、有GPU、有电力，也不代表当地居民愿意让你盖数据中心。
就近期而言，欧洲爆发了一波跨国家、跨城市的联合反对浪潮，荷兰阿姆斯特丹微软工地冲突是近期烈度最高的事件。2026年11月6日，100多名抗议者翻越围栏闯入微软在建数据中心工地，有人爬上起重机点燃信号弹，与警察发生冲突，当天约200人被逮捕。同一天前后，爱尔兰都柏林约2000人游行，芬兰赫尔辛基约1300人集会，波兰华沙约100人在国会大厦前聚集，意大利北部伦巴第大区早在10月10日已有逾千人在米兰举行全国抗议。据彭博社统计，抗议波及欧洲15个国家。
2026年，美国多地也接连爆发反对兴建数据中心的事件，不少千亿级规划项目在持续多年的社区抗争之后黯然退场。弗吉尼亚州威廉王子县投资1000亿美元Digital Gateway园区是美国目前反对运动中最大的“casualty”。Brookfield支持的Compass Datacenters与黑石旗下的QTS在经历五年有组织的居民反对后，先后于2026年4月和7月退出。该园区规划占地超过800英亩，最多37栋建筑，电力需求达3.5吉瓦，相当于坦帕全市用电量。居民与历史保护团体持续质疑，项目选址毗邻历史保护区，会破坏乡村风貌、挤占本地电网资源，同时带来长期噪音与热排放问题，最终依靠司法程序推翻了项目的重划审批。
马里兰州Landover 50亿美元项目则展示了一个普通人仅凭社区动员，就改变项目走向的典型案例。该项目拟建于一块近90英亩的废弃购物中心用地上，附近主要是黑人社区。居民Taylor Frazier McCollum在得知项目后发起请愿，收集超过25,000个签名，引发广泛抗议，最终促使全县实施多项数据中心暂停令，阻断了原定2026至2027年动工的项目。她本人从一名被驱逐租客成为地方政治中的关键活动人士，被数据中心圈内称为“Landover女孩”。
这些项目，只是大量因“人”的因素暂停或取消的案例中的一部分，名单还在持续拉长。据Tom′s Hardware近日报道，美国新创公司Prophecy Gov建立的American Sentiment数据库，分析今年美国48州、417个地方政府，超过万则与数据中心相关的公开发言。结果相当惊人：90.5%发言反对兴建数据中心，支持者只有7%。更夸张的是，73%地方会议完全没有任何支持数据中心的发言者；即使在有人表态支持的场合，反对者仍以约6:1比例占上风。
调查也发现，只有21%发言提及AI，反而有高达36%关心水资源消耗、34%担忧当地生活质量下降，另有33%质疑开发过程缺乏透明度。换句话说，当科技公司还在宣传AI将如何改变人类未来时，当地居民在意的却是更现实的问题：水够不够用？电费会不会涨？家附近会不会突然多一座巨大的工业设施？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是数据中心造成的利益分配问题。
在上述欧洲的案例中，抗议的诉求高度聚焦于资源分配与程序正义：数据中心耗电耗水、占用土地，挤占当地民生资源，居民要求暂停超大规模项目审批、公开用电用水数据、开展环境评估，并让开发商承担配套基础设施成本，而非转嫁给纳税人。芬兰的案例还叠加了程序信任危机：有消息披露谷歌人员在一处项目尚未完成环境影响评估时就清理林地、剥离表土并修建道路，相关公司面临刑事调查。
科技巨头往往强调，数据中心能创造就业、增加地方税收并带动经济发展。但兴建数据中心确实需要大量工程人员，完工后的日常营运却未必需要同样规模的人力。因此，居民自然会质疑：企业取得庞大的AI算力，地方却必须长期承担用水、供电与环境成本，这笔交易究竟划不划算？
调查也反映出这种矛盾。自称工会工作者的发言者，有79%支持数据中心，因为建设工程可能造成工作机会；但一般居民与土地所有者支持比例都只有3%。同一座数据中心，对某些人是商机，对另一些人却可能是生活质量的威胁。
更特别的是，这种反对声浪甚至跨越美国原本壁垒分明的政治立场。无论民主党或共和党优势选区，反对比例都相当接近。乡村居民担心农地与小区风貌受到破坏，都市居民则更关注污染、电费与政府信息透明度。大家反对的理由或许不同，结论却出奇一致：不要把数据中心盖在我家附近。
过去科技巨头相信，只要投入足够资金，芯片可以买、电厂可以盖、冷却技术可以改善，任何工程问题终究都能找到解决方案。但当阻力来自居民的不信任与地方政治时，再多的资金也未必能让问题迎刃而解。亚马逊近期甚至传出因地方反对而取消四座设施的兴建计划，证明这已不只是网络抱怨，而是可能实际影响投资进度的风险。
算力是AI的底座，但算力的落地，离不开社区的接纳。当科技巨头忙着打造改变世界的人工智能时，或许也该先了解一件最基本的事：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AI的未来，牺牲自己当下的生活。算力的供给曲线，不止由芯片、电力、水决定，也由社区的耐心与共识共同定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