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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斯如何影响梁文锋与DeepSeek

更新 2026-11-07中国企业家正文 6306字阅读约 20分钟4 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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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亿量化之神,给梁文锋留下了哪些精神遗产?

整理|《中国企业家》记者 孙欣

见习编辑|李原

头图来源|视觉中国

2021年2月,一本名为《征服市场的人:西蒙斯传》的书在中国出版。为它写推荐序的人,是当时只在私募圈小有名气的幻方量化创始人梁文锋。

没人想到,四年后,他会以DeepSeek创始人的身份震动世界——而他所撰写的题为《创造理解市场的模型》的序言,会成为理解这位极少出现在公共视野,一年发不上一条朋友圈的企业家的一把钥匙。

《征服市场的人》的作者格力高利·祖克曼,是《华尔街日报》的资深调查记者,该书是“量化投资之父”詹姆斯·西蒙斯首部,也是他生前唯一亲自参与创作的传记,讲述了西蒙斯十年创业探索。

西蒙斯前半生是顶级数学家:麻省理工学院出身,在伯克利拿到博士学位,与陈省身合作提出了“陈-西蒙斯定理”,还为美国国防分析研究所破译过密码。

40岁那年,西蒙斯半路出家闯入华尔街,创立了文艺复兴科技公司。他不用任何有金融背景的人,只雇佣数学家、物理学家和计算机科学家。在远离华尔街的长岛小镇上,他用数据、算法和模型悄悄交易,创下了投资史上最惊人的纪录:旗下“大奖章基金”三十年间年均回报率高达66%,连续27年跑赢巴菲特。

外界对其投资方法,曾经一无所知。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就是首次用大量一手访谈,揭开了这台“印钞机”的内部构造——从早期屡战屡败的建模尝试,到引入“隐马尔可夫模型”,再到冷酷而严密的数据信仰。

序言交给梁文锋来写,因为他几乎是西蒙斯在中国最忠实的门徒。

2008年,梁文锋揣着8万元本金开始做量化交易,2015年创立幻方量化。公司名字取自中国古代的《九宫图》。梁文锋曾公开说过,理想便是有朝一日,能与西蒙斯创办的文艺复兴公司相媲美。

更重要的是梁文锋与西蒙斯精神的同构:两家公司都相信市场是噪音,从噪音中可以提取信号;都喜欢招募没有金融背景的科学家,营造学院式的研究氛围;都把命运押在“模型”而非“人”的判断上。

梁文锋在序言末尾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每当在工作中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会想起西蒙斯的话——‘一定有办法对价格建模’。”

这也像是一封他写给偶像的致敬信。

2021年,《征服市场的人》正式出版,幻方量化也建成了“萤火二号”算力集群,囤下约1万张英伟达A100显卡——那时,还没人知道一家量化基金公司要拿这些显卡做什么。

两年后,DeepSeek成立。2024年5月10日,西蒙斯去世。同年12月16日,梁文锋在朋友圈转发了该书序言,并配文:“3年过去了,旧世界分崩离析,新时代正在光速到来。”

一个月后,DeepSeek-R1震动全球——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2026年10月30日,DeepSeek完成第二轮融资,规模约1055亿元,投后估值约6155亿元,投资方近30家。这距离它的首轮外部融资,只过去了四个多月。

梁文锋的AI思想底色源自何处,或许可以从这本书中找到许多答案。我们拆解了《征服市场的人》一书。尝试解答如下问题:

1.一个拿过维布伦奖的数学家,为何在40岁时转身去做交易?

2.一个从没上过金融课的数学家,凭什么相信“一定有办法对价格建模”?

3.经历了10余年挫折、50岁才出发的西蒙斯,如何把“大奖章基金”做成投资史上最赚钱的机器?

4.为什么西蒙斯坚持“让模型而非人做决策”,哪怕模型看起来很蠢?

5.西蒙斯为何几乎从不招聘华尔街出身的人?

6.梁文锋在这本书里“抄”走了什么?

7.DeepSeek的低价、学院式管理和开源,能在西蒙斯身上找到哪些原型?

一定有办法对价格建模

西蒙斯对“模型”的执念,比他对金钱的兴趣出现得早得多。

1938年,西蒙斯出生于马萨诸塞州。他四岁时就冒出过奇想:如果汽车每次只用掉一半的油,是不是永远开不到油尽的一刻?虽然父亲告诉他,油总会耗尽。但在西蒙斯看来,如果将一半的油视为一套模型,那油箱便永远也不会被清空。多年后他才知道,这正是古希腊哲学家芝诺提出的经典悖论,探讨运动在逻辑层面的矛盾。

凭借对数学与模型的兴趣及天赋,西蒙斯很快步入顺遂的学业轨道:17岁进入麻省理工,20岁从数学系毕业,23岁前后在伯克利拿到数学博士。

此后的十几年,他刷出了一份标准的“学术天才”履历:先在美国国防分析研究所破译密码,30岁出任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数学系主任,把它建成了世界级的几何研究中心。1974年与陈省身合作提出“陈-西蒙斯理论”,后被广泛应用于弦论和凝聚态物理。1976年,西蒙斯获得几何与拓扑学领域的最高荣誉维布伦奖。

但这份履历里,也藏着一条不那么“学术”的暗线。在国防分析研究所工作期间,西蒙斯和同事研究过如何用数学方法预测股票,并写过一篇内部论文,最终未能公开发表。1968年,西蒙斯因公开反对越战,被研究所解雇,此后他决定再不受制于人。

1978年,40岁的西蒙斯做出一个让学术同行费解的决定:弃学从商。他离开石溪,在一家购物中心里租下办公室,创办了Monemetrics,也就是后来的文艺复兴科技公司。

接下来的十年,西蒙斯屡败屡战。起初,他做的并不是量化,第一位合伙人是数学家伦纳德·鲍姆,二人主要交易货币与大宗商品。鲍姆是“鲍姆-韦尔奇算法”的提出者之一,后来被广泛用于语音识别。但在交易场上,鲍姆并不依赖算法和建模,极易掺入主观判断。

图片詹姆斯·西蒙斯 来源:视觉中国

他们曾在外汇市场上大赚,也在一次判断失误后损失惨重。那时,二人主要依赖“粗糙的模型并辅之以个人直觉”。西蒙斯在书中回忆那段时间的感受:赚钱时,你觉得自己是天才;亏钱时,你觉得自己是个傻瓜。赚到的钱说不清是怎么来的,亏掉的钱也找不到原因,对一个数学家来说,这比亏损本身更难忍受。

1984年,鲍姆巨亏出局。到1988年,西蒙斯在投资上已经折腾了10余年,但管理规模只有4500万美元。

西蒙斯痛定思痛,“我不想每时每刻都被市场折磨,我想要在我睡觉的时候都能帮我赚钱的模型,一个完全屏蔽了人类干预的系统。”他逐渐相信,市场里一定存在某种隐藏的规律,只是人脑看不见。如果有足够多的数据和足够好的数学方法,就一定能对价格建模。

“一定有办法对价格建模”,成了西蒙斯的终身信仰。在序言里,梁文锋把这句话变成:“一定有办法对数据建模。”找到信仰的这条路,梁文锋走得几乎和西蒙斯一样长。

2008年,还在浙江大学读研究生的梁文锋,就开始和同学一起用机器学习探索全自动量化交易。2015年,幻方量化成立。2016年,幻方第一个由深度学习模型生成的股票仓位上线实盘;到2017年,幻方的几乎所有量化策略都已采用AI模型计算。2021年,幻方的管理规模突破千亿元。

一切跟着数据走

“让模型而非人做决策”是文艺复兴公司的一条铁律。但确立这条铁律的历程,并不平坦。

1988年,蹉跎了10年的西蒙斯已经50岁,他与数论家詹姆斯·埃克斯共同发起建立基金,以两人都得过的数学奖章命名为“大奖章基金”。

1989年上半年,基金收益回撤约30%,一度被叫停;西蒙斯与埃克斯就“是否继续用模型”爆发严重分歧,埃克斯出局。关键时刻,同事卡莫纳对他说了一句可以刻在量化投资史上的话:“跟着数据走,西蒙斯,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数据的意思。”

1989年,西蒙斯找到他人生中的重要合伙人埃尔温·伯勒坎普,他买下了大奖章基金的控股权,并从头重构交易算法,伯勒坎普是一个博弈论家,他加入团队后,砍掉了宏观数据部门,转向短期高频交易,这违背了当时华尔街“不要频繁交易”的常识。

但结果令人惊喜。1990年,大奖章净回报55.9%。此后,模型在文艺复兴公司内部的战略位置一路抬升,被研究员们认为“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书中写道,每逢市场剧烈波动,连西蒙斯本人也会动摇,想要手动减仓。但“既然决定用模型交易,就要不折不扣地执行模型的指令,无论觉得它聪明还是愚蠢。”研究员们坚信,如果模型是对的,人为干预只会破坏它;如果模型是错的,应该去修正模型,而不是临场拍脑袋。

这也让大奖章基金的决策方式,与人们心中的“股神”截然相反。它不押注某一家公司的长期前景,也不预测宏观经济的走向。它做的是在成千上万次交易中,寻找那些只比抛硬币稍好一点的机会。

该书的第14章名为“在50.75%的机会中做到百分之百正确”,这句话来自西蒙斯麾下的科学家罗伯特·默瑟:“我们只有50.75%的时间是对的,但我们在这50.75%上是100%正确的。你可以靠这个赚到数十亿美元。”

胜率只要比一半高一点点,再乘以足够大的交易次数,足以让量化模型成为“印钞机”。

 该图片使用了AI生成技术图片来源:AI生成

1988年至2018年,30年间大奖章累计交易利润超过1000亿美元;费前年均回报约66%,扣除“5%管理费+44%业绩提成”之后,费后年均回报仍达39%。即便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大奖章基金依然取得了大幅正收益。作为对比,同期,巴菲特的费后年均回报约20%,索罗斯约32%。

量化从业者对成本都有一种本能的敏感。在这个赛道上,每个基点的交易成本都会侵蚀收益,没有人会为一个“看起来很强”但成本失控的策略买单。

大奖章基金的本质,是在“市场的噪声”中寻找微小而稳定的优势,再靠规模放大。它不追求每一笔交易都赢,它只追求系统的期望值为正。

DeepSeek的技术路线,也与量化的底层逻辑不谋而合。从MLA多头潜在注意力机制,到MoE混合专家模型,它绝大多数技术创新,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压低算力开销,在可控成本之内交付同等水准的模型能力。

大模型看似比拼推理能力,背后同样是一场对边际成本的长期博弈。一旦算力开销居高不下,再惊艳的模型也难以规模化走向产业。

2024年5月,DeepSeek-V2将API价格压至每百万Token输入1元,掀起了国内大模型的降价浪潮。梁文锋对此的解释是:“我们的原则是不贴钱,也不赚取暴利。”

如同大奖章不靠单次豪赌,而是依靠稳定、可复制的微小优势;DeepSeek选择把成本优势转化为普惠的定价,让模型能力可以持续跑通商业闭环,而不是停留在实验室里的性能奇观。

价值不在模型上,而在人才上

梁文锋曾说过,DeepSeek的核心技术岗位,基本以应届和毕业一两年的人为主,V2模型的研发团队里,没有海归,都是本土培养起来的年轻人。

用他的话说,“创新需要摆脱惯性,经验有时会成为包袱”“看长远时经验就没那么重要,基础能力、创造性与热爱更重要。”这也与西蒙斯的选人标准如出一辙。

书中写道,西蒙斯长期偏好招聘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密码学家和计算机科学家,而对华尔街从业背景的人才兴趣寥寥。

“我们不雇用数理逻辑不好的学生。好的数学家需要直觉,对很多事情的发展总是有很强的好奇心,这对于战胜市场非常重要。”

华尔街的经验,往往是市场“应该”如何运转。而西蒙斯要找的,是那些能从海量数据里发现规律、却对市场没有任何预设的人。他要的是“杀手”一样的人,这种人极其专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将这两种人形容为:“牛人和真正的牛人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文艺复兴公司的第一批关键人才,几乎都是没有投资经验的“门外汉”。

亨利·劳弗是石溪的数学家,后来成为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主张把所有交易信号放进同一个模型里统一处理。桑德尔·施特劳斯是计算机专家,他坚持搜集、清洗历史价格数据,并竭力把数据库的时间线扩充得足够长。在那个年代,数据是没人重视的苦活,施特劳斯却把它当成地基。

 该图片使用了AI生成技术图片来源:AI生成

今天各大模型公司疯抢高质量数据,而文艺复兴科技在40年前就明白:模型的上限,取决于数据的下限。

最具标志性的“门外汉”,是1993年加入的两位IBM语音识别专家:罗伯特·默瑟和彼得·布朗。他们是统计机器翻译的奠基者之一,相关论文至今仍被视为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经典,两人在IBM做的是用统计方法让计算机理解和翻译人类语言。

默瑟在IBM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没有比更多数据更好的数据。”这句话放在今天,就是大模型“规模定律(Scaling Law)”的前身。

语音识别和股票交易,看起来毫不相干。但在西蒙斯眼里,二者是同一类问题:从充满噪声的信号中,找出隐藏的概率规律。一段语音背后是哪个词,和一串价格背后是什么趋势,本质上都是一道统计题。

默瑟和布朗用了几年时间重写了公司的股票交易系统,修复了大量漏洞,并整合进一个统一的模型。2003年,他们主管的股票组利润已是期货组的两倍。2010年西蒙斯卸任CEO后,接棒的正是布朗。

梁文锋在序言里也抛了一个关键设问:“如何管理一支优秀的团队,使之30余年立于不败之地?”

在文艺复兴公司里,研究员可以看到公司几乎所有的代码和模型,每周开会互相挑刺。员工的奖金很大程度上与大奖章基金的整体表现挂钩,而不是只看个人负责的那部分策略。

这套设计的目的很明确:不让任何人为了自己的那块蛋糕,把信息藏起来。华尔街的很多交易团队各自为战,策略是个人的护城河。而在文艺复兴公司,策略属于模型,模型属于所有人。

一方面,文艺复兴公司在技术层面,对内完全透明,任何研究员都可以查看核心代码和实验细节;另一方面,在激励层则完全不透明,每位员工都有长达30页的终身保密协议。

大奖章基金“5%管理费+最高44%的业绩提成”,是行业通行标准“2%+20%”的两倍多。内部奖金每6个月发放一次,完全取决于基金表现,而不取决于老板是否喜欢你。

这套公司文化和考核标准,在DeepSeek身上也能窥见一二。

有媒体报道,DeepSeek不做前置分工,而是自然分工;研究员调用算力卡和人员,不设上限;没有严格的对个人的KPI考核。梁文锋把这种状态描述为:创新需要尽可能少的干预和管理。梁文锋对外始终保持着高度神秘感,员工也极少出现在公开采访中。

对于规模扩张,梁文锋与西蒙斯也有着相似的克制。

由于模型限制,外部资金越多,每一块钱的收益就会变得越薄。西蒙斯常年将大奖章的规模控制在100亿美金。1993年起,大奖章停止接受新资金,2003年至2005年间逐步清退了全部外部持有人。从此,这台印钞机只为自己的员工运转。

而DeepSeek在成立后的近三年里,也几乎没有接受外部融资,算力和薪酬主要由幻方的自有资金承担。“不缺钱”的底气,让DeepSeek没有追逐to C爆款应用,也不追逐短期变现,把几乎所有资源都押在了基础模型上。

不过,量化基金的容量终有天花板,大模型的算力需求却庞大许多倍。“对数据建模”所需的算力,终于超过了一家量化私募的承载能力。

今年以来,梁文锋不得不把关闭了三年的融资大门打开。DeepSeek先后完成两轮外部融资,合计超过1500亿元,并有消息称其开始筹备上市。

梁文锋与西蒙斯之间,还有一层最关键的分野:西蒙斯的模型是最高机密,四十年来从未公开。大奖章的模型究竟如何运作,直到今天依然是华尔街最大的黑箱之一。而DeepSeek一开始就选择了彻底开源,从模型权重到技术论文,几乎毫无保留。

这背后,实则来自于同一种判断:真正的护城河,不在某一版模型里,而在持续产出模型的那群人身上。

用梁文锋自己的说法是:“在颠覆性的技术面前,闭源形成的护城河是短暂的。即使OpenAI闭源,也无法阻止被别人赶超,所以我们把价值沉淀在团队上。”

文艺复兴公司的模型之所以能领先三十年,靠的不是某一个公式,而是一个不断修正公式的组织。只是在量化行业,策略公开即失效;而在大模型行业,开源反而能换来生态、人才和话语权。

同一种信念,在两个行业里长出了两种形态。隔着40年,隔着太平洋,时代的接力棒,交到了新的建模者手中。

(《征服市场的人:西蒙斯传》,作者:【美】格里高利·祖克曼,译者:安昀/朱昂,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

文章标签DeepSeek大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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