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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算力租赁商面临泡沫破裂与微软合约取消

更新时间 2026-10-21来源 观察者网正文 5231字阅读约 17分钟1 张图片

美股AI算力的击鼓传花行情,似乎已到谢幕时刻。

AI算力租赁商(Neocloud),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上周末突然爆出微软取消巨额租赁合约后,英国独角兽Nscale的各路原始股东正施展浑身解数拯救其IPO,包括通过各家顶级金融媒体紧急吹风,暗示核心租户流失将马上、立刻、完全被Anthropic的新合同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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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能协调路透、彭博的预期管理手段和能量,A股的不少大股东恐怕只能甘拜下风。

但冲击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消弭的,几乎同一时间,美国高收益债市场上,全球最大的AI算力租赁商 CoreWeave发行的无担保债券(CoreWeave Inc. 9% 25/31)正遭到猛烈抛售,价格一路跌穿80美分大关,最低触及79美分,到期收益率飙升到逾15%。

在华尔街的信贷定价体系里,15%的收益率意味着市场已经将该主体视为“困境债务”。其5年期信用违约互换(CDS)暴涨至近1200个基点,市场隐含的五年期违约概率一度超过40%,股价在过去一个月累积跌去约26%。

排队上市的二线玩家也集体触礁,除了Nscale,另一家知名算力租赁商Firmus在澳大利亚证券交易所(ASX)的上市计划,也因为机构投资者的冷淡而在本月宣布终止。

这一连串密集信号,在市场中激起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判断。

一边是空头阵营里关于“2000年思科时刻”或“2008年雷曼时刻”的记忆被重新唤起,认为一场足以戳破美国股市总体泡沫的系统性崩盘正在逼近;另一边则是散户资金在双倍做多半导体与科技股的杠杆ETF中创下历史最大规模的单周抄底流入,笃信科技巨头足以继续创造神话。

在笔者看来,这两种判断都有些失之肤浅,如果以CoreWeave们为代表,沿着泵入其中的资金“溯流而上”,还原出的其实是一份隐秘而精巧的风控剧本。

1

要看清这场风波的实质,首先得弄明白CoreWeave之类的新兴AI算力运营商(笔者接下来以“算力包租公”指代之),在过去几年美股AI泡沫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从诞生之日起,这些包租公,实质上就是微软、Meta、OpenAI与英伟达等巨头合谋搭建的表外特殊目的实体(SPV)。

为什么富可敌国的硅谷云巨头不自己把机房全建了、把显卡全买了,非要扶持出一批算力包租公?

答案藏在硬件折旧与现金流的精算里。

2023年至2025年是生成式AI早期的算力军备竞赛阶段。到了2026年,亚马逊、微软、谷歌和Meta四家云巨头的年度资本开支指引合计已经飙升至约7500亿美元的规模,自由现金流大幅缩水甚至转负。

然而价比黄金的一块英伟达H100或B200加速卡连同配套的液冷机柜、InfiniBand光模块,其折旧周期往往只有3到4年,并且可能在下一年就被新款加速卡淘汰。如果云巨头们把所有的抢卡需求与高风险数据中心基建全部写进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接下来几年里庞大的固定资产折旧与债务负担将直接吞噬掉它们引以为傲的轻资产报表,并且庞大的算力资产随时可能被硬件性能和模型架构的跃进变为废铁。

于是,一套精密的表外隔离机制被搭建了起来。

微软和Meta没有选择亲自背下所有的重资产包袱,而是向算力包租公们开出了总额高达数百亿美元的长期算力租约。根据财报披露,仅微软一家在2025年就贡献了CoreWeave约三分之二的营收,Meta与OpenAI也分别与其签下了巨额算力长约。

拿到巨头租约的算力包租公们,转头将这些一纸合同连同即将采购的英伟达GPU芯片作为抵押品,找上黑石(Blackstone)、Blue Owl、Magnetar等私募信贷机构,以9%至14%的高昂利率借入数百亿美元的定期贷款(DDTL)和高收益债。仅CoreWeave一家,通过这套模式累积的债务本金及租赁负债总额就逼近500亿美元,其中2026年底前有44亿美元到期,2027年更有62亿美元进入还款高峰。

为了让这套“借高息债买显卡”的链条顺利转起来,急于在当期确认芯片出货量的英伟达甚至亲自下场扮演了增信人的角色。英伟达不仅是CoreWeave的早期股东和芯片供应商,更在2025年与后者签署了一份罕见的兜底协议:承诺在2032年前,以最高63亿美元的价格回购CoreWeave任何租不出去的闲置算力。

在这套闭环生态中,各方的算盘一目了然:英伟达用远期的回购承诺做信用背书,帮助算力包租公从华尔街借出真金白银,并在当季度立刻转化为英伟达高达75%毛利率的芯片销售营收;微软和Meta拿到了即插即用的算力使用权,却把近500亿美元的高息债务、高度不确定的电网并网风险、以及老一代显卡加速贬值的折旧包袱,整整齐齐地留在了算力包租公的表内。

如今,随着英国和北美电网并网瓶颈卡死交付进度、高昂利息吞噬微薄的运营利润,这具表外白手套终于陷入了“以9%以上的成本借钱、去赚1%微薄回报”的财务倒挂。

但白手套破损的时候,藏在手套后面的大手早已做好了切割的准备。

2

既然算力包租公们背负着数百亿美元的高息债务,而整个AI算力基建狂潮中有近1万亿美元依赖于私募信贷的输血,那么一旦大干快上AI算力中心的包租公发生债务违约或重组减记,这笔巨额坏账究竟会落到谁的头上?

答案不在摩根大通、高盛或花旗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而在美国中西部低线城镇的富裕家庭储蓄罐里。

2008年次贷危机之后,《多德-弗兰克法案》严格限制了美国商业银行持有高风险企业杠杆贷款的能力。过去四年里,填补这一空白并撑起AI基建信贷狂潮的,是规模膨胀至约1.7万亿美元的私募信贷(Private Credit)市场。当传统的主权财富基金与常春藤大学捐赠基金配资额度接近饱和后,黑石、阿波罗(Apollo)、Blue Owl和Ares等另类资管巨头,将募资的主力渠道全面下沉到了美国本土的“大众富裕阶层”——即那些净资产在100万到2000万美元之间的非核心都会区实业家庭(笔者以“中西部内陆土豪”指代之)。

在俄亥俄州的汽车经销店、得克萨斯州的建材批发公司、印第安纳州的私人牙医诊所,或是刚刚卖掉家族农场的退休企业主家里,人们对硅谷大模型参数的演进、或是新一代芯片与H100之间的能效比代差并不了解。他们对华尔街复杂的衍生品心存戒备,却对“跑赢通胀的稳定派息”有着天然的偏好。

当这些中西部内陆富豪走进当地相熟的Edward Jones营业部、LPL Financial分支机构或独立注册投资顾问(RIA)的办公室时,理财顾问不会告诉他们“这笔钱将被借给一家高杠杆囤积显卡的算力包租公”,而是会递上一份黑石BCRED或Blue Owl旗下非上市商业发展公司(Non-traded BDC)及区间基金的宣传册。

宣传册上的条文精准地迎合了传统实业家的口味:第一留置权优先担保贷款、底层抵押物为微软等科技巨头租用的数字基础设施、年化派息率10%至11%且按月分红。更吸引人的是,由于这类基金份额不在公开二级市场交易,其账面净值在过去三年里几乎是一条平滑向上的直线,完全没有标普500指数那种上下起伏的波动感。在丰厚的前端销售佣金与尾随分成驱动下,全美数以万计的地方投顾将内陆富豪的实业储蓄,源源不断地导入了这套私募信贷资金池。

除了地方投顾渠道,还有一条更隐蔽的资金管道。

阿波罗与KKR等资管巨头近年来大举收购了Athene等美国人寿与固定年金保险公司。全美成千上万普通中产家庭为了退休保障购买的固定年金保费,在进入保险公司资产端后,被阿波罗们顺理成章地配置到了自己发行的、包含数据中心租赁债权在内的私募信贷资产包中。

看清了这套资金来源结构,就能明白为什么黑石和Blue Owl们在这场算力债务震荡中稳坐钓鱼台。

它们本质上是收取过路费的资产管理人,每年按管理规模提取1.25%至1.5%的管理费,而自有资本金跟投比例(GP Commit)通常只有区区1%到3%,并且根本不用在乎商业银行资本充足率的监管束缚。

哪怕某个百亿美元规模的算力信贷基金最终减记四成,亏掉的本金里也是由俄亥俄州的牙医、得州的建材商以及全美各地的年金持有人共同承担。

3

正因为最终买单的不是华尔街的核心资本金,当前空头阵营最热衷渲染的“AI债务违约将引爆美股总体泡沫破裂”,从金融传染的制度机制上看,大概率会迎来失望。

我们可以顺着过去两次危机(2000年科网股崩盘与2008年次贷危机)的制度轨道做一次对比推演。

在经典的金融危机剧本里,局部坏账之所以能拖垮整个美股大盘,靠的是三条传导链:银行表内高杠杆导致的资本金枯竭、储户与短期回购市场的恐慌性挤兑、以及抵押品在公开市场不计成本的强平抛售。

而在2026年的这套AI私募信贷与算力租约架构中,这三条引线早已被制度设计剪断了。

第一个被剪断的引线,是商业银行的表内杠杆传染。

2008年雷曼兄弟与贝尔斯登倒下时,华尔街投行用高达30倍的表内杠杆亲自持有了次级房贷支持证券,且依赖隔夜拆借市场每天滚动续命;一旦底层资产跌价3%,银行自有资本金就会瞬间清零,进而触发全社会信贷冻结。但今天持有上万亿美元AI基建债的是私募信贷基金和封闭式资管计划,基金管理人本身的真金白银投入极低。

没有任何一家系统重要性银行会因为CoreWeave或Nscale的违约而面临资本充足率危机,美股赖以运转的宏观信贷底座不会动摇。

第二个被剪断的引线,是流动性挤兑与跨市场抛售。

空头们预期,当CoreWeave公募债券跌破80美分时,恐慌的投资人会蜂拥赎回私募信贷基金,迫使黑石和Blue Owl在公开市场上抛售其他高流动性资产来换取现金,从而引发美股的连锁踩踏。但中西部内陆土豪们当初签署的非上市BDC合同里,普遍早就白纸黑字地写明了“合规关门”条款:每季度全基金允许赎回的份额上限,严格锁定为总规模的5%。

一旦赎回申请超过5%的红线,资管巨头不需要在二级市场抛售任何一分钱的底层资产,只需合规地拉下赎回闸门停止兑付即可。既然负债端被一纸合同焊死,公开市场上就绝不会出现因挤兑而引发的清盘式砸盘。

同时,私募信贷属于二级市场不交易的“三级资产”,没有每日盯市的强平机制。即便底层的算力机房已经入不敷出,私募管理人也可以通过展期、或者将现金付息改为“实物支付利息(PIK,即用新债抵旧息)”,在季度报表上继续将这笔债权维持在95美分以上的账面估值。原本在公开市场上三天就能走完的暴跌出清,在私募信贷的账本上会被钝化成一场持续三到五年的慢性缩水,完全消解了对美股大盘的瞬时冲击力。

第三个被剪断的引线,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在于破产法庭上的重整博弈。

不少场外观察者想象,算力包租公一旦破产,债权人会冲进机房拔掉网线,把几万张H100显卡挂到eBay或二手市场上甩卖,从而砸穿整个科技硬件板块的估值。这种设想忽略了美国破产法(Chapter 11)与算力基础设施的物理特性。

一块高端加速卡本身的价值,高度依附于配套的百兆瓦级高压变电站、液冷管网与高速光模块组网。如果债权人委员会真把显卡从机架上拆下来拉走,不仅要承担高昂的物理折损,而且在当前欧美普遍缺电、并网排队动辄五年的环境下,根本找不到另一个现成有电的机房把这几万张卡重新插上去。在网运行的算力集群如果价值100块,拆散卖二手硬件可能连20块都收不回来。

更让债权人委员会投鼠忌器的是,超大型算力集群是一个典型的买方垄断市场。全世界有能力按年支付数亿美元电费与租金、并把一个百兆瓦级机房跑满的客户,掰着手指头只有微软、Meta、谷歌、亚马逊和OpenAI那几家。

这种悬殊的筹码对比决定了,当算力包租公因资金链断裂进入债务重整时,代表中西部内陆富豪利益的债权人委员会在硅谷云巨头面前毫无叫板的能力。

科技巨头当初在签署百亿租约时,法务团队早已埋下了严苛的交付里程碑条款。面对包租公的电网延期或财务违约,巨头随时可以像微软在英国甩掉Nscale一样无责退租;或者,巨头会气定神闲地坐在重整谈判桌前,向走投无路的债权人委员会开出一份城下之盟:按照2023年算力紧缺时签下的每小时4美元高价租约,我们肯定不续了;但如果债权人委员会同意将债务本金自行减记一半,并把机房租金直接砍半到每小时1.8美元,微软或Meta愿意留下来,和重组后的新主体重签一份五年的包销合同。

为了保住仅存的现金流,债权人委员会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顺着这条制度轨道推演到底,所谓的“AI算力泡沫”,最终可能将如此收场:

算力包租公的创始团队与早期风投股权清零出局;中西部内陆富豪与年金持有人通过本金减记和长期锁仓,默默吞下了早期抢卡溢价与硬件折旧的账单;华尔街私募巨头继续按重估后的规模提取管理费;而构成美股大盘核心权重的硅谷云巨头们,不仅不会伤筋动骨,反而借着包租公的债务违约,合法洗掉了高昂的历史租约包袱,以贴近电费的低廉价格把现成的顶级算力集群收入囊中。

一言以蔽之,算力包租公的爆雷伤不到华尔街的资本金,反而替硅谷云巨头完成了成本重置,更重要的是,在算力泡沫出清背后,华尔街金融资本正在为新一轮AI行情炒作进行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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