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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马逊CEO谈2200亿美元资本支出与算力不足

更新 2026-10-24虎嗅网正文 9360字阅读约 30分钟

贾西在a16z播客访谈中回应数据中心能耗争议、自研芯片进展与Anthropic、OpenAI合作逻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GI 2050 ,作者:AGI 2050,原文标题:《亚马逊 CEO 深度访谈:一年砸下 2200 亿美元,为什么算力依然不够用?》

全球科技产业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基础设施扩建。当资本市场还在争论算力投资是否过热时,全球最大云计算平台AWS的母公司亚马逊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指引:2026年单年资本支出预计将达2200亿美元。

这个体量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跨国巨头的资产规模。然而在亚马逊现任CEO安迪·贾西眼中,即便投入如此庞大的资金,算力供给依然跟不上需求——2026年与2027年的产能已基本售罄,甚至2028年的很大一部分配额也已被锁定。

贾西是AWS的实际缔造者,也是接替贝佐斯掌舵亚马逊已满五年的操盘手。在由知名风险投资机构a16z联合创始人本·霍洛维茨主持的最新对谈中,贾西对当前围绕AI的种种争议做出了正面回应。从数据中心的能耗指责,到企业推理成本的居高不下;从自研芯片对英伟达生态的补充,到同时注资Anthropic与OpenAI的商业平衡;再到大企业内部如何用小团队颠覆传统开发模式,对话信息密度极高,客观呈现了头部云厂商对AI产业终局的推演。

本期内容来自The a16z Show播客,2026年10月23日播出,原视频时长61分钟。

以下为精选对话内容,全文约9000字,阅读时长约5分钟。

本期精彩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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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我们今年计划投入2200亿美元的资本支出,依然无法满足全部客户需求。2026年的算力容量已经售罄,2027年基本订满,2028年的很大一部分配额也已被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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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对数据中心能耗的批评存在许多误解。高尔夫球场两天的耗水量,就超过了我们全球数据中心一整年的总和;高尔夫球场的总耗水量是数据中心的20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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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AI实验室为了抢占电力和芯片愿意支付极高溢价,但我们绝不会因此挤压在AWS上稳定运行了二十年的传统核心客户。长期帮客户成功,我们的生意自然会跟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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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企业的AI需求呈典型的“哑铃状”:一头是吞噬海量算力的模型实验室,另一头是简单的客服降本应用;真正核心的企业生产系统绝大多数还没深度用上AI。阻碍落地的核心瓶颈在于推理成本太高,必须降一个数量级才能迎来真正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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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重构Bedrock核心推理引擎时,仅用了6名工程师、花费76天就完成了过去40人一整年才能交付的工作。未来大企业内部从事传统常规工种的人数一定会持续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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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只盯着“AI毁灭人类”这类更离奇的场景,不如关注眼下最紧迫的威胁——网络安全。大模型能找出大量人类此前没发现的漏洞,如果企业的代码库无法在几分钟内由智能体自动化修复并部署,根本无法抵御未来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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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企业如果只把AI当作修补体验的工具,三到五年内很可能就会失去竞争力。从底层彻底重写核心产品虽然痛苦,但想继续领先,就绕不开这一步。

从基建过剩,到AI时代的基建提速

问:贾西,你接任亚马逊CEO已经五年了。今年亚马逊的资本支出预计将达到2200亿美元,AWS重新进入高增长轨道。回顾2021年刚接棒的时刻,你的战略思考发生了什么变化?

贾西:2021年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很遥远了。如果对比这五年的经营数据,我们的整体营收增长了约80%,AWS的业务规模扩大到近三倍,广告业务体量则是当年的两点五倍。

这五年走得并不轻松。我刚接任时正值疫情尾声,电商业务迎面撞上了履约成本急剧上升的难题。在疫情爆发后的18个月内,我们把耗费25年建立的仓储物流网络整整扩大了一倍;紧接着又在20个月内,建起了一支规模相当于UPS的配送网络。

以这种极限速度扩张,不可避免会产生大量未优化的环节,运营成本一度远超预期。当时外界不少人认为在那个节点接任是“赶上了最糟糕的时机”。

但回过头看,那其实是一次难得的契机。那种压力倒逼我们打破了长期恪守的底层认知。过去我们在美国运行的是扁平化的全国物流网络;为了压缩成本并提升时效,我们下决心将其切分为八个独立的区域网络。这让库存离用户更近、运输距离大幅缩短,不仅压低了履约成本,还大幅提升了配送速度,进而带动了零售业务新一轮的高速增长。

紧接着,生成式AI爆发了。虽然亚马逊在机器学习领域投入多年,但2023年以来的大模型浪潮截然不同。此前我们预计,AWS在十年内能成长为数千亿美元年营收的业务;而现在,当所有数字化体验都需要被模型推理重塑时,增长空间被进一步打开了。上一季度,AWS在1690亿美元年化营收的基础上,依然实现了36.7%的同比增长。叠加近地轨道卫星网络、自动驾驶和机器人业务,我们能服务的客户场景比过去丰富得多。

问:当年在极短时间内把物流网络翻倍,必然伴随着混乱和低效。亚马逊向来强调“勤俭节约”和卓越运营,作为CEO,你当时如何在推进野蛮扩张的同时,维持公司的组织文化与执行标准?

贾西:亚马逊有16条领导力准则,外界常以为它们是完全统一的,但现实中很多准则之间存在天然的张力。

当时管理层面临的核心抉择是:如果放慢节奏,方案会更成熟、成本会更可控;但在实体商业大面积停摆的特殊时期,全美的消费者和第三方卖家极度依赖亚马逊。我们必须在“精细规划”与“满足客户紧急需求”之间做取舍。我们最终选择了“崇尚行动”,优先保证对客户和商家的履约能力。

在快速推进中,设计出现偏差是必然的。但亚马逊具备一种“直面真相”的内部文化:我们习惯把真实数据和业务症结直接摆在台面上,不粉饰太平,直截了当地讨论问题。一旦基础设施的主体就位,我们立刻把此前优先级靠后的网络架构重组提上日程,通过系统性的架构调整,把成本和速度重新拉回最优区间。

数据中心争议与被误读的能耗账本

问:再看如今的AI基建。随着算力需求激增,数据中心在全球特别是美国本土引发了广泛的社会与政策争议。资本市场开始质疑全球资金是否足够支撑这轮基建,普通民众也对高能耗表示担忧。这些针对数据中心的反对声音究竟有没有依据?

贾西:首先需要建立一个基本共识:现代社会的正常运转——无论是金融交易、医疗系统、在线零售,还是政务与出行,全部建立在数字基础设施之上,而数据中心就是这些系统的底座。如果一边离不开智能手机与数字化服务,另一边却全盘抵制数据中心,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

更重要的是,AI是这一代人经历的最重大的技术变革,其所需的算力规模,是自20世纪50年代美国建设跨州高速公路网以来从未有过的基础设施工程。无论从产业升级还是国际技术竞争的角度来看,不发展数据中心都会带来巨大的战略被动。

当然,作为基础设施,行业确实需要在环保和运营效率上持续精进。但目前公众舆论中存在不少脱离事实的误读:

首先是水资源消耗。很多人指责数据中心是“耗水大户”,但事实是,全美的高尔夫球场或者加州的杏仁种植业,消耗的水资源远多于数据中心。全美高尔夫球场两天的维护耗水量,就超过了我们全球数据中心一整年的总和;高尔夫球场的总水耗是我们所有数据中心的200倍。

其次是空气污染。外界常引用备用柴油发电机的理论排污数据,但在实际运营中,由于发电机仅在罕见断电或例行维护时开启,全年的有效运行时间仅约10小时,利用率只有0.1%,根本不是常态化的污染源。

最后是居民用电成本。美国电网的基础设施长期投资不足,即使没有AI,电网扩容也是迟早要解决的问题,AI只是让这个结构性矛盾提前爆发了。在印第安纳州、佐治亚州和密西西比州等地,随着我们大规模基建投资的注入,当地的综合电价在扩建后反而趋于稳定甚至有所回落。此外,仅在印第安纳州圣约瑟夫县一地,我们就缴纳了约30亿美元的税款,有效反哺了当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发展必须兼顾社区利益,但不能因此因噎废食。

算力供需的“哑铃形态”:为什么不把资源倒卖给新贵?

问:今年亚马逊的资本支出高达2200亿美元,换算下来每天要投入约6亿美元。如何判断这样的投资规模是否过大?另外,你之前提到AI需求目前呈现出“哑铃状”,具体指什么?

贾西:在AWS创立的初期,业务前三年做到了6000万美元年化营收,当时我们已经觉得这是极快的扩张速度;而在这波生成式AI周期的前三年,AWS内部仅AI相关业务的年化营收就突破了250亿美元,增长斜率完全不同。

这种迅猛的需求在结构上呈现出典型的“哑铃状”:

哑铃的一头是极少数顶级模型实验室和少数超级应用,它们对算力和电力的吞噬是前所未有的;哑铃的另一头是广大企业正在落地的轻量级场景,主要用于客服自动化、反欺诈或业务流程自动化等单点降本环节。

而整个商业世界体量最庞大、价值最集中的“哑铃中段”——也就是各大企业跑在云端的海量生产系统,绝大多数至今还没有实质性地接入大模型推理。未来5到7年内,即便不是大多数,也会有相当多的企业应用深度整合推理能力,这个核心区间的爆发才刚刚开始。

至于这笔资本支出是否过度,事实是最有力的证明:即便我们今年投入2200亿美元,依然无法满足全部客户需求。2026年的算力容量已经售罄,2027年基本订满,2028年的很大一部分配额也已被锁定。

在资本开支的结构上,我们明确区分了两类资产:

一类是数据中心的物理机房(土地、建筑与电力接入),这部分需要提前约两年建设,但资产的使用寿命长达30年;

另一类是机房内部的服务器与网络设备,采购周期只需提前几个月,通常3年左右收回成本,硬件寿命在5到6年之间,而客户普遍签订的是5年长约。

这种资产周期意味着,虽然前期大规模建设会对短期的自由现金流构成压力,但我们对服务器投资的风险控制非常精准——一旦需求转向,我们可以迅速调减设备采购,而机房基础设施作为长期耐用品依然具备极高价值。

问:现在供应链中的高带宽内存、芯片和机柜极度紧缺,顶尖AI实验室愿意为电力和计算资源付出天价。面对这种溢价诱惑,你们会不会产生一种商业冲动:把长期租给老客户的传统资源收回,转手高价卖给这些不计成本的AI公司?

贾西:从纯财务套利的角度,这种逻辑看似合理,但我们在经营上绝不会这么做。

确实,目前无论高带宽内存还是通用服务器内存,供应链都极为紧张,资源分配考验着每家云厂商。但在AWS的价值观里,商业信誉永远高于短期利益。

在疫情期间,许多同行想的是如何在每个季度内尽量多拉营收,而我们做了一件相反的事:主动派技术架构师帮助客户优化云架构,指导他们如何缩容降本。这在短期内压低了我们的营收增速,但却让客户在艰难时期活了下来,并建立了长期的信任纽带。

面对传统核心客户,逻辑是一样的。这些客户的企业命脉在AWS上稳定运行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如果我们因为眼前的算力溢价,人为挤压老客户的资源或强行提价,就是在动摇业务的立足之本。

我们的职责是尽可能打破供给瓶颈,一边保障老客户平稳扩容,一边为新增的AI算力开辟增量空间。这种供应链紧张态势大概率会持续数年,即便资本开支再多投很多,也不会是糟糕的资本配置,市场需求远远没有被完全满足。

自研芯片与推理成本:决定企业落地速度的关键

问:为了应对供应链瓶颈,各大云厂商都在发力自研硬件。亚马逊早在2015年就收购了芯片设计公司Annapurna Labs,当时行业对大模型还几乎没有认知。十多年前做这笔收购的初衷是什么?它又是如何演变为今天AWS的核心壁垒的?

贾西:收购Annapurna是亚马逊历史上最成功的收购案例之一。

但坦率地说,2015年做这笔交易绝不是为了今天的AI大模型。当时的核心痛点在于:随着云计算规模的扩张,服务器上相当一部分CPU算力被用于处理虚拟化、网络传输、存储管理和底层安全等管理任务。我们希望将服务器的算力全部释放给客户的业务负载,而不是消耗在系统运维上。

当时Annapurna正在与我们联合开发一种专用芯片网卡,用来把这些底层开销从主CPU中剥离出去。收购完成后,这项技术演进为现在的Nitro系统,部署在了AWS的每一台服务器中。

在合作中,我们验证了这支团队出色的造芯实力。当时服务器CPU市场几乎被英特尔垄断,而在缺乏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占主导地位的供应商通常缺乏动力去极限推高性价比。为了帮助客户进一步降低云迁移成本,我们让Annapurna团队开发了基于ARM架构的服务器CPU芯片Graviton。目前,AWS排名前1000的核心客户中,有99%都在重度使用Graviton,其性价比比同代x86处理器高出约40%。

几年前,我们在AI加速器领域看到了相似的行业格局:单一供应商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硬件虽然优异,但综合使用成本居高不下。

回到前面提到的“哑铃中段”,为什么海量传统企业的核心生产系统迟迟不接入AI?人才和组织能力是一方面,但很大一块阻碍是经济账算不过来——推理成本太高了。如果应用调用模型的边际成本下不来,企业重写老旧系统的投资回报率就会很低。现在的推理成本必须再降一个数量级,企业级应用的大爆发才会真正到来。

这就是我们开发自研AI芯片Trainium的核心原因。最新一代Trainium相比同类硬件,在性价比上同样保持了30%到40%的优势。只有把推理成本打下来,AI应用才能从实验室玩具变成无处不在的生产工具。

同时结盟Anthropic与OpenAI的底层逻辑

问:除了底层硬件,亚马逊在生态合作上也动作频频。你们向Anthropic投资了上百亿美元,近期又深化了与OpenAI的大规模合作。但在资本市场看来,云厂商既当投资人又当算力供应商的模式存在争议。亚马逊布局这两笔重量级合作的商业逻辑是什么?

贾西:这两家公司拥有目前全球顶尖的工程技术团队,在业务增长速度上也打破了软件行业的历史记录。

我们的投资与合作基于三个清晰的维度:第一,我们确信AI代表着深远的产业转型;第二,大模型生态不会演变为单一玩家垄断,这两家团队都会是长跑中的胜出者;第三,投资必须依托于实打实的深度技术协同。

对于Anthropic,双方的合作历时更久。海量企业客户选择通过我们的托管平台Bedrock调用Claude系列模型。更重要的是,Anthropic也是我们自研芯片Trainium的核心研发合作伙伴,他们的大量前沿训练与推理任务长期运行在Trainium集群上,这种软硬件协同让我们双方都受益匪浅。

而在OpenAI这边,合作的触发点完全来自于客户的强烈诉求。过去受限于商业条款,企业很难在AWS的原生安全环境内直接调用OpenAI的前沿模型。经过多轮沟通,我们不仅成功将OpenAI的模型引入Bedrock,还共同开发了“有状态运行时环境”。

未来的AI智能体必须具备长期记忆和状态留存能力,这项技术构成了下一代智能体应用的基础底座。与此同时,OpenAI也做出了采购数吉瓦Trainium算力资源的长期承诺。这种既满足了核心企业客户的需求、又为自研硬件找到了落地场景的合作,在战略上是非常明确的。

6个人用76天重写系统:AI重塑团队组织模式

问:来看AI对大企业组织形态的改造。你提到Bedrock团队只用了6名工程师、耗时76天就推翻并重写了核心推理引擎,而传统模式需要40人做一整年。亚马逊当年提出了著名的“两个披萨团队”理念,在AI辅助编程和智能体普及的今天,你如何看待大公司的团队架构演进?过去的精细化分工是否失效了?

贾西:Bedrock团队的这次重构在亚马逊内部带来了很大震动。我们把这个案例在全公司反复宣讲,目的就是打破大企业在规模扩张中养成的组织惰性。

我加入亚马逊快30年了。刚入职时我是助理产品经理,一个人要负责5款产品。然而随着企业规模做大,组织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过度专业化:一个产品经理往往只负责某个大系统下极窄的一个模块,比如专职负责定价策略或特定交互。大家逐渐形成了一种惯性思维,认为大公司推进业务就必须依赖冗长的流程和庞大的团队。

但在AI时代,这种逻辑正在被迅速打破。上周,针对电商业务的一个全新智能体构想,我们在周四明确了方案,仅依靠四五名工程师借助AI开发工具,就在周日交出了一个完成度高达80%、真正能跑起来的原型。这在过去不可想象。

我认为这种演进会给企业组织带来几个确定性的变化:

首先,大企业内部从事常规重复性工作的人员规模,未来一定会持续精简。无论是基础代码编写、日常客服、基础数据分析还是法务初审,过去依赖人海战术的模式难以为继。虽然新兴业务会衍生出新岗位,但传统工作岗位的缩减是不可逆的。

其次,团队规模将更加紧凑,复合型人才的价值被放大。AI可以在技术和业务的各个环节补齐80%的基础能力,这意味着成员不再被死板的职能分工限制,能够更独立地推进端到端的业务落地。

最后,企业的软件架构必须为智能体做出根本性改造。现在的AI原生初创企业从第一天起就针对自动化流程设计系统;而成熟企业如果依然固守几十年前陈旧的代码库和人工审计流程,根本跟不上迭代节奏。企业必须让系统具备被智能体快速介入、修改并部署的能力。

问:这种向自动化的高速演进,对系统安全提出了什么新要求?最近业界热衷于探讨模型的“毁灭性风险”,这是否分散了公众对现实技术隐患的注意力?

贾西:确实如此。最近舆论频繁出现一些偏科幻色彩的极端担忧,比如恶意AI系统是否会失控并接管基础设施。这些理论风险确实需要防范,但坦率地说,政企学界有足够的时间建立规则与防护网。

当前真正致命、但讨论度严重不足的现实隐患,其实是网络安全。

大模型能找出的系统漏洞和代码缺陷比过去多得多,很多是人类审计员一直没发现的。在传统模式下,从发现漏洞、评估威胁、开发补丁到各系统联调部署,往往要拖很长时间,光是部署就常被各种依赖关系卡住;而在AI赋能的网络攻防中,应对迫在眉睫的威胁必须以分钟为单位。

在这样的环境下,企业必须重新梳理代码架构,让系统具备“在几分钟内由智能体自动化打上补丁并完成热部署”的能力。如果防御节奏依然停留在过去的人工排期阶段,系统在未来的攻击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我们还为客户推出了名为Continuum的自动化安全服务,专门负责找出漏洞并生成补丁。安全工作虽然繁琐乏味,但它是生死攸关的防线。

重构Alexa:成熟产品不能只做渐进式修补

问:目前业界利用AI大致有几种思路:一种是通过AI裁员降本;另一种是开发前所未有的新物种;第三种则是你们在Alexa上尝试的——将一个拥有数亿用户的成熟产品全部推倒重写。推翻自己过去的成果,在组织内部会面临多大阻力?

贾西:如果一家成熟公司只把AI当成给现有产品修修补补的工具,三到五年后,这些产品大概率会在竞争中落败。

底层技术的代际跃迁决定了修补是没有出路的。Alexa当年的技术方案在其面世时非常领先,但大语言模型的出现让这套旧中枢彻底落伍了。我们必须全面掏空并替换掉Alexa的底层架构,哪怕这个过程极为折磨。

这种重构最大的阻力往往来自组织内部。原有团队在旧架构上倾注了多年心血,克服过无数技术难关,对既有方案有极深的感情认同。当你要求大家推倒重来时,最常见的阻力就是:“过去这套方案证明过是有效的,你们提出的新构想我们几年前踩过坑。”

打破团队原有的思维定式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管理心力。

而比重构Alexa更难的,是重构那些当下运转良好且利润丰厚的核心业务——比如我们的零售平台、流媒体服务Prime Video和数字音乐业务。这些系统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危机,但我们依然在内部抽调了独立团队,尝试完全基于AI原生架构,从零孵化这些业务的全新版本。

我们不可能在第一天就把所有方案都做对,但这种自我革新是必须承受的阵痛。如果不主动用新范式颠覆自己,就会被外部的新兴团队颠覆。在技术史上,无论是当年从本地IDC向云计算的迁移,还是今天面向AI的架构重写,本质上都是极具挑战的组织变革管理。

给年轻人的建议:工具门槛越低,批判性思维越值钱

问:随着AI工具大幅降低了技术门槛,很多年轻人开始感到迷茫。如果让你回到18岁,站在2026年的当下,你会给自己提出怎样的建议?

贾西:我有两个孩子,他们步入大学或工作时恰逢这一轮AI浪潮爆发。当时我就意识到:任何试图把AI工具阻隔在教育和工作之外的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时代的车轮已经转动了。

亚马逊一直保持着极为严格的“书面备忘录”文化,我们不用幻灯片汇报,全靠写详尽的六页纸文档。近一年来,不少员工开始借助AI辅助写作。坦白讲,文档是否完全由AI代笔,读两段就能分辨出来——用词虽然规范,但观点之间缺乏逻辑咬合的灵魂。

如果给18岁的年轻人提建议,我会强调两点:

第一,不要回避,全面拥抱它。

必须把AI工具当成日常工作和学习的常规手段。去充分尝试自己能力边界之外的事情。我的两个孩子并没有受过专业的计算机工程训练,但他们现在都能熟练地借助AI工具独立开发出完整的应用程序。把它当成智力的放大器,不要产生抵触心理。

第二,绝不能放弃批判性思维与深度判断力。

这就像在商学院分析案例:过去教授会布置复杂的商业案例和冗长的数据表格,总有一些学生不愿做扎实的研读和逻辑推演,在课堂讨论中提不出实质见解。

今天,AI可以在几秒钟内为所有人整理出一份无可挑剔的总结,它把所有人的信息获取基准拉到了同一高度。

但在那之后,如何把分散的商业信息串联成有效的洞察?如何研判非共识的商业机会?如何设计打动人心的产品?如何在混乱中做出决策?这些工作依然依赖人类的直觉、同理心、试错勇气以及深度的批判性思考。

工具的门槛越低,独立思考的价值反而越高。

业务跨度从卫星到零售,亚马逊如何避免战线过长?

问:从最早的线上书店,到如今涵盖电商、超大规模云基础设施、底层芯片、仓储机器人、数字医疗,以及部署数千颗低轨卫星的太空宽带项目Amazon Leo,亚马逊的战线极其漫长。商业史上很多巨头都因业务发散而陷入困境,你如何保证亚马逊在涉及如此多前沿领域的同时,不被过度摊薄?

贾西:我们认为,当前人类社会正处在三项重大技术变革的交汇期:人工智能、机器人与自动化,以及低轨太空基建。

这三项变革中的每一项,都有可能在未来数十年内重塑众多行业的运行规则。而亚马逊在这些领域并非跟风布局,我们原本的核心业务就扎根在这些赛道的中心:

在零售业务里,我们广泛使用机器人;在AI领域,我们既让内外部开发者更容易做出成功的AI应用和智能体,也在重塑所有面向消费者的体验;而在太空基建领域,我们的近地轨道卫星项目旨在为全球5亿没有稳定网络覆盖的家庭提供宽带连接。

要避免业务战线拉得太长而失控,核心取决于两点:组织设计原则,以及长期的战略定力。

亚马逊从来不让同一批管理团队兼顾跨度极大的不同业务。我们长期坚持“单线程领导责任制”——针对每一个重大的新战略业务,挑选具备开拓能力的骨干建立独立闭环团队。这些团队的负责人每天醒来,唯一的使命就是在这一个垂直领域深扎下去,不被其他日常业务的杂音干扰。

有些企业倾向于固守现有的核心基本盘,把单一业务的利润做到极致,这是一种很成功的战略路径;但亚马逊的基因不同。只要一个市场空间足够大、存在未被满足的痛点、我们有能力通过技术显著改善体验,并最终能跑通健康的长期现金流,我们就会坚决进行战略投入。

专注做好现有的核心业务,同时保持对未知领域的开拓野心,二者并不矛盾。

资料来源:The a16z Show,本·霍洛维茨、埃里克·托伦伯格对话安迪·贾西,2026年10月23日播出,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MMRQ1qs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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