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阿尔法狗(AlphaGo)在“围棋人机大战”中战胜李世石的十周年。十年一梦,人机俱非。
在那之前,围棋还被视作人类智慧的绝对顶峰,人类棋手依靠体悟、直觉与经验,牢牢占据上风。那时的AI,只是个笨拙的模仿者。但短短数年,攻守之势彻底逆转。如今,人类棋手早已败给AI,顶尖棋手的训练与对局都在大量借鉴AI。棋手不再执着于和机器争输赢,而是向它学习思路,弥补自身局限。评判一盘棋,只看棋局质量,早已没人追问那一步棋究竟出自人脑还是AI。
围棋领域的剧变,似乎也预示了人类写作的未来。
回望人类发展史,我们早已坦然接受在体力上被机械超越。人跑不过汽车,力量比不过起重机,速度远不及流水线。但没人因此否定人的价值。我们接纳机械承担繁重劳作,由人来把握目的、方向与取舍。在体力层面,人与机器早已和解。唯独在精神表达的领域,这份和解迟迟没有到来。
写作是人的精神自留地,是人之所以为人最核心的领地。正因如此,面对AI的强势介入,人类才会高度防备、极度敏感。大众热衷于甄别、区分,急于划清人与机器的界限。堆砌辞藻、行文顺滑、逻辑严密的文章,很容易就被打上“AI生成”的标签。
我们不再和机器比力气、比速度,却唯独在文字与思想的阵地上,死死对峙。这种心态,源于一种深层的惯性:我们习惯于将精神表达视作人类独有的领地。体力被超越可以接受,可一旦AI触及精神表达,我们固有的认知秩序便受到剧烈冲击。
体力认输了,围棋认输了,写作我们也要认吗?
必须承认,写作与围棋有着本质区别。围棋是封闭系统,有绝对客观的胜负标准;写作是开放系统,其价值不仅在于逻辑和技巧,更在于背后的情感共鸣与生命体验。观众看一局围棋,看的是胜负与棋艺高低;读一篇文章,期待的却是与另一个有趣的灵魂对话。如果是一篇本该探讨灵魂与生命的文章,全由AI生成,逻辑完美却毫无人类情感,读者依然会觉得“被欺骗了”。
但AI确实越来越聪明,未来的文字将很难分清“人写的”还是“AI写的”,人机深度协作必将成为常态。AI可以整理素材、搭建框架、打磨语句,把文字处理得工整严谨,抹平普通人的写作短板。它不带情绪,没有偏见,数据库强大到人类不敢想象。
但真正的问题是,当机器接管了体力,甚至开始包揽逻辑与文字时,人究竟还剩下什么?
我们必须打破一种错觉:把文字技巧贬低为纯粹的机器劳作,把“形”与“魂”绝对割裂。在优秀的写作中,遣词造句本身就倾注了人的心血,审美定调与情绪引导同样离不开人。机器有算力,但没有痛感。AI能整合海量资料,却无法拥有属于个体的阅历、困境与切身感受;能推演严密的逻辑,却生不出真实的困惑、立场与执念。机器可以完美塑造文章的“形”,但只有人,才能赋予文章“魂”。
当下我们对AI入侵的焦虑,本质上是人类精神优越感的崩塌。我们还在用旧时代“纯人工写作”的标尺,去衡量人机共生的新环境。执着于追查创作来源,却忽略了核心,不在于有没有机器参与,而在于是否有人的精神注入,是否由人完成了最终的判断与取舍。
审美评判与权责界定,本就是两套完全独立的体系。对一篇文章的思想价值、审美成色,可以不问工具、不问出处。但在学术刊发、公开署名的公共场景里,创作责任、成果归属、内容边界,必须清晰可溯。审美可以宽容共生,规则不能模糊权责。二者并不冲突,只是维度不同。
所以我觉得,AI写作更像一个“还原”的过程。外在的劳作、计算乃至技巧,本质上都是工具。工具越强大,越能帮我们剥离掉那些非本质的属性,逼我们看清:人本身,思想本身,究竟是什么。
既然技术性文字工作可以被机器接管,人类真正需要守住的,是文字的痛感、锋芒,是回忆里玛德琳蛋糕那一抹甜,是面对真实处境时的那些犹疑不决——总之,是活生生的人。
这,才是人不能被替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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