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醒来，孙骥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前一天配送的货有没有准时到店。大雾可能封住大桥，台风可能打乱运输路线，一场雨、一次道路施工，甚至一台突然坏掉的烤箱，都可能影响一家店当天的生意。这些具体而琐碎的意外，是孙骥离开互联网之后，重新认识商业的开始。
孙骥大学学的是智能科学与技术。毕业后，他当过程序员，也在多家互联网大厂做过产品经理。他习惯把问题拆解成数据，用测试验证判断，再寻找最优解。
但在大公司里，每个个体往往只是庞大系统中的一环。孙骥想亲手设计一款产品，为自己的每一次判断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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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孙骥和堂哥来到上海，创办了连锁烘焙品牌孙北北面包。
第一家店开业时，孙骥既管产品，也当店长。开档、收档、打扫卫生，他一样样干，余下的时间站在收银台后面，直接面对顾客。
开业初期的某天，一位顾客把一袋丹麦酥摔在柜台上，质问“这东西你们自己吃过没有？做这么难吃，怎么好意思卖给顾客？”孙骥当场愣住了，他回忆道，那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强烈的否定。他赶紧道歉、退款，又拿了两款招牌产品送给对方，请顾客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过去隔着屏幕分析用户，用户只是指标里的一个数字。自己开了店才发现，用户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会当面生气，也可能会给第二次机会。他后来复盘时把这次经历称作开面包店的第一课：“我们以前在理念里总觉得，有些用户是可以被牺牲的。真的经营一家门店才知道，不能把人当成一个简单的数字。”
开店的学问，大多来自这类磕碰。之前他们用十几家门店测试新品，结果一场雨、一次修路带来的销售波动，可能比产品本身的影响还大。他们也曾以为，面包做得越大，性价比就越高。后来才发现，消费者真正担心的是吃不完、会浪费。于是，他们把“大”改成“多份”，让一份面包可以分几次吃完，也可以更多人一起分享。
从第一家店到近300家店，问题也在不断变化。前50家店，要解决生产流程和标准化；50家到150家，得建设区域供应链；到了两三百家的规模，摆在面前的是扩张速度、门店健康度和管理半径。程序员和产品经理的经历没有给孙骥现成答案，但让他本能地寻找更高效的解决方法。
最开始，他使用AI，只是给新品起名字，得到的答案“AI感很重”。后来，能够真正进入工作流程的Agent工具出现。他发现，AI不只能回答问题，还可以整理资料、处理文件，甚至参与企业的日常经营。
今年3月，孙骥开始使用WorkBuddy，第一次只是让它整理文件夹、批量重命名文件，却由此感受到AI已经能够真正进入业务流程。随后一个多月里，团队逐步用它搭建经营看板、分析和比对数据，让过去依赖人工复制粘贴的工作实现自动化。系统可以自动提取进销存数据，根据库存和供应商到货周期提示补货，生成订货单；原本散落在文件中的门店SOP，被做成问答机器人；过去一名员工只能关注一个仓库，现在可以同时管理三个仓库。
AI还曾从财务数据中发现某个区域的费用结构异常。孙骥原本以为，只要局部优化就能解决，反复测算后才意识到，真正的问题出在业务结构本身。
他专门成立了一个四人的“AI增长部”，寻找公司里可以被自动化、被重新设计的工作。在他的估算中，AI已经参与了约一半的工作流程。过去需要几个人协作数小时完成的数据整理，现在可能由一个人用半天，甚至几分钟完成。
不过，AI偶尔也会一本正经地犯错。比如分析错数据，甚至虚构出一家根本不存在的门店。孙骥由此要求，所有关键结论必须由人审核；AI生成的会议纪要不能直接上交，汇报要被压缩到一两百字以内。他认为，工具可以代替重复劳动，却不能代替人提炼问题和承担责任。
还有一些事情，AI暂时无能为力。
为了测试新品，孙骥曾经在一个下午试吃了30款面包。吃到最后，味觉几乎麻木，只想用一顿最辣的火锅把它重新唤醒。酸甜苦辣或许可以被参数化，但一种食物是否好吃，还与人的记忆、心情和当下感受有关。
孙骥想把孙北北开到一万家。AI可以帮助他计算库存、控制损耗、提高组织效率，但一家面包店最终能不能活下来，依然取决于面包好不好吃、店员是否理解顾客，以及那些无法被数据完全概括的细节。
孙骥的生活被分散在北京、上海和深圳。工作日，他在团队、工厂和门店之间奔波。周末他尽量赶回北京，陪伴妻子和两个孩子。孩子和妻子的生日，他会努力赶回去。但更多不被纪念的日常。接送、照料、生病时的陪伴，以及家庭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他常常无法在场。
“一边为事业，一边为家庭，这两个方向对我来说都重要。”孙骥说完又补了一句：真正替他守住后方的是妻子和家人，“他们给了我很大支持。”每当工作和家里的事情撞在一起，往往是妻子承担得更多。
一家近300家门店的公司，当然也不是孙骥一个人撑起来的。他在上海、深圳奔波时，妻子照顾家庭，哥哥和合伙人管理公司，父母和家人接受了他的长期缺席。表面上，是孙骥一个人在追逐万店梦想；实际上，是全家人重新分配了各自的时间，共同托举着他的选择。
这种托举，也让他的创业不再只是个人理想。孩子从一岁开始，就在吃店里的吐司和鸡蛋糕。孙骥判断一款产品时，面对的不仅仅是消费者，还有自己的家人：这样的面包，我放不放心给自己孩子吃？
有人问他，现在离目标更近了吗？孙骥算了笔账，原先差10000家，现在差9700家，“只差97%了，已经完成了3%。”
从代码到烤箱，孙骥说自己是个“永远在路上的人”。如今，AI可以替他处理越来越多的工作，却替代不了他成为一个更好的父亲、丈夫和儿子。面对万店的梦想，他真正需要回答的，也许从来不只是怎样完成目标，还有当事业越跑越快时，他能否慢下脚步，把那些省下来的时间，多一点给那些一直托举他的人。
第4153期
编辑｜田野 董硌琦
出品｜腾讯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