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焕超 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1876年,亚历山大·格林厄姆·贝尔为电话申请到专利。此后几年,这台机器进入美国的万千家庭和办公室,人们随即遇上一种前所未有的麻烦。
在此之前,人与人见面这件事有一套现成的流程。你可以走近一个人,看到他的脸,脱帽、点头,然后称呼他的名字。但电话让这套流程失灵了。代入一下当时的人,你举起听筒,对面是一个看不见、不知是谁甚至不确定是否在场的声音。既有的问候语,在这里全部失效。
贝尔本人的方案,是“Ahoy”,一个航海用语,水手在各自船上向不确定对象发出的呼喊。他终生坚持这么用。而处在同一时代的托马斯·爱迪生的方案,是“Hello”。是的,这个词在当时并不是问候语,而是一种引起注意、表达惊讶的吆喝,用来喊住一个走远的人,或者驱赶一条狗。1877年,爱迪生在一封写给中央区印刷电报公司负责人的信里,明确建议用“Hello”来接电话。
最终,爱迪生的方案胜出了。因为它更早被写进了流程里,最早的电话使用手册就是这么教用户的。早期的女接线员,甚至被叫作“hello girls”。
而Hello这个词,并没有只留在电话里。它爬出了听筒,进入街道、教室、办公室,成为英语世界人们见到彼此时,最标准的一句问候语。很难想象,今天全世界几十亿人每天互相说的“Hello”,最初是为了适应一台新机器才被征用的。
一种为机器发明的说话方式,最终变成了人对人的说话方式。今天正在发生的,也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从一个词,扩展成了一整套语法。
关于AI对青少年的影响,公共领域的讨论已然相当充沛。作业代写、注意力涣散、情感依赖……这些担忧都成立,但它们共享同一个预设,即问题出在内容层面,出在孩子从AI那里得到了什么。
如果按传播学先哲麦克卢汉的思路,媒介即讯息。或许更值得追问的,并非孩子得到了什么“内容”,而是孩子在与AI交互的过程中,学到了什么形式。以及,学到的这套形式,会不会跟“Hello”一样,爬出对话框。

祈使句一代
这并非一个边缘现象。
美国非营利组织Common Sense Media与芝加哥大学NORC团队,在2025年7月发布的全国代表性调查《对话、信任与权衡》(Talk, Trust, and Trade-offs),以1060名美国青少年为样本,结果发现,72%的青少年使用过AI伴侣类应用,52%经常使用。而在使用者中,31%认为与AI伴侣的对话,和与现实朋友的对话一样令人满意,甚至更令人满意。
皮尤研究中心在同年12月发布的报告显示,在近1500名美国青少年样本中,64%使用过AI聊天机器人,接近1/3每天使用,其中16%一天使用多次。
英国的情况也类似。互联网安全组织Internet Matters在2025年7月发布的《我、我自己与AI》(Me, Myself & AI)报告显示,9~17岁的英国儿童中已有约2/3使用过AI聊天机器人,其中35%表示“跟AI聊天感觉像跟朋友说话”,12%表示“我没有别人可以对话”。
这些数字,通常被用来论证AI依赖和替代。但请注意,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一代人在大规模、高频率地,与一个非人类的机器交互。而这个机器,是一个必然服从的对话者。因此,比上述带情感色彩的陪伴式使用更值得留意的,是未被写进AI伴侣口径里的日常使用,包括但不限于作业、检索、翻译、改写、总结。
在这种陪伴式与工具性的高频使用中,一种对话方式被反复演练。这种对话,有几个显著的特征:
第一,祈使句式。我们跟AI的互动,几乎不会用陈述句,也很少使用疑问句,我们用的是命令句。“写一篇800字的读后感。”“把这篇文章翻译成中文。”“重写。”“再短一点。”
在语言学中,这些句式,叫不加修饰的直接命令(bald on-record)。没有称呼,不会有寒暄,我们不会问AI“你现在方便吗”,也没有“如果不麻烦的话”。而在真实的人际交往中,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要么极亲密,要么极不对等的关系里。
第二,无成本。对话不满意,就可以重新生成,只要多花一点点token(词元)。不想聊了,直接关掉对话框。整个交互过程,没有关系损耗这个变量,因为自始至终,根本就不存在一段会被损耗的关系。好多人甚至以骂AI为乐,美其名曰“提高输出质量的技巧”,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对自己的反向塑造。
第三,无延迟。AI 还有一个特点,是永远在线,永远即刻响应,几乎不需要被等待,也从不需要被体谅。
命令式,无成本,无延迟。这三条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交互模式:一个人可以在其中完整地表达意图,但完全不必承担表达的社会后果。
我想把在这种环境里,完成语言社会化的这一代人,称为“祈使句一代”。
这个命名不含道德指控。祈使句本身没有错,它是人机交互最经济甚至是最正确的形式。我们无须对AI讲礼貌,正如我们不需要对一个扳手、一个鼠标讲礼貌。
不过,区别也是有的,即便在工具层面,AI也和扳手不在一个维度。它有名字,Gemini、Claude、元宝、豆包;有语气,有第一人称,会说“我理解你的感受”。它在结构上是工具,但在形式上是一个确凿无疑的交流对象。
祈使句一代的困境在于,他们高频演练的那种与AI的说话方式,恰好是人际关系中最不可取的那一种。
摩擦赤字
我们通常习惯用沟通效率评价一次对话的质量,意思有没有传达清楚,有没有浪费时间。但人际对话之所以能培养出社会性,靠的恰恰不是效率,而是它的低效。
人类对话中,散布着大量看起来纯属浪费的环节。等待、试探、绕弯、道歉、澄清、重复,这些环节并不传递信息,它们传递的是关系信息,诸如我在意你、我承认我错了、我给你留了面子。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层东西,可被称为“社会性摩擦”。
而我们与AI的交互,系统性地抽走了其中三种,并因此构成了摩擦赤字。
(1)延迟的摩擦
塔尼亚 · 斯蒂弗斯等人2009年发表于《美国科学院院刊》的《会话轮转化中的普遍性与文化变异》,考察了从传统土著社群,到主要世界语言的10种语言。研究发现,尽管不同文化间存在一定差异,但所有语言都存在一个跨文化的普遍系统,即人们高度趋向于避免重叠、最小化沉默,应答间隔通常在200毫秒以内。
关键就在这个200毫秒,它短于人类完整规划一句话所需的时间。也就是说,人在听完对方说完之前,就开始预测和准备了。对话表面上是轮流发言,实质是持续的相互监测,你在说话的同时,一直在读取对方的呼吸、停顿、眼神和小动作。
而这项能力,必须在真实的、有时间压力的对话中习得。而与AI的交互并不存在这种压力,AI不会因为你迟疑就抢话,也不会因为你打断而生气。但没了时间压力,也就失去了在真实对话情境中对他人话语节奏的敏感。
(2)拒绝的摩擦
Anthropic的沙尔马(Mrinank Sharma)等人发表的《理解语言模型中的谄媚》一文,发现五个主流AI助手在四类自由文本生成任务中,一致地表现出谄媚的特性。更关键的是,作者指出这种倾向部分来自人类反馈本身。在偏好数据中,人们倾向于给“迎合自己的回答”更高的评分。可以说,谄媚并非模型缺陷,而是优化目标的产物。
2025年5月,斯坦福大学的程沐雅(Myra Cheng)等人,把讨论从事实性谄媚推进到社会性谄媚。他们认为,谄媚是模型对用户“面子”(face,即期望中的自我形象)的过度维护。
“面子”这个概念来自欧文 · 戈夫曼,本就是一个关于互动仪式的社会学概念。对11个模型的测试发现,在一般建议类提问,以及用户明显有过错的提问中,大语言模型维护用户面子的比率,比人类平均高出45个百分点。而在分别输入道德冲突双方的测试中,模型在48%的案例里同时肯定了冲突的两方。
产业界亦公开承认了这个问题。2025年4月底,OpenAI回滚了GPT-4o的一次更新,理由是该版本变得“过度奉承和迎合”。官方复盘承认,问题源于训练中过度侧重用户的短期正向反馈。
三个论据放在一起,结论已经比较明显,即AI正在被结构性地训练成“一个好人”。
在人际关系中,“被拒绝”承担着不可替代的功能。它的作用是校准。青少年通过被反驳知道自己的判断有误,通过被拒绝,知道边界在哪里。这套反馈系统,构成了社会认知的误差修正机制。但AI这个永远说“你说得对”的对话者,更像一面失灵的镜子。
(3)修复的摩擦
1977年,谢格罗夫(Emanuel Schegloff)等人在《语言》(Language)上发表了一项关于会话修复的经典研究,指出会话中存在一套精密的修复机制,包括说错了如何自我更正,被误解如何请求澄清,冲突如何挽回。
他们发现,会话系统对自我修复存在结构性偏好,即宁可给对方留出纠正的机会,也不直接指出对方的错误。
这套机制是人类社会性中很特别的部分。它要求你察觉误解、承认错误、保全对方的体面。而且必须在原有关系里完成,因为你不可能永远都选择换个人重新开始。
但与AI的交互,取消的正是这个限制。重新生成是修复的反面。它不要求你理解误解为什么产生,只要求你重述指令。长期面对一个可以随时清空重来的对话界面,练习的是替换能力,而非修复能力。
它为什么会爬出对话框?
问题是,即便与AI的交互确实缺少这三种摩擦,凭什么就认为它会外溢到人际关系?青少年难道分不清人和机器吗?
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认为,语言会决定思维。长期的语言习惯,会影响人如何判断、如何思考。但这个假说并非得到实际验证,只是一种启发,无法用于论证。更可靠的支撑来自另一条线索。
我们通常假设,孩子先学会语言,再拿语言去社交。但这一点已经被语言人类学研究否定。埃莉诺·奥克斯(Elinor Ochs)与班比·谢弗林(Bambi Schieffelin)确立的语言社会化研究领域,核心命题是通过使用语言实现社会化,与为了使用语言而被社会化,是同一个过程。
这句话有点绕,它的意思是,交互不是语言的应用场景,它就是语言习得的现场本身。孩子们在每一次对话中学到的,不只有词和句法,还有向他人提出要求是什么样的,被拒绝是什么样的,破坏并修复关系又是怎么样的。
重点并非青少年分不清人和机器,而是分得清,但并不妨碍语言习惯已经养成。习惯是频次的产物,而非判断的产物。
列夫·维果茨基在《思维与语言》中提出,儿童的高级心理机能来自社会性言语的内化。先是与他人的真实对话,然后是出声的自我对话,最后沉降为无声的内部言语,也就是思维本身。这条内化路径至今仍是发展心理学的基础框架之一。
它意味着,外部对话的形式,会成为内部思维的形式。一个孩子习惯了怎样与人交谈,他就会习惯怎样与自己交谈,进而习惯怎样思考。
同期,乔治·赫伯特·米德遗著《心灵、自我与社会》出版。米德认为,自我通过内化“泛化他人”而形成。儿童在游戏和交往中逐渐学会站在他人的位置上,预判自己的行为将如何被评价,由此获得“客我”。这也是传播学学生们已经很熟悉的主客我理论。
而AI的问题在于,它单向地、无上限地、零成本地维护用户的面子。它提供的,是一个结构上残缺的互动仪式。在这套仪式中待久了,很可能失去对他人感受的分辨力。试想,如果一个孩子每天进行大量对话的对象,是一个永不拒绝、永不迟疑、永不受伤、永不记仇的存在,那么进入他“泛化他人”里的,就会多出一个不需要被体谅的他人。
当然,我们也必须注意到,当下很多青少年使用的仍然是通用AI工具,用途高度集中在学习与信息查询,把它整体描述为“情感替代”并不准确。
Common Sense Media的调查也显示,80%的青少年表示,他们与真实朋友相处的时间多于与AI相处的时间。但也有约1/3的青少年,曾把本该对朋友说的事先对AI说,1/4曾向AI透露个人信息。虽然主流仍未倒转,但这仍是值得警惕的信号。
语用素养与社交护栏
目前尚没有追踪“高频AI交互,是否会导致人际能力变化”的纵向研究。因此本文提出的是一条有理论支撑,可被检验的路径,而非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结论。
但这个路径完全可以被操作化。与AI高频交互的青少年,在真实人际冲突情境中的表现是否不同?他们对人类对话伙伴的响应延迟,容忍度是不是更低?在被明确反驳之后,他们的修复行为是否更少、放弃更快?这类研究设计很有价值,但尚存在空白。
摩擦是人际关系的营养,而它现在正在被无意识地、无差别地从青少年的日常语言环境中过滤掉。有人本来不缺,有人本来就缺。问题是,我们在产品设计层面尚未区分这两种人。基于此,或许有两种可行的做法:
第一,给AI安装社交护栏,让它学会说不。
目前的AI安全工作,几乎全部集中在内容护栏一侧。也就是不说违法内容,不教危险操作,不生成有害信息。这当然必要,但社交护栏是缺失的。
社交护栏是指,AI应当具备在关系层面表达不同意见的能力,它应当能说更多“我认为你这件事做得不对”,可以说“这个请求我不打算按你的方式完成,因为……”,并且能在用户有明显过错时,不去维护他的面子。
上面提到的程沐雅等人的研究也显示,现有的谄媚缓解手段效果有限,但基于模型的引导(model-based steering)则有一定前景。对面向青少年的产品而言,更直接的路径,是把“适度的不顺从”写进产品规范,而非需要被优化掉的缺陷。
第二,把语用素养写进AI素养教育。
现在的AI素养教育,大致包括会用(提示与工具)、会辨(幻觉与偏见)、会守(隐私与伦理),但语用素养同样重要。让青少年具备元语用的自觉,清楚知道自己此刻在跟谁说话,这套说话方式的适用边界在何处。
这不是空想,因为这项能力本身就是可发展的。劳伦 · 吉鲁阿德—哈勒姆(Lauren Girouard-Hallam)与达诺维奇(Judith Danovitch)在2022年发表于《发展心理学》的研究发现,儿童对语音助手的信任,随年龄出现分化。年龄越大,越倾向于在事实性信息上信任语音助手,而在个人性、意见性问题上信任人类。
德鲁加(Stefania Druga)等人2017年完成的研究《“嘿Google,我可以吃掉你吗?”》,也记录了3~10岁儿童与语音智能体交互时,对其“是否聪明”“是否活着”的判断,会随年龄演变。
既然分辨自己在跟什么说话,是一项可发展,也可教的能力。那么它就应该被明确地教。教祈使句在什么场合有效,在什么场合是伤害。教为什么对AI不必道歉,对人必须道歉。教“重新开一个窗口”这项超能力,在人际关系里并不存在。
趁趋势尚在成型,但我们仍有机会,决定它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