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一个多月,想在A股赚钱很简单——站在光里。光模块、光通信、光纤产业爆发,这条产业链上的公司股价翻番再翻番。涨得最猛的中际旭创,一年时间翻了十几倍,股价破千元,市值破万亿。
除了中际,还有天孚通信、东山精密、沪电股份等公司市值破千亿。人们发现,这些公司都来自一个城市,苏州。
现在,英伟达每出一代AI服务器,从GPU到机柜再到数据中心之间的那段"光路",几乎绕不开苏州。

苏州工业园区夜景
中际旭创做高端光模块,全球出货量第一,800G和1.6T这两代AI主力光模块,机构口径下接近一半的份额在它手里。天孚通信做光引擎和光纤阵列FAU,是英伟达下一代CPO交换机绕不开的供应商之一。长光华芯做激光器芯片EML,是国内少数能把高速EML推到量产的厂家。
再往外一层,吴江的亨通光电做海底光缆和空芯光纤,AI巨头跨大洲同步训练数据走的就是这种管子。昆山的沪电股份和工业园区的东山精密做高层数高频高速PCB,是英伟达AI服务器主板和模组的核心供应商。这一串公司,办公地全在苏州60公里半径里。
苏州站在全球AI产业链的咽喉上
今天全球AI算力的分工是清楚的。英伟达和谷歌在美国画大脑,台积电在中国台湾刻硅,SK海力士在韩国造HBM内存,富士康在越南做服务器组装。"光"这一环,就攥在苏州手里。
很多人对AI产业链的想象停留在GPU。事实上远没这么简单。英伟达最贵的AI服务器GB200 NVL72,一个机柜塞72张GPU。这72张GPU要在纳秒级别上同步、互相搬运几十TB的数据、合作完成一次神经网络训练。
走光,就要光模块。把电信号转成光、再把光转回电。英伟达每出一代旗舰,光模块速率就跟着翻一档,从800G到1.6T再到3.2T,每张GPU背后挂着好几只。一台NVL72对应几百只高速光模块,全行业一年的需求量级是上千万只。
中际旭创在苏州工业园区那座工厂的产线上,每隔几分钟下来一只1.6T光模块,单价数千美元一只。你今天问AI的每一句话、看的每一段AI视频,背后那道在数据中心GPU之间跳跃的光信号,大概率从金鸡湖东岸的某只光模块上发出去。中际旭创是全球高端AI光模块出货量第一。

中际旭创
事实上,苏州囊括了光模块的一整条产业链。
比如激光器里最难做的一档高速EML,过去这种芯片基本被美日厂商把持——美国的Lumentum,日本的三菱、住友——国产化率长期个位数。而位于苏州高新区的长光华芯,是国内少数能把高速EML推到量产的厂家。
天孚通信做的是光引擎和光纤阵列。英伟达下一代CPO(光电共封装交换机)要把光引擎直接焊在交换机芯片旁边,这门生意全世界有能力批量做的只有几家,天孚是其中的领跑者。
光模块做好了,光要在数据中心之间走,这就要光纤。AI数据中心一个集群之间动辄几百公里光纤,对衰减、延迟要求极高。这件事归吴江的亨通光电,国内最早布局空芯光纤的公司之一。空芯光纤的纤芯里没有玻璃,光在空气里走,比传统光纤快约47%(这是光在玻璃和真空中的速度差),延迟更低。下一代AI数据中心互联用的就是这种管子。亨通的另一项业务是海底光缆,进了全球第一梯队。今天AI巨头要在不同大洲之间同步训练数据,走的还是这种海底光缆。

海底电缆建设
最后,把所有这些东西用PCB板焊起来。AI服务器内部用的是高层数高频高速PCB,全球只有少数几家能稳定供货。沪电股份在昆山,是英伟达AI服务器主板的核心供应商之一。东山精密在工业园区,AI模组PCB的核心供应商之一。两家公司过去一年股价都翻了好几倍。
苏州在这一轮AI竞赛里站到了一个奇怪的位置。它没被中国主动选成"AI首都",也没被外资钦定为算力枢纽。它是过去30年一寸一寸长出来的,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全球AI产业链的咽喉上。
为什么是苏州
在上一波互联网浪潮里,苏州几乎没有声音。新能源车时代,合肥站在风口浪尖,苏州依然不响。但若把过去30年苏州一直在做的事拉一条时间线出来,会看到另一种节奏。
1994年苏州工业园区开建,那时候这片地叫娄葑乡,公路要穿过菜地。第一批进园区的是新加坡企业,做的是模具、机电、精密制造。后来,国外的博世汽车、罗技、艾默生进驻建设工厂,这些常年躺在零部件供应链深处的公司,给后来的中国制造业供血几十年。

苏州工业园区开建前
2000年代,园区开始招生物医药、光电子、纳米技术。这三类都是硬科技、制造需求高,且需要长期投入的产业。生物医药从信达生物、再鼎医药一路长成现在苏州生物医药产业园里的一片公司。光电子从一颗激光芯片起家,长成了今天的旭创、天孚、长光华芯。
这背后是苏州无与伦比的制造业供应链优势。这里有2万多家规上工业企业、几十万家中小供应商、几百万产业工人。光电子要精密制造,精密制造要模具,模具要钢材热处理,热处理要专门工装。整条供应链在苏州60公里半径里全有,而且每一环都不止一家。一家公司想试一个新工艺,今天打电话明天就有人报价后天就能出样品。
另外,这些年苏州选择的赛道:精密制造、生物医药、光电子、纳米、新能源、AI芯片,没有一个是"5年内能爆发"的故事,全是研发周期长、回报周期长、需要跨学科的硬产业。
到2010年代,苏州陆续引入新加坡国立大学、牛津大学、哈佛相关创新机构等海外高校资源。这些研究院短期内不赚钱,新加坡国立苏州研究院那块地2014年开建,要好几年才能进第一批团队。但今天回头看,苏州这一轮拿到的国家级科技奖项里,相当一部分能追溯到这些海外研究院的实验室。

苏州工业园区新国大苏研院
耐心也体现在背后的资本上。
元禾控股是中国最早一批政府引导基金,2001年成立,前身是"苏州创业投资集团"。它的钱来自苏州市政府的引导资金,加上后来逐步扩展进来的社保、银行、险资、产业资本。这种钱的退出压力跟市场化基金不一样——它的KPI不是"3年翻5倍",是"这个产业起来没起来"。如果产业还在长,钱就继续陪。
元禾2008年前后投中际旭创种子轮的时候,公司还叫苏州旭创,做的是10G、25G光模块,客户是当年的电信运营商。整个赛道国内没有美元基金看,本土基金也只是顺手投投。元禾这一笔投进去之后,公司九年里做过几次重大业务转向——从电信光模块转向数据中心光模块,从100G转向400G,从直接卖给客户转向给云厂商定制。中间出现过几次估值翻倍的退出机会,元禾一直没退。2017年公司借壳中际装备登陆A股,元禾才陆续退出。

元禾控股
天孚通信是另一笔。2005年天孚成立,做光纤阵列FAU,那时候这个东西在中国市场几乎没有需求,公司前几年规模一直没起来。元禾是它早期的关键投资人之一。从投进去到2015年天孚A股上市,又是十年。
信达生物的故事更典型。2011年,俞德超博士抱着"开发普通老百姓用得起的高质量生物药"的信念回国创业,那时候中国连一款国产单抗都没有。早期信达的融资里,元禾是最早的几家机构投资人之一。从2011年到2018年信达在港股上市,七年。中间公司烧掉的研发费用是个天文数字,常规基金没人陪得起这种烧法。
中国制造业的底气
苏州的奇迹不是任何一家公司单兵打出来的,它背后的真正核心是产业链密度。激光芯片、光引擎、光纤阵列、光模块、光纤、海底光缆、PCB、组装、测试,在60公里里互相咬合,形成无形的产业堡垒。
中美博弈打到第八年,美国能切断的环节越来越多——先进制程光刻机、EDA软件、HBM内存、最尖端AI芯片,一刀一刀都切下来了。但产业链切不动。它太长、太杂、太交叉,分散在几十万家中小供应商手里。
过去两年,不少欧美光通信厂商尝试把部分组装和后段产能转移到东南亚,但高端光模块真正难迁的是前端零部件、工艺调试和供应链协同。建得起组装线,建不起整条链。激光芯片找谁、FAU找谁、PCB找谁,槟城没有人接得住。最后落地的版本是大部分核心零部件还要从中国、日本进口,再在槟城拼起来。意义已经不大。
把镜头从苏州拉远一点。深圳从华强北到龙华到龙岗,三十公里里是消费电子的整条链——手机、平板、笔记本、可穿戴、TWS耳机,从主板到屏幕到摄像头到电池到外壳,每一环都有几十家供应商。东莞从松山湖到塘厦到长安,五十公里里是模具和注塑的整条链。宁波从北仑到镇海到余姚,六十公里里是模具、轴承、紧固件的整条链。常州从溧阳到金坛到武进,八十公里里是动力电池正负极材料的整条链。合肥肥东到包河到瑶海,五十公里里是新能源车整车制造的整条链。
每一条链单独看没那么显眼,加起来就是这个国家制造业的家底。苏州的"光"只是这家底里最贴近AI算力心脏的那一份。

苏州光子产业集群区域分布
马斯克过去几年在不同场合讲过,特斯拉上海工厂的产能爬坡比加州工厂快,核心原因不是工人勤奋,是极其强大的工业供应链网络。这句话讲的不止是上海。
中国制造的底气不在任何一项尖端技术上面,在你手机后面那块屏幕从面板厂到组装线只走了八十公里、你电动车上那块电池从锂矿到电池包只走了五百公里、你AI对话用的光模块从激光芯片到组装只走了六十公里。
苏州的"光"是这套底气在AI时代的最新一份样本。它不是孤例,它是这个国家几十条产业链里最贴近AI浪潮的那一条。也是中国制造业过去三十年留下的最厚的一份家底。
作者 | 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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