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花一毛钱,你就能在闲鱼上买到废旧手机的炼金攻略,链接售出已超600次。近半年来,金价飙升、芯片狂热之下,普通人想暴富的心盯上了电子垃圾。
这些人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最会从电子垃圾里淘金的,是贵屿人。位于广东汕头的贵屿镇,被称作“电子垃圾之都”,那里一度汇聚了全球的电子垃圾。
“行情如今没那么好咯。”五十多岁的姚宇生是贵屿的拆解电子废弃物商户。他的厂房一角,电子废弃物堆成小山一样,几乎顶到天花板上,地上还有两个吨包袋的货物。
这一行干了大半辈子,他反倒不在意行情。涨跌无常,没人能保证手上这批货肯定挣钱。
“反正到年底,本钱没有亏,口袋还剩点就够了。”姚宇生说完,眯起眼睛嘬了一口烟后长长地吐了出来。
2025年,全球金、银价格飙升。2026年,芯片、特别是存储芯片狂热。两股势头都利好电子回收行业,贵屿被推到风口上了吗?
“现在我们这边带芯片的废弃电子电器变少了。”贵屿循环经济产业园区副主任翁海山在电话里说,他提醒南方周末记者,现实或许跟想象的完全不同。
2026年4月底,南方周末记者探访了这座电子回收之乡。

园区的工人通常是四十多岁的女性,来自湖南、四川、安徽等地。南方周末记者 冯飞 摄
“贵屿味”淡了
打开手机地图,贵屿位于潮阳、潮南和普宁三地的交界处,练江自普宁方向来,沿贵屿南部边缘流过。缩小地图的比例尺,可以看到练江蜿蜒盘旋,宛如“缣练”。
东方出版社2020年出版的《中国城市大洗牌》一书中写道,潮汕地区有三条“母亲河”,从东北到西南,分别是韩江、榕江和练江。如果有生意找上门,不同片区的人反应是不同的。
喝韩江水的人第一反应:会不会违法?喝榕江水的人第一反应:会不会出事?喝练江水的人第一反应:能不能赚钱?
练江沿岸的潮汕人追逐财富到什么程度?从练江或能找到答案:过去,因江岸纺织、印染、电子拆解等产业集聚,工业废水、生活污水一度未经处理便排放入江,练江曾“黑”了20年。
由于贵屿地势低洼、内涝严重,农业条件较差,位于练江北岸的贵屿人就走上了收废品之路。
到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贵屿已出现“家家拆解、户户冒烟”的景象,当时的贵屿人都是一楼拆解、二楼住家,靠着拆解电子废弃物、提炼贵金属发家。
巅峰期,全镇有超过5000户家庭作坊式拆解企业。污染造成的恶劣环境,让不少贵屿人选择挣钱在贵屿、居住在外地。
马洁明是贵屿镇渡头村人,2005年入行。他回忆,以前大家都是白天去洗金,慢慢变成深更半夜去洗金,感觉挣钱像做贼。他的一位同事说,小时候对贵屿的印象就是水质差,当地人牙齿黑黄。
那时,只要踏进贵屿地界,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被人叫作“贵屿味”。
如今,“贵屿味”被“锁”进了一个五百亩的园区里——贵屿循环经济产业园。马洁明成了这家园区的现场管理负责人。
他39岁,穿着T恤、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一根素链,形象贴近园区里的商户。
四月底的一天,南方周末记者在园区看到,一位工人坐在电熔锡炉前,守着两个恒温加热台。台上整齐地码着电路板,在高温焗烤下冒着白烟,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工人两手都握着钳子,一只手调整板子的位置、夹取元件,另一只手夹起新板料摆上去,动作好似夜市摊里的烧烤师傅。
“烧烤”还是会散发刺鼻的气味。马洁明解释,这是过去民间拆解的一项工艺,叫“烤板”。过去是用煤炭炉烤,如今园区划分了专门的烤板区,由一条粗大的管子连通各厂房,每个厂房内设置三个电炉,烟气会顺着管道收集到废气处理设备,处置达标后排放。

烤板区的工人。据了解,一位工人每天要烤五大箩筐的电路板。南方周末记者 冯飞 摄
“烤板”的原理是通过高温焗烤,将板子上的焊锡熔化,轻轻拍打,上面的元器件、金属引脚、含金粉尘就能震落。这通常用于大型的电路板。
电源盒这类小电路板,一般由工人通过手持热风枪加热,用镊子夹取拆下来的元器件,放在操作台上的一溜儿白瓷茶碗里。

工人拆下来元器件,放在一溜儿白瓷茶碗里。南方周末记者 周小铃 摄
刺鼻气味也来自“洗金”:就是将拆出来的元器件投入王水(浓硝酸与浓盐酸的混合酸),通过化学制剂还原为黑色粉末,再通过火炼提纯金子。这也是民间炼金的“土办法”。
马洁明说,如今“贵屿味”在镇上基本闻不到。贵屿的北港河两岸曾经洗金店扎堆,河水发黑,现在已经转绿,走近也闻不到异味了。
“贵屿味”淡了,让翁海山很欣慰。他五十多岁,一身标准的公务员穿搭。
他介绍,园区分为四个功能区,集中拆解区、货物贸易区、环保加工区、危废处置区。货物入园,需要提前一天申报,货来以后,商户集中采购,然后货送到车间拆解,将元器件、芯片等物料从废电路板上拆下来,最后裸露的空板进行金属提炼。
货源减少
每天早晨七点左右,园区开始忙碌,一辆辆红色高栏货车载着一车电子废弃物驶入货场。
一辆车开始卸货,园区里骑着小电驴的拆解商户们围了过来。待货物卸下,叉车将货车上的好几个吨包叉好,运送到各个商户的厂房。

清晨,货场卸货。南方周末记者 冯飞 摄
采访当天,现场到货光碟机、键盘、功放机、车头机等。货场主管陈湖生说,商户们有看好的,就上前沟通价格,但大多数时候商户们早就用手机订好了货,各自只做擅长的,“不懂里面的门道怎么敢买?”
早上八点左右,陈湖生到达货场,他的工作是维护货场秩序。“高峰时一天有六十多辆进来,现在每天平均有二十多辆。”
“过去是什么都能来,现在有些东西我们收不了。”比如“四机一脑”,即电视、电冰箱、空调、洗衣机、电脑。
收到这些东西,他们会挑出来送到有资质的企业去。
目前,全国仅有109家企业具有废旧电子处理资质,粤东地区仅一家,就是汕头市TCL德庆环保发展有限公司(下称“TCL德庆公司”),主要拆解“四机一脑”。
金价狂飙,但拆解户的生意没有更火爆。有人另寻他处发财,有人发愁炉子都烧不满。
46岁的庄昊明有一个拆解车间,在园区拆解三期的一楼,他平时都坐在自建的二层小阁楼里,楼下只开了一半灯,听到有动静,才跑下来。
他两手撑着腰,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现在送到贵屿的货,芯片、显卡都被取完了,他只给别人做拆解加工,挣点加工费。他有三个炉子,一个自己用,剩下的租出去。
交租的人原先也是做拆解的,但由于货源少,做十来天就要停。对他来说,在园区里租厂房成本太高,只租炉子划算很多。
“刚进来的时候,这个园区是满的,现在你出去看看。”他所在拆解楼的对面就有一间厂房在招租,这栋楼越往上走租户越少,三楼以上几乎没有商户。
“这里管得严,加上现在国内这类园区也多了,不是非得到贵屿。”对于缺货的原因,庄昊明说,当前的市场行情,竞争太激烈了。
马洁明说,由于货源少,很多拆解商户都得超行情拿货。比如行情是8万元一吨,商户要加一两千,才能买到。
货源变少,有两个原因。一是“洋垃圾”进口受限,二是“四机一脑”等产品进不来园区。
而且国内同类的产业园在增多,多地又生长出灰色的小作坊,分流了来贵屿的电子废弃物。
很多废旧电子产品进入贵屿前,已被层层“剥皮”。每过一手,稍有价值的东西就会被摘走,流入贵屿的产品大多为报废品,残值较低。
有回收商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他们有时会收到一些被拆走芯片的电子产品,特别是手机,他们称这种被做了手脚的机器是“炸弹机”。
随行就市
在贵屿从事废旧电子回收的人,大都有一股淡然的气质。提到行情,他们都说到了一个词:随行就市。
五十多岁的姚宇生年轻时就开始做这行。园区建好后,他把厂房从家里搬进园区,交了租金和环保相关费用。
见面时,他坐在厂房外楼道里,跷着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喝茶,耳边播放着节奏明快的DJ歌曲。
他不太在意贵金属的涨跌,将赚与亏都归因于“运气”。他说,买到的货源比较贵,自己加工出来还要碰运气,运气好价格涨就卖得高。
若想等到价格合适再出手,考验着拆解老板们的资金实力。对于很多老板来说,做完的货不及时卖掉,就拿不到本钱再买新货,炉子空一台、空一天都是成本。

这一行大多是“高买高卖,低买低卖”,随行就市。南方周末记者 冯飞 摄
干这行的年轻人普遍比父辈更关注行情变动。
“今天亏大了。”陈文胜看着手机说。他35岁,和一个朋友合伙做拆解,两人都是十五六岁开始,跟着父辈做废旧电子回收生意。他们在园区内有两处厂房,一处负责拆,一处负责烤。
二人平时到园区,就坐在厂房的监控室里,边喝茶边刷着手机看金属的期货行情。墙上的屏幕里,播放着各车间的运作情况。
接过马洁明递的烟,两人的话多了起来。如果行情下跌,他们的操作很简单,“亏了,就把货放着,再亏,扛不住就卖了嘛”。
马洁明形容,废旧电子回收跟炒股差不多,本钱大的老板就敢囤货来做,也能扛到合适的价格再出。
圈子里,按吨计价,提炼了金属再卖的,叫“做废品”;按张计价,处理后卖芯片的,叫“做型号”。
“去年转做‘型号’。”陈文胜的朋友说,他脚边堆着海力士芯片。2026年初,趁着存储芯片走高,他们卖了一部分,剩下的这堆还没赶上满意的行情。
在车间,常能看到工人坐在一把低矮的木椅上,拿着热风枪和镊子,从眼前一堆同类型的线路板里拖出一块,快速判断型号后,不到3秒就精准拆下那颗特定的芯片。这类工人通常是四十多岁的女性,来自湖南、四川、安徽等地。
经过拆解、烤板后的裸板,被工人装进铁丝筐,送去园区内的持证公司下炉,在那里炼好的铜锭再去冶炼厂分离出不同的贵金属,最后卖给金属贸易商。
TCL德庆公司副总经理许楚锐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再生资源这一行本身就是“高买高卖、低买低卖”,企业普遍需要高周转,行情上行对他们来说整体是有利的,即使下行,也会有预判。
贵金属的行情本身就有涨有跌、此起彼伏,“我们基本上随行就市,不会有博行情的行为”。
持牌企业
2012年,是小镇命运的转折点,从野生走向规范。
2012年3月,原环保部、广东省环保厅明确要求在2015年底前彻底解决污染问题,当地政府形成了“堵疏结合”的整治思路。
贵屿循环经济产业园区在此背景下成立。翁海山介绍,“疏”是让全镇拆解户搬迁入园,统一管理、统一治污。“堵”是打击、取缔园区外的私拆作坊。
“光是让个体拆解户规范入园就花了两年时间。”翁海山说,他们原先在家就能做,进入园区后需规范管理、成本提高,很多人是不愿意的,最后以村为单位成立合资公司,这些个体就挂到村集体公司下,园区也给出优惠措施,才将他们迁进来。
翁海山说,如今,进入园区的货都会过磅称重,生成物流单,每一车货拆解完流向哪里都会记录,出园区也有专门检查,防止有人转运危废产品出园,危废产品包括拆下来的电路板、内存、芯片等。

贵屿循环经济产业园区的环保标语。南方周末记者 冯飞 摄
园区成立前,粤东唯一具有废旧电子处理资质的企业TCL德庆公司也成立了。2012年6月,其由TCL、汕头市潮阳区国资委、贵屿镇华美社区居委会共同出资成立。
“四机一脑”类产品,进入贵屿后不会运到园区货场,而是直接送到这家公司。每一件废旧家电入库时,都会贴上条码,确保可溯源。
2024年,他们在园区内重新选址,建了TCL循环经济产业创新基地。走进基地,就能看到高大的环保设备。这里是半自动化拆解车间,由叉车将“四机一脑”送至上料口,经过传送履带运向不同产线。
许楚锐介绍,目前每年的拆解量为260万台套。“规模能提升单品议价权、降低单台的人工和环保费用,半自动化产线也能减少人力差异、提升拆解纯度。纯度越高,下游越愿意出高价。”
许楚锐进入TCL德庆公司前,在TCL负责销售。在他看来,回收拆解本身是为了承担企业社会责任。“企业合规经营,在税务、社保、环保、IT溯源方面投入都很高,成本比小作坊高得多。”
拥有定点拆解资质的企业收入主要靠国家补贴,有国家拆解专项资金奖励,明确每台能补多少。许楚锐说,在补贴稳定的情况下,能通过扩大规模、提升设备和管理效率来实现盈利。
不过2024年初,补贴政策改为“奖补”,“现在补贴政策的不确定性也让经营变得不可预测”。
TCL德庆公司拆解的产品主要有三类:废塑料,供给下游造粒企业;废铁,供给冶炼厂;含贵金属的高值零件,交给持证企业做末端回收。
治污“国家队”
电子拆解中,污染最大的环节就是贵金属提炼,必须交由专业的危废处置企业。
2014年底,中节能(汕头)再生资源技术有限公司成立。2024年底,其并入中国资源循环集团,更名为中资环电子再生资源汕头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带来了火法冶炼项目。其核心是顶吹熔池熔炼工艺,由兰州有色冶金设计研究院提供技术原型,这项技术在铜、铅、镍的提炼上有应用,但缺乏在电子废弃物上的经验。
它是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推荐的处理电路板工艺,既能提高效率,也能治污。
“当时海外对我们技术封锁,不授权、不合作、连参观都不让拍照。”该公司董事长黄文说,曾有相关领导到海外的优美科霍博肯冶炼厂交流,提出在中国建同类冶炼厂,被对方拒绝。
“因为一个厂就能解决全球电子废弃物金属回收的问题,而资源有限,一旦我们做得好,资源将会流向我们。”
黄文是陕西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最初在甘肃金昌的金川集团任冶金工程师。火法冶炼项目引入贵屿后需要生产调试团队,金川集团作为技术服务方,在2015年年底来到贵屿。
电路板的冶炼工艺和关键设备选型都要从头开始。黄文介绍,熔炼的核心在于控制三大参数,渣型、气氛和温度。渣型,也就是炉渣成分,直接影响冶炼的顺畅度和金属的回收率。
“我们创造的新渣型,是国内首例。”技术出身的黄文谈到熔炼工艺时,眼神有光。经过技术调试,他们产出了含铜90%—95%的粗铜。2024年,他们的项目实现盈利。
在末端回收环节,他们也面临那些无证、打擦边球企业的竞争。
黄文说,他们的加工费向来要高于区域内的其他企业,而他们的工艺让铜和贵金属回收率也比土法冶炼高5%—15%,带来的收益会远高于加工费。
按照三吨电路板产一吨铜锭估算,一吨铜锭他们能多提炼出10克黄金,按当前黄金现货价格,价值约1万元,仅这一项就能让客户每吨多赚三千多块钱,这还不算钯、铜、硒的回收率收益。
熔炼后的粗铜,被制成铜锭。在他们的园区里,已出炉的铜锭露天放着。黄文介绍,每吨铜锭含有黄金约100克,银1000克到2000克,钯10—50克。

园区里,已出炉的铜锭露天放着。南方周末记者 冯飞 摄
他们采取的是代加工模式,主要处置园区拆解后的裸板。“我们不采购原料,只挣稳定的加工费,避免原料(价格)波动带来影响。”
目前,年处理量为一万吨左右。黄文认为,当前的处理量还远达不到市场需求,“只要能提升产能,货源不会是问题”。
2025年,他们在贵屿成立了全国首个手机安全回收处置示范项目。通过“芯碎无忧”小程序对接63座城市的消费者,核心是解决用户处理废旧手机时的隐私泄露风险。
“未来在保障用户隐私安全的情况下,探索有偿回收,对这部分手机零部件做梯次利用。”黄文说。
蹚一条新路
曾经,贵屿拆解的货物中很大部分是“洋垃圾”。2017年,出于环保考虑,中国全面禁止“洋垃圾”入境。
近年来,马洁明认识的不少老板都把厂子开到了国外。他们有的是把业务全部搬到国外,有的是国内、国外都做。
陈伟文就是后者。他50岁上下,一口黑黄的牙齿见证着做电子拆解的岁月。马洁明介绍,他是园区里拆硬盘的专家。
他的监控室就在拆解车间旁边,这是一间透明的玻璃房。房外是举着锤子叮咣工作的工人,房内,他举着手机不停地用潮汕话处理工作。通话间隙,他泡了一壶茶,处理完工作,茶已经凉了。
他看着工人们说,能做“洋垃圾”时,自己有二百号人,现在货源少了,只有二十多人。三四年前,他在马来西亚也开了厂,在那里重新招了两百号人。
但2026年3月,马来西亚正式实施电子垃圾进口禁令,将电子垃圾列入“绝对禁止”类别。
“如果马来西亚管得严了,拆不了的时候该走就走。”马洁明说,过去也有一些拆解老板去了泰国,那边管理严了,才去的马来西亚。
为了解决货源问题,翁海山透露,他们正积极推动与中国资源循环集团合作,希望借助央企引入人才、技术和管理经验,实现提档升级,整合园区内的商户,通过统购统销,提升抗风险能力,降低拿货成本。
贵屿也在探索致富新路。
在办公室,翁海山摊开一张园区平面图,“按照潮阳区的规划,将把我们园区、其他多个园区和汕头国际纺织城合并,打造一个涵盖‘纺织服装、新能源、新材料、循环经济’的新园区。”汕头国际纺织城离园区仅5公里,总规划用地超5000亩,厂房楼宇排布齐整、气势恢宏。
在从贵屿镇驶向谷饶镇的路上,一块标语牌上写着“回收循环富民,纺织服装兴镇”。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庄昊明、姚宇生、陈文胜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周小铃
责编 张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