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
渲染AI危机、鼓吹会出现“永久底层群体”的论调根本站不住脚，这类说法也并非新鲜观点。其本质只是换了新包装的劳动总量谬误。
劳动总量谬误认为，社会的工作总量是固定不变的。该观点将现有劳动者与其他劳动力、机器，以及如今的AI视作零和竞争关系：能完成同类工作的主体此消彼长。倘若有用的工作总量恒定，那么AI承担的工作变多，人类的工作就必然减少。
但这一前提，完全违背了人类社会、市场与经济学的基本规律。人类的欲望和需求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近百年前，凯恩斯曾大胆预测，自动化会让每周工作时长缩短至15小时，显然这个论断并不成立。
他预判到自动化会造成“劳动力过剩”，可人们并没有就此安逸度日，而是不断开拓全新的生产领域来充实生活。
不可否认，AI必然会取代部分工作内容、精简部分岗位，已有迹象表明这一趋势正在发生。如同历次颠覆性技术出现时一样，劳动力市场的格局终将改写。
但宣称AI会引发全社会范围的永久性失业，既是误导性宣传，也是错误的经济学论断，更是无视历史的片面之言。
恰恰相反，生产效率的提升往往会带动劳动力需求上涨，劳动者的价值也会随之提升。
下文将具体阐释我们的观点。
“人类输局已定？”未免言过其实
我们和悲观论者，以及所有正视现实的人看法一致：脑力劳动的成本正在急剧下降。以往被视作人类专属能力的思维工作，如今AI做得愈发出色。
悲观论者的逻辑是：“如果AI可以替人类思考，人类独有的竞争壁垒便会荡然无存，自身价值也将归零。人类彻底落败。”
在他们看来，人类的思考需求已然饱和，当AI接手越来越多的脑力工作后，人类终将被时代淘汰。
然而历史经验与常识都表明，当一项核心生产要素的成本大幅下降时，经济绝不会停滞不前。
成本走低、品质升级、效率提速，催生大量新产品，市场需求也随之扩张。
杰文斯悖论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化石燃料让能源变得廉价且充足后，人类不只是淘汰了捕鲸、伐木等传统行业，更是创造出了塑料等全新事物。
同理，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AI会带来相似的变革。当AI分担大量脑力工作后，人类将得以奔赴更具挑战性的全新领域。
纵观历史，技术变革总能把经济这块“蛋糕”做得更大。
每一个曾经占据主导地位的经济领域，最终都会被规模更庞大的新兴领域取代，而经济整体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壮大。
如今科技行业的体量早已超越金融、铁路、传统工业，但在整体经济与市场中的占比仍有增长空间。生产效率提升绝非零和博弈，而是强力推动整体发展的正向增量。
人类将大量工作交由机器完成，最终换来的是规模更大、业态更多元、结构更复杂的经济与劳动力市场。
悲观论者刻意无视创新发展的历史，只截取当下脑力成本下降的片段，便将其当作最终结局。他们只看到岗位被替代，便止步于此。
“我们的脑力产出提升十倍，但人类不会去开拓新工作，只会早早结束工作休息度日，所有人皆是如此。”这种想法不仅想象力匮乏，也完全脱离现实。
悲观论者将其称作“现实主义”，但历史早已证明，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
卢德主义式的误判
不妨回顾一下，历次生产力飞跃席卷经济时，真实的社会变化究竟如何。
农业领域
20世纪初，农业机械化尚未普及，美国约三分之一的就业人口集中在农业。到2017年，这一比例降至2%左右。
如果自动化真会造成永久性失业，拖拉机本应彻底摧毁劳动力市场。
可事实是，农业产出几乎增至原来的三倍，支撑了人口的大幅增长。原本的农业从业者也并未陷入长期失业，而是涌入了此前不存在的新兴行业：工厂、商铺、办公室、医院、实验室，后续又逐步投身服务业与软件行业。
诚然，技术改变了普通农民的职业发展路径，但与此同时，海量劳动力与资源得到释放，一个全新的经济体系应运而生。
电力普及
电力普及的发展轨迹也与之相似。
电力并非单纯替换原有动力来源。它用独立电机取代了传统的传动轴与传动带，倒逼工厂重构生产流程，还催生出大批全新的消费品与工业产品。
卡洛塔·佩雷斯在《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中总结过技术革命的典型发展阶段：前期迎来大规模投资与资本追捧，耐用品成本大幅下跌，随后耐用品制造行业迎来长达数十年的发展黄金期。电力的普及也遵循这一规律。
电力的生产力价值并非一朝一夕显现。20世纪初，美国仅有5%的工厂使用电力驱动设备，通电家庭占比更是不足10%。
到1930年，电力承担了近八成的工业生产动力，此后数十年间，劳动生产率实现翻倍增长。
电力提升生产效率的同时，非但没有减少劳动力需求，反而带动制造业扩张，销售人员、金融从业者与各类商业岗位随之增加。
洗衣机、汽车等节省人力的产品普及，还推动人们转向附加值更高的工作领域，带来了连锁的积极效应。
随着汽车价格不断下降，汽车产业的产能与就业岗位双双爆发式增长。
这就是通用型核心技术的价值：重构经济体系，不断拓展有效工作的边界。
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
VisiCalc和Excel的出现，让记账员这个职业走向消亡了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计算工具效率的飞跃，让记账相关岗位数量大幅增加，还催生了财务规划与分析这一完整行业。
传统记账岗位减少约100万个，而金融分析师岗位新增约150万个。
新兴服务业岗位
当然，并非所有岗位被替代后，都会在相邻行业催生新就业。有时，生产力提升带来的红利，会在毫无关联的全新行业中转化为新增岗位。
有人担忧：AI会让少数人暴富，而大多数人被远远甩在身后。
退一步来讲，即便财富向少数人群集中，富人的消费行为也会催生出全新的服务行业，这一点在历史上早已反复印证。
生产力大幅提升带动财富积累，催生了诸多新兴职业。即便部分行业在90年代前就已具备技术落地条件，但若无居民收入上涨与充足劳动力供给，这些行业也难以发展。
抛开对高端服务业的不同看法，整体来看，市场需求扩张推高了社会平均薪资，让更多人迈入富裕行列，所有人的处境都得到改善。
Stripe首席经济学家厄尼·特德斯基以旅行社从业者为例，生动展现了技术如何冲击、转型并重塑一个行业。
技术是否减少了对旅行社从业者的需求？答案是肯定的。
受技术影响，如今旅行社的用工规模较世纪初缩水近一半。
但这就能认定技术是“就业杀手”吗？依然不能。
旅行社从业者并未集体陷入长期失业，而是流向了经济体系中的其他岗位。结合人口老龄化因素来看，当前整体就业人口占比和2000年基本持平。
而留在行业内的从业者，也因生产效率提升获得了更高薪资。
“2000年行业鼎盛时期，旅行社周均薪资仅为社会整体周均薪资的87%；到2025年，这一比例升至99%。这意味着在此期间，旅行社薪资增速超越了私营行业平均水平。”
由此可见，尽管技术冲击了旅行社的就业规模，但从宏观层面看，适龄劳动人口的就业率并未下降，留存从业者的收入反而有所提升。
赋能大于替代，还有无数尚未诞生的工作
上述案例至关重要，也揭露了悲观论者以偏概全的问题。
不可否认，部分岗位会因AI面临生存危机。但对更多职业而言，AI是效能放大器，能大幅提升岗位价值。每一个面临AI替代风险的岗位背后，都有大量岗位将借助AI实现升级。
据Goldman测算，AI带来的岗位赋能效应，完全抵消了岗位替代带来的影响。
企业管理层的关注点，也更多集中在AI赋能而非岗位替代上。
截至目前，企业财报电话会议中，提及“AI赋能”的频次与“AI替代”的频次比例约为8:1。
Goldman的统计名单中并未纳入软件开发工程师，但他们恰恰是AI赋能岗位的典型代表。
AI极大提升了编码工作的效率。代码提交量、新应用与新企业数量持续激增，软件开发工程师的岗位需求也呈现上行趋势。
自2025年初以来，软件开发岗位的绝对数量，以及在整体就业市场中的占比均持续上涨。
这一变化是否完全由AI驱动？目前还无法下定论。但毫无疑问，AI切实为软件开发工作提效。
当下各大企业管理层都在探索AI落地应用，相关人才招聘力度自然加大，员工的价值也随之提升。
涉足AI相关领域的岗位，薪资增速明显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系统设计类岗位尤为突出。
目前这类薪资增长虽尚未全面普及，但技术发展仍处于早期阶段。随着相关技术不断普及，就业机会也会持续增加。这些数据，显然与悲观论者的论调相悖。
知名科技资讯栏目Lenny’s Newsletter的创作者伦尼·拉奇茨基表示，产品经理岗位招聘量在经历阶段性下滑后持续回升，如今岗位数量已创下2022年以来新高。
软件开发工程师与产品经理的招聘回暖，足以证明劳动总量谬误并不成立。
如果AI会一对一替代脑力工作，按理来说会出现“产品经理所需工程师减少”或是“工程师所需产品经理减少”的情况，但现实并非如此。
两类岗位需求同步回升，核心原因是人们借助技术完成了更多工作。
悲观论者的核心问题，依旧是想象力的匮乏。他们只看到被自动化取代的工作内容，却无视全新市场需求会催生出当下无法想象的新职业。
1940年之后诞生的大部分新职业，在1940年时都并不存在。2000年时，人们很容易预判旅行社从业者会面临失业，却很难想到围绕“云迁移”发展出一整个中端科技服务行业——毕竟在那个年代，云计算还要十多年后才逐步兴起。
（作者为 A16Z 合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