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林毅夫。
文丨苏扬
编辑丨徐青阳
“1987年我带回国的那台IBM计算机，用的就是英特尔286芯片。”
在英特尔Intel Connection大会的主题演讲中，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林毅夫以一位“英特尔早期使用者”和经济学家的双重视角，聊起人工智能这场被称为“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变革。
对于中国能不能在AI时代追上美国，中、美发展人工智能的路径差异，这一次的革命会不会拉大贫富差距等热门话题一一进行作答。
1、中国用80年完成了三次工业革命的追赶，第四次工业革命与同行身位接近
林毅夫介绍，建国初期“只能够生产桌子、椅子、茶壶、茶杯，但不能够生产汽车、飞机”，到2010年制造业产值变成世界第一，80多年追赶下来，“三次工业革命所出现的制造业部门，全部都补齐了”，高铁、电动汽车、家用电器“中国是世界的领导者”。
在他看来，人工智能是第四次工业革命，“中国跟其他国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处于并跑的状态”，而“如果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国能够在人工智能上面从并跑变成领跑，我们所追求的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的目标就能够实现”。
2、中、美开源与闭源模型分叉的底层逻辑
他援引斯坦福大学李飞飞教授团队的人工智能指标（AI Index）和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的报告，称中、美在人工智能产业化上同属世界第一梯队，但底子不同。
美国2025年人均GDP约9万美元、资本丰裕，走的是“资本密集、硬件为主、堆积算力”的闭源路线——高盛预计，大模型领先的4家核心公司2026年到2030年要投5.3万亿美元。
中国人均GDP约1.4万美元、资本相对稀缺，走的是以算法优化为主的轻资产开源路线，家庭和企业可以免费或极低成本接入。“全世界10个最大、最重要的开源权重大模型当中，8个都来自中国。”
3、这一次与前三次有本质不同
林毅夫把大模型比作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蒸汽机。
他认为蒸汽机本身代表一个产业，“它之所以推动了工业革命，是因为人类把蒸汽机所提供的动力，应用到产业的各个部门”。
正因为中国走的是开源、低成本路径，人工智能+“能够以很低的成本落地”，工厂、农田、家居、实验室都能用上。他判断，产业智能化会带来爆发式发展。
4、缩小贫富差距的机会
林毅夫介绍，前三次工业革命，把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收入差距从工业革命前最多5倍，拉到了今天的10倍、20倍、100倍。
而这一次，开源让所有国家都能低成本进入，“有可能让人类的收入差距从扩大差距变成缩小差距”，也能帮发展中国家快速追赶。
以下为林毅夫演讲文字实录，在不改变原意的情况下有调整删减：
各位朋友，
我是作为英特尔早期使用者的身份来参加今天的大会的。我1987年从美国学成归来，当时带了一台最先进的IBM计算机，用的就是英特尔286芯片。当时一台计算机要5000美元，两部计算机就可以买一辆汽车。我的同事都非常羡慕，我居然能拥有一台那么先进的计算机。
今天，我也是作为一个经济学家来参加这个大会，谈谈人工智能——这个被称为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技术，对中国、对世界会产生什么影响？
第一次工业革命爆发之前，中国已经是世界上最先进文明的代表之一。第一次工业革命在英国爆发以后，中国没有跟上，就一路从一个先进的经济体变成了一个落后的经济体，世界上很多地区也都没有赶上。
在工业革命之前，整个世界从人均收入水平的角度看，收入曲线基本是平的。经济史学家的研究显示，18世纪刚开始时，收入水平最高的国家是荷兰；按1990年购买力平价计算的国际元，荷兰的人均收入水平是2100多美元，而当时非洲国家的人均收入是413美元——也就是说，最发达地区与最贫困地区的差距只有5倍。
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兴起的国家经济快速发展，世界出现了所谓的大分叉、大分流。中国人在落后以后，一直希望能够快速追赶、实现民族复兴；世界上其他发展中国家也有同样的愿望，都希望能够赶上发达国家。
建国早期，中国还没有实现工业化，只能生产桌子、椅子、茶壶、茶杯，还不能生产汽车、飞机。之后，我们快速推动了工业化，尤其是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工业化进程加速，带来了经济的高速增长。从1978年到2025年，中国年均经济增速达到8.8%，经济规模增加了52倍；2010年，中国制造业产值跃居世界第一。
从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世界工厂”，到19世纪末20世纪的美国“世界工厂”，现在中国变成了世界工厂。
可以说，八十多年的追赶，中国已经把三次工业革命出现的制造业部门全部补齐，而且在有些部门变成了领先——像高铁、电动汽车、家用电器，中国都是世界的领导者。
现在出现的人工智能被称为第四次工业革命。在这一次革命上，中国跟其他国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处于并跑的状态。如果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国能够在人工智能上面从并跑变成领跑，我们所追求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个宏伟目标就能够实现。
在“十五五”规划当中，我们对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规划分成两部分：一个是人工智能产业化，一个是人工智能+，也就是各个产业的人工智能化。
人工智能产业化主要的内涵，包括算力、大模型、芯片以及各种软硬件。根据斯坦福大学李飞飞教授领衔团队发布的人工智能指标（AI Index），以及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全球人工智能科研态势报告等权威报告，在人工智能产业化上，目前中国和美国是第一梯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但中美两国的收入水平是有差距的。
美国2025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达到90025美元，而中国2025年人均GDP是13862美元。从发展水平看，美国是一个资本丰富的国家，相应的，它在人工智能硬件方面也是一个领先的国家，走的是一条资本密集、以硬件为主、堆积算力的发展路径。
根据高盛的研究报告，目前大模型领先的4家核心公司，从2026年到2030年这5年间，预计要投资5.3万亿美元。
这是资本投入的规模，对发展的贡献巨大。中国人均GDP低，资本相对稀缺，没有办法如此投入，但是中国有其他的比较优势。中国每年在科学、工程、技术、数学等领域毕业500万人；同时，中国14亿人口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国内需求市场，各种应用场景都有。
在生产方面，中国是目前联合国公布的制造业能力当中唯一全面覆盖的国家，在生产领域的应用场景也是最丰富的。
所以，在人工智能大模型的发展上，中国走的是一条以算法优化、软件能力提升为主的轻资产发展道路。
这两种发展道路的影响是不同的。
由于重资产道路有那么多资本投入，作为人工智能核心的大模型——也就是“大脑”这一部分，美国目前主要走闭源方式，使用是要付费的。中国是轻资产的发展方式，所以在大模型方面走的是开源权重的发展路径，家庭、企业可以用免费或非常低成本的方式接入。
这是中美当前发展大模型的两种不同路径。根据公布的资料，目前在全世界10个最大、最重要的开源权重大模型当中，8个都来自中国。
当功能基本相同的开源模型遍地都是，绝大部分用户会选择开源模型。所以我相信，到最后，其他模型也都会走向开源。这是人工智能产业发展的一个部分。
人工智能作为一个新的工业革命，要影响经济发展，更重要的是人工智能+，也就是产业智能化的部分。
大模型有点像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蒸汽机。蒸汽机本身代表了一个产业，它之所以推动了工业革命，是因为人类把蒸汽机提供的动力，应用到了产业的各个部门。比如当时挖煤矿，矿井有积水，就用蒸汽机把积水抽出来；蒸汽机也被用于交通，发展了火车，用于航运，发展了轮船。这样才使工业革命以后生产力得到了飞跃发展。
我们今天面临人工智能这个新工业革命的时代。固然，人工智能这个产业要继续发展，去发展算力、发展芯片，在这样的基础之上构建大模型；但同时，还要把这样的人工智能用到我们的生产生活当中，根据大模型来开发应用、智能体，提供生产、管理、物流、销售、研发方方面面的智能化。
不仅制造业要智能化，农业也要发展智慧农业，服务业也要用人工智能来提高效率。我们的家居可以用具有人工智能的人形机器人；在科研方面，要大量利用智能体来提高研究效率，包括收集资料、分析数据——这样的话，生产力水平才能够得到大大提高。
由于大模型是开放权重的，即使要收费，这种开源方式的价格也会非常低。因此，这一次工业革命跟前面几次有点不同。
换个角度来思考：如果把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核心载体看作煤炭（驱动蒸汽机），第二次工业革命的载体是电力，第三次工业革命信息化的载体是计算机——这一次在人工智能产业化中，由于中国走的是轻资产方式，它最核心的大模型是开源的，使得我们的人工智能+能够以很低的成本落地，不仅是在生产上面，也会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我相信，人工智能+或产业智能化会带来爆发式的发展。当然，产业智能化爆发式的发展，也会给人工智能产业化带来巨大的需求和机遇。
而且这还不只是中国的状况。
我曾经提到，第一次工业革命以后，世界出现了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出现了大分流。我们现在面临第四次工业革命，由于它可以以开源的方式，把最核心的大语言模型以开放的方式，让各个国家、各个产业都能以很低的成本进入。
那么，在人工智能革命这场新的革命当中，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会被人工智能赋能。发展中国家在进入人工智能变革时代还有一种优势：不管在制造业的哪个部门，当它使用人工智能来提升产业效率的时候，它的成本低、风险小、进步速度会更快。
所以，第一次工业革命带来的世界增长，使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收入差距，从工业革命之前最多5倍，扩大到现在的10倍、20倍、100倍。但人工智能这一场第四次工业革命，有可能让人类的收入差距，从扩大差距变成缩小差距。
所以，抓住人工智能这场革命，不仅能够让我们实现民族复兴的愿望，我想它也可以帮助世界上所有发展中国家快速发展经济、追赶发达国家。
我们今天在座的各位，是这场新革命的贡献者、参与者和见证者。我期盼我们共同努力，来迎接人类这么一个美好的未来。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