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无聊,也很孤独,应该怎么办?”
这是让英国人类学家、历史学家艾伦·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印象深刻的来自中国年轻人的提问。
这些具体的生活困惑,与他对人工智能(AI)时代的思考相互呼应:当技术越来越擅长提供信息、回应需求,人是否因此更理解自己,也更能与他人建立联系?
麦克法兰是英国享誉国际的历史学和人类学家,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欧洲科学院院士,长期在剑桥大学国王学院任教,曾数十次访问中国。他的研究与观察横跨不同社会,也一直关注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共存。
2025年,已年逾80岁的麦克法兰入驻中国社交媒体。此后不到一年半,他在小红书和抖音上累计吸引超过240万名关注者,被一些年轻人称为“萌爷爷”和“"现实版邓布利多”。

英国人类学家、历史学家艾伦·麦克法兰
10月21日,在上海举行的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上,麦克法兰从历史与人类学的视角讨论AI,将话题从他年轻时在亚洲的田野调查讲到技术变革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从资源消耗讲到财富分配,最终又回到年轻人的生活。
在会后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他进一步解释了自己对于AI,尤其是对中国年轻人“内卷”之困的思考,他认为解决之道不在于提高工作效率或寻找更好的数字工具,而在于重新连接身体、朋友、邻里与自然,找回屏幕之外的真实体验与关系。
“人不仅是观看屏幕的眼睛和处理信息的头脑,也拥有需要活动的身体。认识自己,不能只依靠获取更多信息,还需要感受、行动和共同生活。”他说。
把AI看作陌生的"部落",而不是另一个自己
麦克法兰的演讲,从一段远离数字世界的经历开始。
年轻时,他曾在尼泊尔喜马拉雅山区居住十五个月,开展田野调查。他观察当地人的生活、信仰和仪式,也通过弹吉他、共同唱歌等方式,参与他们的日常活动。
这是人类学所强调的“参与式观察”:理解一个陌生社会,既要保持观察,也要进入具体交往,不能只凭自己的生活经验推断他人的世界。
面对AI,麦克法兰建议采用类似的方法,暂时将AI看作一个有待认识的新“部落”,而不是人类的复制品。这个比喻是想要提醒人们:陌生的存在,不一定只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沿着这一思路,他提出一系列问题:AI从哪里来,是否有其“文化”?它是单一的还是多样的,是私人的还是公共的?它生活在哪里,消耗什么资源?它呈现的知识,能否脱离经验而存在?
在麦克法兰看来,AI能够处理多种语言,不需要睡眠,并能吸收和传播大量已经被人类记录下来的知识。这些能力使它成为强大的工具,却不足以证明它拥有与人相同的生命经验。
为说明这一点,他在演讲中介绍了自己与ChatGPT的一组对话。他问它是否害怕死亡,是否具有自我认同,是否会感到无聊、孤独和疼痛,能否理解美、真相、爱与恨,以及是否能够做梦、想象和玩耍。
按照麦克法兰在现场的转述,ChatGPT将自己描述为没有主观感受和持续自我体验的系统:它可以生成关于情感和意义的语言,却不具有相应的感受;能够模拟某些人的行为,但这些表现不等于人的意图和体验。
他因此将AI比作一面镜子:它映照着许多人类头脑留下的知识和表达,却不能因此被视作一个新的人。
在接受澎湃新闻的采访时,他进一步解释了他把AI定位为人类可以利用的工具,而不是人的替代物,以及为何真正的担心是“人把自己看作机器”。
“自科学革命以来,西方思想中一直存在一种倾向,将人和动物理解为由不同零部件组成的机械系统。过去,这种理解更多针对身体;随着AI展现出看似接近人的能力,它可能进一步延伸到人们对思维和智能的认识。”他说。
麦克法兰认为,在他的理解中,AI主要依靠数学模型进行运算,与一个具有人的经验和意识的存在并不相同。人的思考与生物性的身体、感官和生活经验相联系,不能只用信息处理的速度来衡量。
他以马作比喻:马能够比人跑得更快、更远,却不意味着人因此不再需要行走,或者失去了自身价值。同样,机器在某些任务上超过人类,并不能推导出它将取代人的全部生活。他把AI定位为人类可以利用的工具,而不是人的替代物。
“我们应当警惕的,是人们尚未真正理解AI如何运作,就开始以想象中的‘智能生命’为参照,重新理解和塑造自己。”他说。
不过,这种警惕并不意味着拒绝技术。他坦言,自己的演示材料也使用了AI辅助生成,随后再进行修改。AI可以帮助比较材料、转换信息、辅助分析和节省时间,但不必因此被神秘化。
麦克法兰还将AI放回长时段的技术史中加以理解。他将语言与文字、印刷术、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概括为人类历史上的四次重大技术变革。理解AI不能只关注新功能和新效率,还要考察技术如何与社会制度、文化观念和权力结构相互作用。
在他看来,并不存在一个必然到来、固定不变的“AI社会”。技术究竟服务于公共利益还是私人利益,强化等级结构还是促进平等,都不能被当作技术自然发展的唯一结果。
他回忆了年轻时经历冷战核威胁的恐惧,也认为AI与网络入侵、危险技术,以及交通、卫生等公共系统安全之间的潜在关联,需要认真对待。但他同时提出另一个问题:谁会从威胁和焦虑的传播中受益?
在他看来,消费社会不断制造“拥有得还不够”的感觉,AI平台的运营者也可能从用户的焦虑中获益。人们越担忧自己的处境,就越可能购买被宣传为能够解决问题的产品和服务。区分真实风险与被放大的恐慌,因而也是人保持判断能力的一部分。
年轻人正经历怎样的“奥德赛岁月”?
在AI能够随时回答问题的时代,仍有大量年轻人愿意向一位真实的学者求助。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现象。
不过,麦克法兰并不认为年轻人停止了使用AI。他更愿意把自己的回答看作补充。在他看来,人们寻找的不只是一段看似正确的文字,还包括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过去一年多,麦克法兰通过中国社交媒体接触到大量提问,其中反复出现的,正是工作、意义、孤独和恐惧。起初,他更多回答历史与人类学问题,很快,年轻人的生活困惑成为更频繁的话题:AI时代,工作会怎样变化?自己应该做什么?如何找到人生方向?
麦克法兰将许多受众所处的阶段称为“奥德赛岁月”——大约从21岁到36岁,人们努力寻找人生旅程的方向。
他主要借助自己的长期生活经验、其他年轻人的相似经历和历史上的例子作答,希望让提问者知道,这些焦虑并非前所未有,人们也能够逐步走过这一阶段。
他以校园欺凌为例。当有人询问如何应对欺凌时,他会回忆自己的学生时代,想起身边施加欺凌或遭受欺凌的人,以及他们怎样面对、怎样走出困境。
这样的建议,与具体的亲历和观察相联系。按照他的理解,AI可以处理有关欺凌的知识,却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
他还认为,真实交流并不总以顺从为最佳状态。一个永远赞同自己的对象,起初或许令人舒适,但人也需要不同意见、讨论,以及关系中适度的张力。
这种对平等交流的重视,同样体现在他与中国网友的互动中。他不希望以教师或家长训诫的方式,告诉年轻人必须做什么,而愿意把他们看作同一层面上的谈话对象。令他欣慰的是,许多人尊重他,却不盲目服从。他们会提出异议,表达往往温和、审慎而有分寸。
有一次,他讨论中西方思维方式的差异,一位网友写来长篇评论,谈到亚里士多德、前苏格拉底哲学和中世纪思想,最后才说明自己只是一个15岁的中学生。这让他十分惊讶。
这些交流也改变了他理解中国的方式。过去访华,他主要依靠中国学生解释所见所闻;如今,社交媒体使他能够直接接触大量中国人的想法。他将其视为一种新的人类学观察途径,但并不把这些互动等同于完整、系统的社会调查。
社交媒体的意义,也不只在于学者回答、网友接收。麦克法兰告诉澎湃新闻,那个关于“无聊与孤独”的问题之后,评论区逐渐出现互助小组,参与者开始交流自己的困扰,帮助彼此应对过度使用手机等问题。
在麦克法兰看来,这显示了平台的另一种可能:不以销售商品或推广品牌为目的,也可以形成开放的学习空间,让陌生人彼此支持。让他欣喜的,并不是年轻人的孤独和担忧本身,而是他们展现出的求知欲、思考能力,以及相互支持的意愿。
不过,他没有完全否认AI陪伴的用途。在他看来,能够对话的机器人宠物,可能给一些孤独的老年人带来安慰,也能减少照料负担。但这种用途,并不意味着真实的人际联系可以被整体替代。
热爱需要在行动和关系中发现
当讨论转向未来,麦克法兰提出了一种可能性:如果技术减轻了劳动负担,人们或许不再需要将一周的大部分时间用于工作,而能把更多时间投入艺术、音乐、知识探索、体育和创造性活动。
这是他对未来的设想,而非对工作时间变化的确定承诺。他也强调,从以工作为中心的经济,走向更重视兴趣和创造的经济,需要广泛的教育、社会和经济转型。
由此,教育不能只训练职业技能,还应帮助人学习如何生活:怎样欣赏自然、艺术和音乐,怎样与他人相处,怎样判断什么值得投入。
面对年轻人“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困惑,他给出的建议并不是继续抽象地寻找答案,而是从具体尝试开始。
他介绍,剑桥大学有许多社团、协会和俱乐部,学生可以参与音乐、艺术、舞蹈、表演、体育、政治讨论和各种游戏。教师的重要作用之一,就是鼓励学生接触不同活动,在实践中了解自己的偏好。
兴趣并不一定能靠想象确认。一个人需要真正参与,才可能逐渐发现,什么能够吸引自己,什么值得继续投入。
他的建议是,列出四五件可能感兴趣的事,逐一尝试。也可以利用AI查询本地有哪些参与机会,再选择一个周末走出去,亲身体验。
在这里,AI承担的是寻找入口的工具角色,真正的体验仍需要人自己完成。热爱不必在行动之前就被完整确定,它可以在尝试、参与和逐渐投入中形成。
这也回应了他对孤独、无聊与疲惫的观察。
“持续刷手机能够提供短暂刺激,却未必帮助人建立更稳定的联系。如果放下屏幕后只剩空虚和焦虑,人就可能再次回到屏幕,陷入循环。”他对澎湃新闻说。
因此,他建议年轻人有意识地约束手机使用,恢复与真实的人交往,花时间陪伴朋友,参与能够调动身体的活动。
他也将孤独与居住环境联系起来。在他的观察中,一些高层住宅里的生活容易封闭而单调:人们下班后回到相似的房间,与邻居缺乏联系,身处密集人群,却仍然彼此孤立。与之相比,乡村生活中的邻里走动、照看孩子、与老人相处,以及感受天气和自然变化,可以带来更丰富的社会与感官经验。因而,物质条件改善,并不必然意味着人同周围世界的联系更加紧密。生活的丰富程度,也取决于日常交往和参与的机会。
他的演讲最终将问题交还给人类自身:我们希望与AI一起建设怎样的文明?
历史能够提供视角,人类学能够提供比较方法,但不能直接给出答案。技术可以帮助人完成任务,却不能自动决定什么值得追求。在具体的尝试与关系中,人们才可能逐渐找到值得投入的生活,也找到技术无法替自己完成的部分。







